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血烬重生建安十七年,腊月廿三,大雪。萧瑾醒来时,喉间还残留着鸩酒的灼烧感。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承乾殿熟悉的藻井——朱红描金,五爪蟠龙,
那是他做了十六年太子的寝宫。不对。他分明已经死了。那杯酒,是母后亲自端来的。
“瑾儿,喝了它,你弟弟才能坐稳这个江山。”他记得母后说这句话时的神情,温柔如旧,
仿佛只是让他喝一碗安神汤。他记得三弟萧珩站在母后身后,眼中是压抑多年的快意。
他记得自己的正妃沈氏——他捧在手心八年的女人——亲手将鸩毒掺入酒中,
连一丝颤抖也无。他更记得临死前,母后俯身在他耳边说的最后那句话:“你太像你父皇了。
仁厚?呵,那是废物才有的东西。”然后,是七日悬尸午门,是叛军入城后的屠戮,
是京城火光中百姓的哭嚎——“殿下?”一道声音将他从血海中拉回。萧瑾缓缓转头,
看见内侍张承躬身立在榻前,满脸担忧:“殿下可是魇着了?今儿个是陛下的万寿节,
您还得领百官贺寿呢。”万寿节。萧瑾闭了闭眼。建安十七年,腊月廿三,
父皇四十二岁寿辰。他重生了。回到了十六岁这年——回到了一切尚未发生时。
“什么时辰了?”“回殿下,刚过卯正。”卯正。萧瑾记得,前世这一日,
他卯时三刻便去了乾清宫候着,却被三弟抢了先,
在父皇面前献上一副“亲手抄写”的《孝经》,博得满堂彩。而他这个嫡长子,
只中规中矩地领了百官贺寿,无功无过。那年他不懂,为何明明是自己先到的乾清宫,
最后却是三弟得了父皇的夸赞。后来他懂了。不是他来得不够早,
是母后的人拦了他半个时辰,说“陛下正与三皇子说话,殿下稍候”。稍候。这一候,
候掉的是父皇对他的最后一丝期待。“更衣。”萧瑾掀开锦被,赤足踏在冰凉的金砖上,
“去乾清宫。”“殿下,这才卯正,陛下还未起身……”“那就候着。”张承一愣,
却见太子殿下已经自己取了外袍来穿,动作利落得不似往日那个温吞仁厚的性子。
他不敢多问,连忙上前伺候。萧瑾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少年。十六岁的自己,眉目清朗,
眼神干净得像个傻子。他抬起手,缓缓抚上左肩——那里曾烙下过三百六十五道刀痕,
每日一道,整整一年。刽子手说,这是太后娘娘的意思,让太子殿下记住“仁厚”的代价。
镜中少年完好无损,肩头光洁如玉。萧瑾放下手,眼底一片寒凉。“走吧。”乾清宫外,
大雪铺了满地。萧瑾到的时候,殿门紧闭,廊下只有两个值守的小太监,见了太子连忙行礼。
“陛下可起了?”“回殿下,尚未。”萧瑾点点头,在廊下站定。雪落无声。
张承小心翼翼地上前:“殿下,要不先去偏殿候着?这雪大,仔细冻着……”“不必。
”萧瑾负手而立,任由雪花落在肩上、发间。他要记住这个冷。前世他活得太过温暖,
暖到忘了人心能冷到什么地步。卯时三刻,乾清宫门开了。出来的不是父皇,
而是他那位“温良恭俭”的三弟——萧珩。“大哥?”萧珩似乎有些意外,
随即露出惯常的温煦笑容,“大哥怎么来得这样早?可用过早膳了?
我那儿刚得了些江南新贡的糕点,回头给大哥送去。”多贴心。多周到。前世他就是这样,
一步一步,被这个弟弟的“贴心”送到了刑场。萧瑾看着这张熟悉的脸——二十二岁的萧珩,
还没有后来那副志得意满的骄横,眉眼间全是恰到好处的谦恭温顺。可他忘不了,
这人亲手将他按在刑架上时说的那句话:“大哥,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恨你这份假仁假义。
明明是嫡长子,明明什么都有了,偏偏要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恶心谁呢?
