“且慢!!!”
声音之大,在大殿里回荡了三遍。
“且慢——且慢——且慢——”
回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撞击,撞在朱红的柱子上,撞在雕花的窗棂上,撞在高高的穹顶上,最后汇成一片嗡嗡的共鸣,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落。
那些灰尘在午后的阳光里飘散,像一场细细的雪。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容玄的掌风停在半空,距离苏晚晚的天灵盖只有三尺之遥。那股恐怖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筑基期强者特有的威压,吹得苏晚晚的头发都往后飘,脸上像被刀刮过一样生疼。
但她顾不上害怕了。
命都快没了,还怕什么?
人群中,白若灵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她站在角落里,一袭青衣,身姿窈窕,原本微微泛红的眼眶此刻凝固住了。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阴鸷,像毒蛇吐信,又快又狠。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快得几乎没人察觉。下一瞬,她又垂下眼睫,恢复成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肩膀微微颤抖,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
苏晚晚趴在地上,心脏狂跳,砰砰砰的声音在耳朵里震天响,像是有人在她胸腔里敲鼓。大脑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又像有一百架飞机从头顶掠过。
但她的嘴巴已经先于脑子开始运作——
“我有证据!我有证据证明我是被冤枉的!”
声音带着颤抖,那是劫后余生的后怕,是死里逃生的紧张,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在大殿里再次激起一阵回音。
容玄的掌风没有收回,但也没有落下。
他就那样保持着举掌的姿势,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女子,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刚才还瑟瑟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废物,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
之前她跪在那里,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糊了满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等了足足三息,她除了哭还是哭,连一句“冤枉”都喊不完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鼻涕眼泪糊成一团,哭得他耐心全失。
可现在——
他看着她趴在地上的样子,虽然狼狈,虽然头发散乱,虽然衣服上沾满了大殿的灰尘,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双眼睛刚才还是茫然失措的,瞳孔涣散,像受惊的小鹿。现在却像点燃了火,里面有恐惧,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狡黠?
像是猎人突然发现,自己以为的猎物,其实藏着獠牙。
他沉默了片刻,淡淡道:“说。”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重新跪好——不是她不想站起来,是双腿被绑得太久,血液不通,已经麻得失去知觉了。膝盖刚一着地,一阵针扎般的刺痛就从腿上传上来,又麻又疼,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咬。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但跪着说话总比趴着强,至少能直视对方的眼睛,至少能让对方看到她的真诚。
她抬起头,迎上容玄那双冷漠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好看却也很可怕的眼睛。
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像狐狸。眼珠是极深的黑色,不是普通的黑,而是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又像夜空中最深的裂隙,看进去就出不来。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整张脸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棱角分明。
此刻这双眼睛正看着她,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只蝼蚁,又像在看一件死物。
苏晚晚心里发毛,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但她没有躲开。
“第一。”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条理,尽管嗓子因为紧张而发紧,声音微微发颤,“灵药瓶上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灵气残留,那才奇怪。”
容玄眉头微动,没有说话。
苏晚晚继续说:“我是一个外门弟子,炼气三层。内门禁地是什么地方?有阵法守护,有弟子巡逻,我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潜进去?”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语速越来越快:“退一万步说,就算我真的进去了,我肯定会抹掉自己的灵气痕迹,傻子才会留下证据。可灵药瓶上偏偏只有我的灵气,干干净净,一点别人的痕迹都没有——这不合逻辑!”
她加重语气,一字一句地说:“唯一的解释是,有人偷了灵药,然后故意抹了我的灵气上去,栽赃陷害!”
话音刚落,人群中就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是啊,外门弟子确实进不去禁地。那里有金丹期的阵法,外门弟子碰一下就得被弹开,严重的话还会受伤。”
“那灵药瓶上怎么会有她的灵气?”
“说不定真是被人陷害的……”
“可是谁会害她?她一个外门弟子,能碍着谁?”
苏晚晚听见这些议论,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舆论这把火,只要烧起来,就很难扑灭。
她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白若灵。
对方站在角落里,一袭青衣在人群中格外显眼。那张脸上的表情果然变了一瞬——那种变化很细微,只是嘴角微微僵了一下,眼角的肌肉轻轻一抽,眼皮跳了跳。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察觉不到。
但很快,白若灵又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强忍着什么。一只手攥着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她是在为苏晚晚担心,担心得心都碎了。
苏晚晚内心冷笑:装,继续装。等会儿有你好看的。
“第二。”她趁热打铁,声音又提高了几分,“说我残害同门,打伤了王师姐。请问王师姐现在在哪里?能不能让她出来对质?”
她扫视一圈人群,没有看到王师姐的身影。
“如果我真的把她打伤了,她现在应该在床上养伤才对。可是我听说——”她故意拖长声音,眼神有意无意地往白若灵的方向瞟了一眼,“今天早上,有人看见王师姐在花园里和人有说有笑。这叫重伤?”
这下议论声更大了,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我早上确实看见王师姐了,就在花园里,好像没什么事……”
“我也看见了!她和若灵师妹在凉亭里说话呢,笑得可开心了,我还纳闷她怎么好得这么快。”
“对对对,我当时还和她打了招呼,她还冲我笑了笑,脸色红润得很,哪像受伤的样子?”
