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炸的我被人误认为是老爷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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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四点,北京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照在陈焕文的工位上。

他缩在椅子里,手机架在键盘上,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屏幕,屏幕上是一个网红**姐正在那**舞动着。

工位左边是那盆养了三年的仙人掌,右边是喝了一半的冷萃咖啡。隔壁桌的同事在敲键盘,声音噼里啪啦,像在泄愤。再远一点,产品部那帮人又在开会,玻璃房里有人拍桌子。

陈焕文打了个哈欠,又把视频划到下一个,依旧还是一个正在热舞的网红**姐。他正想吐槽这年头的网红**姐咋都长一个样的时候,屏幕顶上突然弹出一条飞书消息。

发件人:HR-赵雅婷。

内容:方便来一趟小会议室吗?

他手指顿住,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下一秒就开始自我安慰:没事,上个月绩效还是B+,要是裁员肯定先裁那些C的。再说,上周还加了三天班做那个破方案,再怎么着也轮不到我吧?

他回了个“好”,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

隔壁同事扭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同情,又带着点庆幸。陈焕文没工夫解读,绕过一排工位,走向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他听见两个实习生在讨论周末去哪儿玩。路过打卡机的时候,他看了眼时间——16:07。再过两个小时零八分钟就下班了,他想,应该赶得上今晚的球赛。

推开门。

赵雅婷已经坐在里面了,对面放着一瓶矿泉水,笔记本翻开,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请坐。”她抬手示意。

陈焕文坐下,**只沾了半边椅子。

“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同步一个消息。”赵雅婷合上笔记本,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公司业务调整,你所在的部门要整体优化。”

陈焕文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这是公司的决定,不是针对你个人。”赵雅婷的声音很平稳,“你的贡献公司都看在眼里,但大环境不好,你也知道……”

“我上周还在加班做方案。”他终于憋出一句话。

“我知道,那个方案我也看到了。”赵雅婷点点头,“但业务方向调整,那个方案暂时搁置了。”

搁置。陈焕文在心里默念这个词。上周他熬了三个晚上,改了五版,最后发给领导的时候,领导回了个“好的”。他以为那是默许,原来那是默哀。

“赔偿方案是N+1,”赵雅婷把一张纸推过来,“你入职三年,赔偿四个月工资,扣完税大概四万八左右。今天交接完就可以走,电脑和工牌待会儿还给行政。”

陈焕文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的数字跳进眼睛,但大脑没反应过来。四万八,他想,四万八能干嘛?

“有什么问题吗?”赵雅婷问。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凭什么是我?想说:我上个月绩效B+。还想说:我还有房贷要还。更行想说:你们不能这样。

但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从嘴里出来的是——

“那……那我的仙人掌能带走吗?”

赵雅婷愣了一下,然后职业微笑又挂回脸上:“当然可以,那是你的私人物品。”

陈焕文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电脑要现在交吗?”

“交接完就可以,不着急,你慢慢收拾。”赵雅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那么平稳。

他回到工位的时候,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飘了过来。

隔壁桌的同事假装在敲键盘,但眼睛往这边瞟。对面工位的女生本来在打电话,声音突然低了下去。连那个平时不爱搭理人的后端大哥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下来,盯着电脑屏幕。

屏保是公司周年庆的照片,去年团建的,一群人站在沙滩上比耶,他站在最边上,笑得有点傻。

他关了屏保,开始收拾东西。

杯子。那个印着“打工魂”的白色陶瓷杯,去年生日林嘉欣寄的。他拿起来,倒掉杯子里剩的半杯水,水渍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