”萧瑾收回视线,语气淡得像这片雪地。“三弟有心了。不过御前的糕点,
还是三弟自己享用吧。”萧珩一愣。他这位大哥,从来都是温言软语的,
何时说过这样……疏离的话?不等他再开口,萧瑾已越过他,径直走向乾清宫。“臣萧瑾,
请见父皇。”殿内传来一阵咳嗽,随即是皇帝略显疲惫的声音:“进来吧。”萧珩站在原地,
看着那道消失在殿门后的背影,眉头微蹙。大哥今日……有些不对。乾清宫内,
炭火烧得正旺。大靖皇帝萧桓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倦意。
他今年不过四十二岁,却已显出几分老态——这是多年沉疴与朝政操劳的结果。
萧瑾看着这张脸,心底涌起一阵酸涩。前世,父皇死于建安二十二年,四十七岁。
临终前将他叫到榻前,握着他的手说:“瑾儿,你要记住了,这江山,不是你一个人的江山。
做皇帝,仁心要有,但手腕更要有。你……太软了。”他没听懂。他以为只要以诚待人,
人必以诚待我。结果呢?他的“诚”,换来的是一杯鸩酒。“瑾儿?怎么这么早过来?
”皇帝看着长子在榻前跪下,眉头微挑,“今儿个是你老子过寿,不用请安。
”萧瑾伏地叩首,声音平稳:“儿臣来,是想问父皇一句:今年的万寿节,
父皇想要什么贺礼?”皇帝笑了:“你这孩子,往年不都是抄经书吗?今年怎么想起问这个?
”“往年是往年。”萧瑾抬起头,目光清正,“今年儿臣想换个贺礼。”“哦?说说看。
”“儿臣想请父皇允准,减免京畿三县今年赋税。”殿内一静。皇帝微微眯起眼:“理由。
”“儿臣来时的路上,见城外冻死骨比往年多了三成。京畿尚且如此,何况州县?
”萧瑾语气平稳,不疾不徐,“今年北地大旱,秋收不足五成,农户卖儿鬻女者比比皆是。
万寿节是父皇的生辰,也是万民的日子。父皇若能在今日施恩天下,百姓感念君恩,
岂不比儿臣抄一百部经书更有意义?”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吧。”他招招手,
“到朕跟前来。”萧瑾起身走近,被皇帝一把拉住手腕。“瘦了。”皇帝捏了捏他的腕骨,
“是不是又熬夜读书了?”“儿臣……”“行了,不用解释。”皇帝看着他的眼睛,
语气忽然沉了下来,“瑾儿,你跟朕说实话——这主意,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你的?
”萧瑾心头一凛。他这位父皇,看似病弱,实则精明。前世他不懂,
以为父皇真的被母后和萧珩蒙蔽,后来才知——父皇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想动。因为一动,
就是血流成河。他想把干干净净的江山交到自己手里。可惜,自己不争气。
“是儿臣自己想的。”萧瑾迎上皇帝的目光,“儿臣昨夜翻看户部往年账册,
发现京畿三县自建安十年起,赋税从未减免过。建安十二年大灾,朝廷拨了赈银,
可三县的赋税照收不误。儿臣查了,那三年的赈银,有一半进了……”他顿了顿,
没有说下去。皇帝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说。”萧瑾沉默片刻,忽然跪了下去。“父皇,
儿臣斗胆,想问父皇一句:这江山,父皇想交给什么样的人?”殿内落针可闻。
皇帝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嫡长子,十六岁的少年,脊背挺得笔直,
眼神干净却不稚嫩——那里头,似乎多了些什么东西。多了什么呢?皇帝说不上来。
他只是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朕想交给一个能守住它的人。
”皇帝缓缓开口,“瑾儿,你能守住吗?”萧瑾抬起头,与父皇对视。
他看见父皇眼底的疲惫,也看见那疲惫之下的期许。前世,他没能看懂这份期许。
今生——“儿臣能。”三个字,掷地有声。皇帝看了他良久,忽然笑了。“起来吧。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减免赋税的事,朕准了。回头让户部拟个章程,就从今年开始。
”“谢父皇。”萧瑾叩首,起身时,眼底有泪光一闪而过。前世,他抄了八年经书,
父皇从未说过一个“好”字。今生,他不过做了一件该做的事,父皇便准了。原来,
父皇要的从来不是经书。他要的,是一个敢说话的太子。萧瑾退出乾清宫时,雪已经停了。
萧珩还站在廊下,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大哥,父皇可还好?我刚进去时,
听见父皇咳嗽……”“三弟有心。”萧瑾脚步不停,语气淡淡,“父皇刚歇下,三弟若无事,
便先回去吧。今儿个万寿节,三弟还要领诸位皇弟献礼呢。”萧珩一愣:“大哥不领?
