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炸的我被人误认为是老爷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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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焕文在床上躺到正午才起身。

不是贪恋睡意,是实在无事可做。从前周末赖床,是忙里偷闲的惬意;如今瘫着,只剩漫无目的的空茫,两种心境天差地别。

他摸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林嘉欣昨夜的三条消息还停留在对话框里。自他回了一个“嗯”后,那头再无动静,聊天界面像两座孤岛,中间横亘着八小时的沉默。

他往上翻了翻记录,三个月前的生日快乐、去年的新年快乐,再往前,就是分手那天的对话。不用点开,内容也清晰得扎心——她说“我们分手吧”,他问“为什么”,她只答“不合适”,他回了句“哦”,这段关系便戛然而止。

四年的感情,收尾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上那块乌龟形状的水渍发呆,污渍依旧碍眼,像他这段时间挥之不去的颓丧。心里默念该起床了,再躺下去人就废了,身子却不听使唤,又僵了半小时。

十二点半,他终于爬进厨房煮了包泡面,卧了个鸡蛋权当豪华套餐。端着碗坐到电脑前,点开招聘APP刷新,已读不回的条数又多了一条,整整39条。

那家社交电商公司规模不小,岗位也匹配,HR凌晨两点看完简历,依旧没了下文。他默默吃完泡面、刷净碗筷,对着招聘页面滑了半小时,一份简历都没投——投了也是石沉大海,何必白费力气。

关掉APP,他点开抖音,第一条推送竟是潮汕游神的直播回放。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壮汉抬着神轿狂奔,人群簇拥着往前涌,弹幕满是“老爷保佑”“合境平安”的字样。大数据像是盯上了他,近来总推潮汕相关的内容,生腌美食、工夫茶冲泡、游神民俗,一条接着一条,躲都躲不开。

他猛地顿住指尖,忽然想起林嘉欣就是潮汕揭阳人。大学时她总说,老家正月游神格外热闹,承诺过要带他去看看,可惜承诺还没兑现,两人就分了手。

陈焕文起身走到角落,拖出那个落满灰尘的旧物箱。这是他从北京搬了三次家都没舍得丢的箱子,装着满满的大学回忆。箱门打开,旧纸与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杂乱堆着教材、毕业纪念册、坏了的MP3、电影票根,还有一个铁盒子。

他打开铁盒,学生证、室友合影、掉漆的钥匙扣静静躺着,最底下压着一沓明信片。翻到最后一张,他的手骤然停住——是一张潮汕老街的明信片。

照片里是窄窄的巷子,两侧是斑驳的骑楼,楼下卤鹅店、甜汤铺、粿条摊挨在一起,电动车载着菜筐缓缓驶过,满是烟火气。背面是林嘉欣熟悉的字迹:“焕文,有机会来玩啊,带你吃遍潮汕。嘉欣,大四上学期。”

那是分手前的最后一个学期,寄完这张明信片没多久,她就在学校后巷的桂花树下提了分手。他满心期待赴约,甚至特意洗了头,换来的只有一句轻飘飘的“不合适”。他追问缘由,她始终摇头不语,他最后只说了句“那行吧”,转身离开。走了很远回头看,她还孤零零站在桂花树下,一动不动。

后来他才辗转得知,她父亲做生意欠下两百万债务,她不想拖累自己,可这些话,她从未亲口对他说过。

他盯着明信片出神,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如果当时她坦白了,他会怎么做?大概率还是会分手吧,穷学生的他,根本无力承担这份重担。可哪怕是分手,他也想要一个明明白白的理由,而非这般不明不白的落幕。

鬼使神差地,他拿起手机打开订票软件,输入北京到揭阳的行程。最便宜的航班是后天早上七点四十五,票价仅380块,不过一顿火锅的钱。

反正失业在家,时间大把,不如去散散心。就当是赴一场迟来的约,也让林嘉欣看看,没有她,他也能好好生活。

指尖轻点,付款、订票成功的短信瞬间发来。刚放下手机,他又泛起悔意:去潮汕人生地不熟,住哪、吃什么、玩什么全没头绪。想退票时,看到190块的手续费,终究作罢——就当去一趟远郊,不过是两千多公里的距离。

