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辈子我先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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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十七日,北京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沈鸢从桐城来,

坐了二十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硬座,靠窗,对面坐着一个打呼噜的男人,脚臭得她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她把脸贴在车窗上,呵出的白气模糊了玻璃,她用手擦开,

看见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她不知道那是雪。桐城不下雪。桐城只有雨,

绵密的、下起来没完没了的雨。火车进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她拖着一个红色编织袋站在站前广场上,四周的人流像潮水一样从她身边涌过,

没有人看她一眼。她抬起头,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凉丝丝的,她伸手去接,

那朵六角形的花在她掌心化成一滴水。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了很久。

旁边卖糖葫芦的老头吆喝了一嗓子:“姑娘,别站那儿发愣,车来了撞着你!”她回过神来,

拖着编织袋往公交站走。袋子太重,轮子卡在路缝里,她使劲拽了一下,袋子没动,

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有人扶了她一把。她回头,是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男人,叼着烟,

看了她一眼,走了。她继续拽那个袋子。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座城市会用十一年的时间,

把她从十八岁拽到二十九岁。拽到她走不动了,拽到她不想走了,拽到她终于可以停下来。

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2夏一九九七年九月,北京。沈鸢第一次见到霍言礼,

是在新生报到的第三天。那天下午没有课,她去图书馆借书。

九月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风一吹,

那些金色就晃啊晃的,像水波。空气里有青草被割过的味道,

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红烧肉的香味。蝉还在叫,叫得很响,一声一声,拖得老长,

像是舍不得这个夏天走。她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出来,

站在门口发愣——她不记得回宿舍的路了。三条岔路,长得一模一样,

连路边的梧桐树都长得一模一样。她站在原地,把书换了个手抱着,书太重,胳膊酸。

“同学,你找哪个楼?”声音从身后传来。干净的男中音,带着一点点懒洋洋的尾音,

像是刚睡醒。她回头。一个男生跨在自行车上,单脚点地。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

他整个人镶着一圈金边,看不清脸。她眯起眼睛,才看清那是一个穿蓝衬衫的男生,

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晒成麦色的小臂。他把自行车往前滑了半步,

那张脸从逆光里露出来。眉骨很高,眉毛很浓,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浅,

是那种很少见的琥珀色,阳光照进去,亮得像是两颗透明的玻璃珠。他的鼻梁很高,

嘴唇抿着,嘴角有一点点往下撇,像是天生就不爱笑的样子。他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一眼她抱着的书,然后目光落在那只红色编织袋上——她嫌宿舍柜子太小,

把换季衣服都塞在里面,拖来拖去拖了三天,还没找到地方放。袋角磨破了一个洞,

露出里面那件旧棉袄的白里子。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沈鸢的手指微微蜷起来。

“七号楼。”她说。“巧了,我也住七号楼。”他把车头一拐,“上车吧。”她没动。

“快点,一会儿食堂该没饭了。”他催她。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在后座上。书太多,

抱着不稳当,她只能用一只手抱着,另一只手抓着后座边缘的金属杆。那金属杆冰凉冰凉的,

硌手。车子动起来,她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差点翻下去。她赶紧松开金属杆,

一把抓住他的衬衫下摆。他的衬衫被风鼓起来,一下一下打在她脸上。有肥皂的味道,

很干净,像是刚洗过晒过太阳的味道。她抓着那片衣角,指甲盖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叫什么?”他侧过头问。“沈鸢。”“哪个鸢?”“风筝的那个鸢。”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说话。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这个名字真土。也许在想这个女孩真土,

从人到名字到那只破编织袋,都土。“我叫霍言礼。”他说,“言语的言,礼物的礼。

”她没说话。她在心里默念了两遍:霍言礼,霍言礼。言语的言,礼物的礼。

车子拐了一个弯,梧桐树影从他们身上划过,一道一道,明明暗暗。“你从哪儿来的?