“那她怎么不来作证?”
“对啊,被打的人不出来指认,光凭若灵师妹一句话就定罪?这也太草率了吧?”
“这确实有点奇怪……”
白若灵的脸色又变了一分。
她抬起眼帘,眼眶已经红了,红得像染了胭脂,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欲落不落。那泪珠挂在睫毛上,又长又翘的睫毛被泪水沾湿,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衬得她整个人越发柔弱可怜。
她咬着下唇,嘴唇被咬得微微发白,像是承受着巨大的委屈。
苏晚晚看着这演技,心里直呼内行。
这要是放在前世,什么金鸡百花奥斯卡,早就拿到手软了。这眼泪说掉就掉,眼眶说红就红,连颤抖的频率都恰到好处——多一分显得做作,少一分不够可怜。最绝的是那个咬嘴唇的动作,既显得委屈,又显得坚强,简直是把“我见犹怜”四个字演活了。
但她没时间欣赏,继续抛出第三点。
“第三。”她直视容玄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谁第一个指认我的?谁提供的证据?这个人是不是最近和我有过节?或者,我挡了谁的路?”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白若灵。
因为第一个站出来指认苏晚晚的,正是她。
白若灵浑身一颤,像被雷击中了一样。
泪水终于落了下来。那滴泪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顿了顿,晶莹剔透,像一颗露珠,滴在她青色的衣襟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她抬起手背轻轻擦了擦,动作温柔而克制,像是不想让别人看见她的眼泪。那手背白皙纤细,骨节分明,擦泪的动作优美得像一幅画。
声音带着颤抖,像风吹过的琴弦:“晚晚师妹,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心帮你求情,你却怀疑我?”
那声音,那表情,那动作,把一个被冤枉的善良女子演绎得淋漓尽致。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声音里的委屈,眼神里的受伤,手背擦泪时的柔弱,微微颤抖的嘴唇,还有那欲言又止的神态。
周围几个男弟子脸上都露出不忍的神色,有人甚至开口帮腔:
“若灵师妹这么善良,怎么会害人?苏晚晚你不要血口喷人!”
“就是就是,若灵师妹平时对我们多好,经常帮我们解答修炼上的问题,怎么会做这种事?”
“苏晚晚你自己犯了错,别想拉别人下水!”
“若灵师妹别哭,我们相信你!”
苏晚晚内心疯狂吐槽:来了来了,经典茶艺表演!眼眶说红就红,眼泪说掉就掉,声音说抖就抖,还有一群无脑男配帮忙冲锋陷阵。这配置,这阵容,这排场,绝了!
但她面上不显,反而一脸真诚地看着白若灵。
那表情,那眼神,那微微前倾的身体,比她看过的任何一部宫斗剧里的白莲花都要真挚。她甚至让自己的眼眶也微微泛红,声音里满是急切和真诚:
“若灵师姐,我没有怀疑你!我只是想说,可能是有人冒充你,或者利用了你!你这么善良,肯定不会害我的,对吧?”
白若灵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没想到苏晚晚会来这么一手。
这话听起来是在帮她说话,实际上把她架在火上烤——如果她说“对”,那就等于承认自己善良无害,那之前指认苏晚晚的事就成了“被人利用”,她的证词就会大打折扣;如果她说“不对”,那就等于承认自己有害人之心,在这么多人面前,她怎么说得出口?
她咬了咬下唇,嘴唇被咬得发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苏晚晚内心:小样,跟我斗?姐姐我看了三千本宫斗宅斗修仙斗,什么套路没见过?你这点道行,放在我前世的小说评论区,连入门级都排不上。
她没给白若灵思考的时间,继续追问,声音又急又快,像连珠炮一样砸向白若灵:
“若灵师姐,你说你亲眼看见我潜入禁地。那我问你,你是哪天晚上看见的?什么时辰?我当时穿的什么衣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禁地门口有几个看守?他们有没有发现我?我是从哪个方向进去的?进去之后往哪边走了?我是翻墙还是开门?用的是什么手法?”
一连串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白若灵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她哪知道这些细节?
她根本没看见,她只是编了个谎话,想着苏晚晚这个蠢货肯定会被吓得说不出话,然后被容玄一掌打死,死无对证。这种事情她做过不止一次了,每次都很顺利。那些被她陷害的人,要么当场被吓得语无伦次,要么只会哭着喊冤枉,从来没有人会这样反过来质问她。
谁知道这个蠢货突然像开了窍一样,嘴皮子这么利索?而且问的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一个比一个难答。
她感觉到周围的目光越来越不对劲,那些原本同情她的人,此刻看她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疑惑。
“我……”白若灵的眼眶更红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声音里带了哭腔,那哭声像小猫叫,又轻又细,“我那天晚上只是远远看见一个身影,像极了晚晚师妹,我也不确定……我、我只是说出自己看到的,没有想害人的意思……”
苏晚晚内心:好家伙,这就开始往回收了?刚才还“亲眼看见”,现在就变成“远远看见一个身影”了?这话术,绝了!这一退,退得可真够远的。
她正想继续追问,容玄却突然开口了。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