他给老张发微信:“我去潮汕了。”

老张秒回一串问号,追问是不是去找林嘉欣,陈焕文只说是散心。老张吐槽他不去海边却去看“老爷”,还发来游神视频科普,叮嘱他回来带正宗手打牛肉丸。陈焕文无奈应下,草草结束对话,开始收拾行李。

一个双肩包足矣:两件T恤、长短裤、贴身衣物、充电宝、洗漱包,还有一本囤了两年没拆封的书。装好背包,他环顾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一切井井有条,像他看似规整却毫无意义的生活。念头一闪,他甚至想过就此不回来,可房租已经交到下月,终究是逃不开现实。

刚坐回椅子,就看到林嘉欣更新了朋友圈:她抱着婴儿在阳台晒太阳,低头轻吻孩子额头,笑意温柔。背景里晾着婴儿衣物,猫咪趴在花盆边,远处楼顶还有茶行的红色招牌。那是她如今的生活,丈夫、孩子、安稳日常,与他再无瓜葛。

陈焕文点开自己的朋友圈,上一条还是三个月前加班的动态。他斟酌片刻,发了一条:“换个地方发呆。”配图正是那张潮汕老街明信片。

老张、室友、前同事陆续评论,唯独没有林嘉欣的点赞和留言。他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释然,揣好手机背上包,径直出门打车前往机场,一路畅通无阻。

抵达机场时天色已黑,办完值机安检,他在登机口坐下。身旁情侣依偎小憩,不远处的阿姨用潮汕话打电话,语调软糯又陌生。恍惚间,他想起大学时的林嘉欣,也曾蹲在宿舍楼道,用这种方言小声通话,抬头冲他笑的模样,干净又温暖。那时的他不知道,那个笑容背后,早已藏着难以言说的心事。

登机广播响起,他起身排队,掏手机关机前,又看了一眼林嘉欣的头像——婴儿攥着小拳头,眉眼软糯。他沉默三秒,关机登机,选了靠窗的位置。

飞机滑行、起飞,窗外的灯光渐渐隐入云层,只剩一片漆黑。陈焕文靠在椅背上,反复问自己:此行到底是为了什么?说是散心,北京难道不能待?说是旅游,连攻略都没做;说是赌气给林嘉欣看,可她早已拥有自己的人生,根本不会在意。

他不过是个失业的北漂,拿着四万八的赔偿金,奔赴一座陌生的城市,仅此而已。

身旁的中年男人很快打起轻鼾,陈焕文也渐渐犯困,闭眼睡去。梦里,他走在那条潮汕老街上,林嘉欣坐在粿条摊前朝他招手,说等了他四年。他走近坐下,碗里却不是热气腾腾的粿条,而是那张泛黄的明信片。抬头再看,佳人已不见踪影。

梦碎梦醒,飞机正在降落。云层之下,揭阳的灯火连成一片,广播里传来提示音,地面温度28摄氏度,湿热的气息仿佛透过机舱扑面而来。

原来,从分手到现在,正好四年。他终究是来迟了,可好歹,还是来了。

飞机落地停稳,陈焕文开机收到老张的消息,简单回复后,拿包下机。走出舱门的瞬间,湿热的空气裹着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北京的微凉截然不同,像闯进了另一个世界。

到达大厅里人来人往,相拥的、接机的、通话的,全是陌生面孔。他拍了张大厅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到了”,才猛然想起还没订酒店。慌忙搜索老城区的青旅,选中一家评价不错的“潮声小筑”,一晚仅80元。

打车前往的路上,司机是本地中年男人,操着一口潮普,热情提及后天有四年一度的大营老爷,场面格外热闹,让他千万别错过。陈焕文随口应着,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一片平静。

车子七拐八绕停在老房子门口,青旅木门旁的招牌不起眼,门口鲜花盛放。院内几个年轻人正围坐喝茶,店主麻利地帮他办理入住,带他进了一间干净的四人间。

放下背包,陈焕文瘫在床上,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到了。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眼林嘉欣的头像,随即把手机扣在胸口。窗外巷子里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夹杂着听不懂的方言吆喝,烟火气十足。

他闭上眼,心里只剩一句释然:来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