”他又问。“桐城。”“没听过。”“小地方。”她顿了顿,“你呢?北京人?”“算是吧。

”他不再说话。她也不再问。她低着头,看着他的衬衫下摆被风吹起来,一下一下,

像一只白色的鸟在飞。七号楼到了。他停下车,她跳下来,书差点掉在地上。“谢谢。

”她说。他点点头,骑车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风吹过来,他的蓝衬衫鼓起来,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天空。那天晚上,

沈鸢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今天遇见一个人,他穿蓝衬衫。她合上日记本,关了灯,

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落成一道白。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那件蓝衬衫一直在她眼前晃。开学第三周,沈鸢在图书馆门口又碰见他。那天下午下了雨。

入秋后的第一场雨,来得急,走得也急,下完就停了,只剩地上湿漉漉的,

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图书馆门前的台阶被雨水打湿了,变成深灰色,

一块一块地反射着昏黄的灯光。她没带伞,站在门廊下等雨停。他从雨里走过来。

撑着一把黑伞,走得很快,裤脚溅上了泥点子。他走到门廊下,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

一抬头看见她。他愣了一下。“没带伞?”她点头。他把伞递给她。“你呢?”她问。

“我跑两步就到了。”他说完就冲进雨里。他的蓝衬衫很快就湿了,贴在背上,

显出肩胛骨的形状。她撑着那把黑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她低下头,

看见自己的白色球鞋上溅了几点泥,那泥点慢慢洇开,变成一小片灰色。第二天她去还伞。

男生宿舍楼下,她等了半个小时。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人看她,她就把脸转开,

假装在看别处。天阴着,没有太阳,风有点凉,她穿着那件旧棉袄,站在风口里,

手冻得发白。终于他骑着自行车从远处过来。后座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女孩,

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吹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那女孩搂着他的腰,

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正在笑着说什么。风吹起她的长发,有几缕飘到他脸上,他没有躲。

他也在笑。沈鸢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从她面前骑过去。自行车轮子碾过地上的积水,

溅起几星泥点,落在她的白色球鞋上。她没有低头看。他们骑过去了,没有回头。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把伞。后来她回宿舍,把那把伞收好,用塑料袋裹了三层,

塞进柜子最深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裹三层,为什么要塞那么深。她只是塞进去了。

那把伞她再也没有拿出来过。秋天很快过去。梧桐叶子落尽的时候,

沈鸢知道了那个女孩的名字。苏念。和霍言礼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从小就认识的。

两家是世交。“你没戏。”宿舍的女生告诉她。那天晚上宿舍熄了灯,她们躺在床上聊天,

聊着聊着就聊到霍言礼,聊到苏念。那个女生叫周晓燕,北京人,消息灵通。

“人家苏念什么家世,你什么家世?你连报名费都是借的吧?”沈鸢没说话。她侧躺着,

脸朝着墙,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蝴蝶。“再说了,”周晓燕翻了个身,

“他俩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得很,你没看见霍言礼看苏念那眼神?啧啧啧,

跟看什么宝贝似的。你呀,别想了。”沈鸢闭上眼睛。窗外刮起了北风,呜呜地响,

把窗户吹得微微震动。她没有说话。那年冬天特别冷。沈鸢买不起羽绒服,

穿着那件旧棉袄过了整个冬天。那棉袄是她妈改的,里子是旧毛衣拆了重织的,厚是厚,

却不保暖。风一吹就透了,冷得她直打哆嗦。她冻得手指发僵,写字的时候握不住笔,

就在热水杯上焐一会儿,再接着写。热水杯是搪瓷的,上面印着一朵牡丹花,红艳艳的,

是开学时学校发的。有一天她从图书馆出来,看见霍言礼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风里眯着,

看见她出来,他走过来,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什么?”她问。“围巾。苏念织多了,

送你一条。”她低头看了一眼。纸袋是浅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家精品店的logo。

