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男人叫刘招财。
村里人都说刘招财是个懒货,光长得好看有啥用,又不能当饭吃。
女孩不听。
她就喜欢他好看,就喜欢他傻乎乎的样子,就喜欢他看她的眼神。
她嫁给了他。
婚后她想生个闺女,把小时候没得到的都给她。
可她生了三个,全是带把的。
她不甘心,接着生。
终于,第四胎,生了个闺女。
她抱着闺女哭了一夜。
从此以后,她把闺女捧在手心里,要星星不给月亮。
三个儿子在她眼里成了赔钱货,只有闺女才是宝。
她给闺女起名叫心怡,希望她一辈子心里都舒舒坦坦的。
可刘心怡看见的,不是舒舒坦坦的一辈子。
她看见自己死了。
死的时候才十九岁。
她被人按在粪坑里,脏水灌满了口鼻,她拼命挣扎,拼命蹬腿,可那双手按得死死的。
最后她不动了。
临死前她看见一张脸。
一个女人站在粪坑边上,看着她一点点沉下去,嘴角挂着笑。
这个女人长得很好看,穿着华丽。
但她的眼神,跟看什么垃圾一样。
“你娘当年就该死在外头,”
女人不屑地说,“活着也是丢人现眼。现在你替她去死,也算替她还债了。”
刘心怡想喊,想问她是谁,可嘴里全是脏水,什么也喊不出来。
最后她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看见她娘疯了。
她娘看见她死的时候,当场就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就疯了。
她娘披头散发地在村里跑,逢人就问:“看见我闺女没?看见我闺女没?”
有人说没看见,她就接着跑。
有人说看见了,她就跟着人家走,走到一半发现被骗了,就蹲在地上哭。
哭了又爬起来,接着跑。
跑了一个月。
那天早上,有人发现她娘漂在河里。
脸朝下,一动不动。
捞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只鞋——那是刘心怡的鞋。
她爹刘招财看见媳妇的尸体,没哭。
他蹲在地上,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我去找出真相,给翠云和心怡一个公道。”
三个儿子要跟着,他没让。
“你们在家看孩子,”
他冷静地说,“我去就行。”
他走了。
半个月后,有人在山沟里发现他的尸体。
摔死的。
他走夜路的时候摔进了山沟,没人发现,等发现的时候,已经被野兽啃得不成样子了。
刘心怡的大哥刘一山不信这是意外。
他跑去查。
查了三天,被人发现死在回家的路上。
脖子上有勒痕,被人勒死的。
刘心怡的二哥刘二川接着查。
他精明,查得仔细,查了一个月,查到了点什么。
然后他也死了。
死在自己家里,被人捅了十七刀。
刘心怡的三哥刘三湖没查。
他直接去找人了。
找的是谁没人知道,只知道他走的时候,跟两个嫂子说:“等我回来。”
他没回来。
十天后,有人在河滩上发现他的尸体。
身上全是伤,手指头断了好几根,显然是被人折磨死的。
刘心怡的两个嫂子,吴巧巧和周乐乐,带着几个孩子逃了。
逃到一半,被人追上。
吴巧巧护着孩子,被一棍子打在脑袋上,当场就没了。
周乐乐抱着最小的孩子跑,跑到河边,没路了。
“跑!”她急切地对孩子们说,“分开跑!别回头!”
她回头看了一眼追来的人,红着眼地冲上前去,想要用自己的命给孩子们谋一条出路。
周乐乐被抓住,被按在地上,被人……
刘心怡看不下去,闭上眼睛。
但她还是听见了声音。
听见周乐乐的惨叫,听见那些人的笑声,听见最后“扑通”一声——
他们把周乐乐也扔进了河里。
几个孩子,大宝、小宝、大花、小花,全被找到了。
被卖进了山里。
卖到哪里没人知道,只知道再也没人见过他们。
刘心怡看见那些买孩子的人的脸,一张张丑陋的、贪婪的脸。
她看见那些钱。
卖孩子的钱,被送给了那个害死她的女人。
中年女人数着钱,笑得满脸开花,旁边站着她的宝贝闺女韩雪莲。
“妈,这些钱给你,”她笑嘻嘻地搂住一个老女人,“拿去给哥哥改善生活。”
这个中年女人,叫杨朝阳。
她把钱给了自己的亲娘胡春丽。
而胡春丽就是当年换孩子的那个人。
她把自己的女儿杨朝阳换进了厂长家,把厂长的女儿张翠云换到了乡下。
她让自己的女儿在城里享福,让厂长的女儿在乡下受苦。
她知道张翠云后来逃了,嫁给了刘招财,生了孩子。
她没当回事。
一个乡下泥腿子,能翻出什么浪花?
可她没想到,张翠云的闺女长大了,长得那么好看。
万一有一天,真相被发现,万一厂长家找过来……
不行。
她得斩草除根。
她找到了杨朝阳,告诉了她真相。
杨朝阳听完,笑了。
“妈,你放心,这事我来办。”
她找了几个人,给了点钱,让他们去刘家沟。
“那个叫刘心怡的,让她消失。”
于是刘心怡死了。
死得那么恶心,那么憋屈,那么不明不白。
临死前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死。
她看见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在眼前闪过。
她看见她娘的笑脸,她爹的宠爱,她三个哥哥的疼惜,她两个嫂子的关心,她侄子侄女的依赖。
她也看见他们的死。
看见她娘沉在河里,手里还攥着她的鞋。
看见她爹摔在山沟里,脸已经被野兽啃烂了。
看见她大哥躺在路上,脖子上勒痕青紫。
看见她二哥倒在血泊里,身上全是刀口。
看见她三哥被人折磨得不成人形,扔在河滩上。
看见她大嫂倒在路边,脑袋上一个大窟窿。
看见她二嫂被人按在地上,最后扔进河里。
看见她的侄子侄女被卖进大山,一双双眼睛全是惊恐和绝望。
她看见杨朝阳的女人,和她的宝贝闺女站在她坟前笑。
笑得那么得意。
“泥腿子家的丫头,也配跟我争?”
韩雪莲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的坟。
她的男友可是宋睿书,一句话能让整个京市抖一抖。
刘家人居然敢跟她斗,不自量力。
宋睿书是大男主文里的主角,身边红颜知己无数,韩雪莲只是其中一个。
她们都爱他,为他争风吃醋,为他勾心斗角,为他做出各种疯狂的事。
最后她成功了,却又没有成功。
书没写完就大结局了,没人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嫁给他。
刘心怡知道,在书里她只是背景板,只是路人甲,只是用来衬托假千金一家的对照组。
她的死,在原书里就一句话——“刘家沟有个丫头不小心淹死了”。
她的家人的死,在原书里就一句话——“那家人后来都死了,没什么可说的”。
没人知道他们死得有多惨。
没人知道他们死得有多冤。
没人知道他们是被谁害死的。
刘心怡想喊,想哭,想骂,可她喊不出来。
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得就像已经发生过一样。
可她明明还活着。
她还没死。
她娘还没疯。
她爹还没摔下山沟。
她哥哥嫂嫂都还活蹦乱跳的。
她的侄子侄女还在院子里玩耍。
一切还没发生。
刘心怡猛地睁开眼睛。
她眨了眨眼,慢慢看清楚,这是生产队的棚子,梁上挂着干草,还有一只蜘蛛正在结网。
“醒了醒了!”吴巧巧惊喜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刘心怡慢慢转过头,就看见大嫂那张圆乎乎的脸凑在自己跟前,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小妹?你还认得我不?”吴巧巧伸出两根手指头,“这是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