鼠标。公司发的,黑色的罗技,左边被汗渍蹭得有点发黄。他想了想,没拿。

键盘。机械键盘,自己买的,三百多块。他拔掉线,放进了纸箱。

抽屉拉开,里面乱七八糟的:一包过期的苏打饼干、两管没用完的护手霜、一沓便签纸、三支没水的笔、一张团建合照。

他拿起那张合照看了看。

2022年夏天,部门去古北水镇。大家站在桥上,阳光很晒,他眯着眼,旁边站着当时还没走的同事小马。小马去年被裁的,走的时候也是周五下午。

他把照片放进了箱子。

最后,他站起来,把窗台上那盆仙人掌端过来。

养了三年,从一个指节大小长到现在拳头大。刺很硬,他换过三次土,浇过无数次水。

他想起来,这盆仙人掌是入职第一周买的,觉得工位上太素了,添点绿。当时在拼多多上花九块九包邮,没想到养了这么久。

他把仙人掌放进箱子,刚好卡在杯子和照片中间。

箱子是公司发的,装个人物品用。纸箱,不大,但装完这些,还剩一大半空着。

他看着那空荡荡的纸箱,忽然想笑。

三年了,能带走的就这么点东西。

一个杯子。一盆仙人掌。一张照片。

没了。

哦对,还有那张工牌。他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上面的照片还是三年前刚入职时拍的,那时候头发还挺多,眼神也挺亮。现在嘛,头发少了,眼神也暗了。

他把工牌放在桌上,等着行政来收。

隔壁桌的同事终于憋不住了,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真走了?”

陈焕文点点头。

“**,你们部门不是挺核心的吗?”

“业务调整。”他学赵雅婷的语气。

同事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那什么……晚上喝点?我请你。”

“不了,今晚有事。”其实没事,但他不想让人请。他怕喝多了会说些不该说的话。

同事也没坚持,又拍了拍他肩膀,转回去继续敲键盘。那声音还是噼里啪啦的,跟之前一样。

陈焕文抱着纸箱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工位——椅子推回去,显示器黑着屏,桌上空了。跟三年前他来的时候一样,只不过那时候显示器是新的,现在边上还有一圈灰印子。

他穿过一排排工位,走向电梯。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那两个实习生还在讨论周末去哪儿玩。路过打卡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16:43。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但他已经不用打卡了。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1楼到了。

门打开,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在等外卖,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前台办出入证。所有人都很忙的样子。

陈焕文抱着纸箱走出大堂,站在门口,被五月底的北京阳光晃了一下眼。

还挺热的,他想,应该有三十度。

他把纸箱换到左手,右手掏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新消息。微信图标上有个红点,点进去,是房东。

房东的微信头像是个招财猫,名字叫“家和万事兴”。内容只有一行字:

“下个月涨租500,收到的话回1。”

陈焕文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又看了看屏幕上方的时间——2023年5月26日,周五,下午4点51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面反射着阳光和云朵,还有一个小小的、抱着纸箱的人影。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想着晚上回来要把那件皱了的衬衫熨一下,明天同学聚会穿。现在好了,不用熨了,也不用去了——人家问起来在哪儿高就,他说刚被裁了?多丢人。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房东又发来一条:“?”

陈焕文深吸一口气,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敲了个“1”,发送。

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抱着纸箱往地铁站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把纸箱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那盆仙人掌,对着阳光看了看。刺还是那么硬,颜色还是那么绿,一点没受影响。

“还是你心态好。”他小声说。

旁边路过的人看了他一眼,像看神经病。

他把仙人掌放回去,抱起纸箱,继续往地铁站走。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有两个女生在聊天,一个说:“我跟你讲,潮汕那边真的超好玩,生腌巨好吃,游神超级热闹……”

陈焕文耳朵动了一下。

绿灯亮了。

他跟着人群穿过马路,走进地铁站,刷卡,进站,等车。

地铁来了,他挤上去,抱着纸箱站在门边。列车启动,隧道里的灯一格一格往后闪。

他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头发有点乱,眼神有点空,怀里抱着个纸箱,像个刚被赶出宿舍的大学生。

不对,大学生没他这么老。

他低下头,看着纸箱里的仙人掌,忽然笑了一下。

三年了,在这个城市,他唯一养活的,居然是一盆不用怎么管就能活的植物。

那他自己呢?能养活自己吗?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动了一下,他没掏出来看。

管他呢,先回去睡一觉再说。

反正明天是周六。

反正明天也没有班要上了。

列车驶进隧道深处,车窗外的灯光变得忽明忽暗,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

他闭上眼睛。

耳边是地铁的轰鸣,和报站的女声:

“下一站——大望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