她打开看了一眼,是一条米白色的围巾,针脚匀整细密,织得很好,软软的,摸着就暖和。

“替我谢谢她。”她说。他点点头,转身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黑色的羽绒服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走得很快,一会儿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再一会儿,连那个黑点也看不见了。

她握着那个纸袋,手指冻得发白,却迟迟没有打开。风刮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回到宿舍,她把围巾拿出来,挂在床头。舍友看见了,问谁送的,

她说一个朋友。舍友说挺好看的,怎么不戴?她说舍不得。她没有戴过。一次也没有。

---3秋毕业后,沈鸢留在了北京。她在城西租了一间地下室。月租一百二,没有窗户,

白天也要开灯。房间很小,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就转不开身了。墙皮潮湿发霉,

墙角长着一片一片的霉斑,黑的黑,绿的绿,像地图上的等高线。她买了几张报纸糊上,

没两天报纸就洇湿了,变成软塌塌的一团。她在建国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月薪八百,

每天挤两个小时的公交车上班,再挤两个小时下班。早上六点起床,晚上九点到家。

她买了一个电饭煲,煮一锅饭吃两天,菜就是榨菜和腐乳。有时候加班到半夜,

赶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家。车上只有她一个人,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从她脸上划过,

红的绿的黄的,她靠着车窗,看着那些光,眼睛一眨一眨。

霍言礼在东三环的霍氏集团总部上班。她不知道他在哪个部门,只知道那栋楼很高,

玻璃幕墙亮得晃眼。有时候她坐公交车经过那里,会抬头看一眼。那栋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像一座水晶做的山。苏念在那年秋天查出病了。沈鸢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那天她去医院做入职体检,在走廊里碰见一个大学同学。那同学排在她前面,回头看见她,

愣了一下,说:“哎,沈鸢?好久不见。”她点点头。同学说:“你听说没?苏念住院了,

血液病,挺严重的。”她站在那里,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护工,

有举着输液瓶的病人,有抱着孩子的家属。消毒水的味道很重,熏得人眼睛发酸。“在几楼?

”她问。“十四楼,血液科。”那天体检完,她没有回家。她去了十四楼。病房是单间,

门关着。她站在门口,从门上的小窗户往里看。苏念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

她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眼睛显得更大,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能看见太阳穴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病号服,头发用一根皮筋松松地扎着,

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沈鸢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她没有敲门。她转身走了。后来她又来了。

第一次敲门进去,是三天后。她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敲了三下。里面说请进。

她推门进去。苏念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你来了。”她说,把书放下。

沈鸢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塑料的,很硬,

坐上去咯吱响了一声。“谢谢你来看我。”苏念说。“应该的。”苏念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那目光很轻,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你喜欢他,对不对?”沈鸢愣住了。苏念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窗外飘过的一朵云。“我知道。”她说,“我早就知道。

”沈鸢没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因为冬天洗衣裳皴了,

指关节处裂着几道小口子,红红的。“没关系。”苏念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真的没关系。”窗外有风吹进来。十一月的风,带着一点点凉意。白色的窗帘被吹起来,

鼓成一个弧形的帆,又慢慢落下去。阳光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方形的光,

那光里有一格一格窗棂的影子。沈鸢抬起头,看着苏念。苏念也在看她。她的眼睛很温柔,

浅棕色的瞳仁里映着光,亮晶晶的,像两颗玻璃珠。“你好好养病。”沈鸢站起来,

“我改天再来。”“沈鸢。”苏念叫住她。她回头。苏念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又停住了。最后她说:“路上慢点。”沈鸢点点头,推门出去。她走在走廊里,

脚步声一下一下,很轻。护士站的灯亮着,有人在值班,低头写着什么。电梯门开了,

她走进去,门关上,把她关在一个小小的铁盒子里。电梯往下走。一层一层,数字跳动着。

她想起苏念刚才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有话,有没说完的话。她没有问。她后来常常想,

如果那天她问了,会不会不一样。可是她没有问。苏念病了三年。三年里,

沈鸢隔三差五就去医院。有时候送汤,有时候送书,有时候什么都不送,就是去坐着。

去多了,护士都认识她了,见了她就笑:“又来看苏**?”她也笑一下,点点头,

往病房走。苏念化疗的时候,她就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化疗药输进去,苏念就开始吐,

吐得昏天黑地,整个人缩成一团。沈鸢就端着盆,拿毛巾给她擦脸,

把她嘴角的脏东西擦干净,再给她喂一口水。苏念吐完,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

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她就那么躺着,眼睛半闭着,喘着气。“你回去吧。”苏念说,

“别耽误你工作。”“没事。”沈鸢说。苏念看着她,目光软软的。“你真好。”她说。

沈鸢没说话。她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苏念睡不着的时候,她就陪她说话。

说什么都行,说大学时候的事,说宿舍里的趣事,说班上的同学谁结婚了谁生孩子了。

苏念听着,有时候笑一下,有时候不笑,就那么听着。说到两个人都困了,

她就靠在椅子上睡一会儿。苏念睡着了,她也睡着了。霍言礼也常来。他来的时候,

沈鸢就走。她收拾好东西,说一句“我走了”,就推门出去。她从来不回头,从来不停留。

她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地上,嗒嗒嗒嗒,一路响到电梯口。有一次他在走廊里拦住她。

“你不用走。”他说。她低着头,从他身边绕过去。“我还有事。”她说。

他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看见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那天晚上,沈鸢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车厢里很空,只有三四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

她靠着车窗,车窗玻璃很凉,贴着额头凉丝丝的。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从她脸上划过,

红的绿的黄的,她看着那些光,眼睛一眨一眨。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午,

她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抓着他的衬衫下摆。风吹过来,他的衬衫鼓起来,打在她脸上。

有肥皂的味道,很干净,像是刚洗过晒过太阳的味道。那时候她不知道,

一件衬衫可以穿这么久。久到洗破了,洗旧了,洗得领口发毛,还是舍不得扔。

二零零零年的冬天,苏念走了。那天下了雪。北京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和沈鸢初来北京那天一样大。沈鸢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加班。办公室只有她一个人,

电脑屏幕亮着,文档打到一半。电话响的时候她没看来电显示,随手接起来。

那边是霍言礼的声音。“她走了。”就两个字。说完就挂了。沈鸢放下电话,

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窗外的雪落得很急,一片追着一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撵。

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雪地反着光,亮晃晃的。她关掉电脑,穿上大衣,出门。

公交已经停了,她打了一辆车。出租车开得很慢,雨刷器一下一下刮着挡风玻璃上的雪。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叼着烟,收音机里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雪落在车窗上,很快化掉,变成一道一道的水痕,顺着玻璃往下流。到医院的时候,

霍言礼刚从病房里出来。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头低着。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身上,

照出一个落寞的剪影。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肩上落着雪,还没化。他没有哭,

眼眶却是红的,眼底布满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睡。沈鸢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他。

他抬起头,看见她。那一眼,沈鸢一辈子都忘不了。那眼神里有恨。有怨。

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刀子一样扎过来。“你满意了?”他说。声音很轻,

轻得像窗外的雪落在地上。沈鸢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只一下,很快就稳住了。

电梯门彻底合上,那两个字跳动着:1,2,3……一直往下,往下,最后停在一楼。

她站在原地,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护士站的灯还亮着,值班护士低着头写东西,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沙沙。那天晚上,沈鸢一个人在走廊里坐了一夜。她坐在塑料椅子上,

靠着墙,看着窗外。窗外的雪下了一夜,没有停。她看着那些雪一片一片落下来,

落在窗台上,落在树枝上,落在地上,越积越厚。天亮的时候,雪停了。护士来收拾病房,

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只玉镯,递给她。“苏**临终前交代的,说让转交给一个姓沈的**。

是你吧?”沈鸢接过玉镯。是一只极好的老坑玻璃种,通透如水,飘着一缕阳绿。

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字:言念。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她把镯子套在手腕上,有些大,

晃晃荡荡的。镯子碰到手腕上的骨头,凉丝丝的,一直凉到心里。她低头看着那只镯子,

看了很久。窗外雪停了。天还是灰的,没有太阳。远处有鸟在叫,叫了两声,停了。

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只镯子。走出医院的时候,地上的雪已经被人踩脏了,

黑一块白一块的。她踩着那些脚印往前走,一步一个,踩得很稳。她没有回头。那年冬天,

好像格外长。---4冬苏念走后,霍言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不说话。不见人。

公司也不去。霍老太太急得直哭,打电话给沈鸢。电话里老太太的声音抖得厉害,

一句话断成好几截。“丫头,你来看看他吧。他不听别人的话,你来看看他。”沈鸢去了。

那天她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霍家别墅门口。保温桶里是汤,她炖了一上午的,

用的是苏念以前教她的方子。别墅的大门是铁艺的,漆成黑色,

镂空的花纹里能看见里面的花园。花园里的花都谢了,只剩几株腊梅,

零零星星开着几朵黄的花。那花开得小小的,藏在枝丫间,不仔细看都看不见。她按了门铃。

没有人应。她又按。还是没有人应。她就站在那里等着。天很冷,呵气成霜。

她把保温桶抱在怀里,用体温焐着。脚冻麻了,她就跺跺脚,跺几下,再站着。

等了两个小时,门开了。霍言礼站在门口。他瘦了很多,眼眶深陷,颧骨都突出来了。

下巴上长着青色的胡茬,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刮。头发也是乱的,趴在额头上。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领口皱巴巴的,扣子扣错了,一边长一边短。他的眼睛里有血丝,

红红的,看人的时候眯着,像是怕光。他看着她,没有说话。“汤。”她把保温桶递过去。

他没有接。“趁热喝。”她把保温桶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转身走了。走出几步,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保温桶被踢翻的声音。她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

保温桶滚下台阶,盖子摔开了,汤洒了一地,热气腾腾的,在雪地上烫出一个洞,雪化了,

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她继续往前走。第二天她又来了。拎着新的汤。站在门口按门铃。

没有人应。她就站着等。等了两个小时,门开了。她把保温桶递过去。他没有接。

她放在台阶上。这次保温桶没有被踢翻。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每天都来。

每天拎着不同的汤。站在门口按门铃。等着。把保温桶放下。走。有一天下雪,

她站在雪里等。雪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一会儿就积了薄薄一层。她没打伞,也没躲,

就那么站着。保温桶抱在怀里,捂着,怕凉了。等了两个小时,门开了。霍言礼站在门口,

看着她。她头发上的雪已经化了,顺着发梢往下滴水。睫毛上也有雪化了的水珠,亮晶晶的。

她的脸冻得通红,嘴唇有点发紫,抱着保温桶的手在发抖。他看着她,看了很久。“进来吧。

”他说。那是沈鸢第一次走进那扇门。霍家的别墅很大。客厅挑空六米,

落地窗外是枯山水庭院。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热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太冷了,

她站了一个多小时,脚都冻麻了,现在缓过来,又麻又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霍言礼坐在对面,看着她。“你为什么要来?”他问。沈鸢没回答。她低着头,

看着茶杯里的水,几片茶叶浮浮沉沉。“她让你来的?”他又问。沈鸢抬起头,看着他。

“她让我照顾你。”她说。霍言礼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屋子里没有开灯,

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我不需要照顾。”他说。沈鸢站起来,把茶杯放下,往外走。“明天我还来。”她说。

她没有回头。就这样,沈鸢住进了霍家。名义上是管家,实际上什么都做。

霍言礼把公司的事都扔给她,她就硬着头皮学。财务报表看不懂,她就熬夜看,一页一页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