”“今年不领。”萧瑾看他一眼,“三弟不是一直想领这个头吗?今日便让给你。”说罢,
他抬步便走。萧珩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渐渐阴沉下来。
他身后的内侍凑上来,压低声音道:“三殿下,太子今日……”“我知道。”萧珩打断他,
嘴角扯出一个笑,“我这位大哥,今日有点意思。”顿了顿,又道:“去告诉母后,
就说……大哥好像变了一个人。”萧瑾回到承乾殿时,天色已经大亮。他屏退众人,
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皑皑白雪。今日这一步,他走得很险。减免赋税,
得罪的是户部那帮人,得罪的是母后的娘家——外戚许氏。可这一步,他必须走。
因为他太清楚了,建安十八年,也就是明年,许家会借着“筹措军饷”的名义,
在江南三州加征五成赋税,逼得百姓揭竿而起。而后,萧珩会主动请缨平叛,
借着这次平叛收拢兵权,一步步蚕食他的太子之位。他要做的,就是赶在许家动手之前,
先把“民”这个字,攥在自己手里。至于许家——萧瑾唇角微微勾起。不急。一个一个来。
他转身回到案前,铺纸研墨,开始写信。第一封,写给吏部侍郎韩固。此人刚正不阿,
是朝中少数不与许家同流合污的清流。前世,韩固在建安十八年上书弹劾许家贪墨,
反被许家构陷,满门抄斩。今生,他要赶在韩固上书之前,先把许家的把柄递到他手里。
第二封,写给镇北将军谢凛。谢凛,大靖唯一一个手握重兵却不参与党争的武将。
此人镇守北境十年,打得北戎不敢南顾,是真正的国之柱石。前世,
谢凛在夺嫡之争中始终保持中立,直至他死后,谢凛仍守着北境,直至叛军攻破京城那一日。
那一日,谢凛率三千铁骑南下勤王,却被萧珩以“谋反”之名,拒于城门之外。三千铁骑,
全军覆没。谢凛死的时候,据说面向京城的方向,至死不倒。萧瑾写完信,封好火漆,
唤来张承。“这两封信,亲自送出去。韩大人的信,
送到他府上;谢将军的信……”他顿了顿,“谢将军此时应还在北境,让人八百里加急,
务必送到。”张承接了信,有些迟疑:“殿下,谢将军那边……咱们从未有过往来,
贸然送信……”“无妨。”萧瑾负手而立,“你就告诉谢将军,就说——太子萧瑾,
想请他喝一杯酒。”张承不敢再问,领命而去。萧瑾站在窗前,望着北方天际。谢凛。今生,
我要你活着。也要这江山,干干净净地活着。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北境,镇北将军府。
谢凛正在看一封刚送来的密报。密报上说,朝中近日有异动,许家似有更换太子之心。
谢凛看完,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他今年三十二岁,镇守北境十年,
见过太多的朝堂倾轧、父子相残。对于那位远在京城的太子殿下,他没有什么印象,
只记得是个仁厚的性子。仁厚?呵。谢凛摇了摇头。这世道,仁厚的人,活不长。
他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张悬挂了十年的大靖舆图。北境之外,
是虎视眈眈的北戎;南疆之地,是蠢蠢欲动的藩王;朝堂之上,是争权夺利的外戚与权臣。
这江山,还能撑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只要他还活着一天,
就不会让北戎的铁骑踏进中原一步。至于别的——谢凛收回视线,转身走向案几。那里,
放着一壶酒。他给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天高皇帝远。谁做太子,与他何干?窗外,
北风呼啸,大雪漫天。谢凛不知道的是,有一封信,正从京城出发,快马加鞭,
向他奔赴而来。而这封信,将改变他的一生。也将改变这大靖江山的命运。
第二章心声建安十八年,二月,春寒料峭。自去年万寿节太子请旨减免赋税后,
朝中风向便开始悄然转变。那些原本对太子不咸不淡的清流官员,
开始频繁出入承乾殿;而那些依附许家的墙头草,则开始暗暗打量风向。对此,
萧瑾的态度只有一个——不动声色。他依旧是那个温润仁厚的太子,见人三分笑,
从不多说一句话。只是每每有人提及朝政,他总能不经意间点出几句,句句在要害上。
“太子殿下近来像是开了窍。”有人私下议论。“可不是?上回户部议那河道银子的去向,
殿下随口一问,问得户部侍郎当场哑了口。”“许家那边可有动静?”“能有什么动静?
殿下又没做错什么,还能把他废了不成?”窃窃私语传不到萧瑾耳中,传到了也无所谓。
他知道,真正的风浪还没来。建安十八年三月,许家动手了。这一日,早朝之上,
户部尚书许延龄——萧瑾的嫡亲舅舅——上奏朝廷,称江南三州今年需加征五成赋税,
以充军饷。理由是:北境战事吃紧,军费不足。满朝哗然。谁不知道北境战事吃紧是假,
许家想趁机捞一笔是真?可这话谁敢说?许延龄是当朝国舅,太后亲弟,三皇子嫡亲舅舅。
谁敢开口,就是与整个许家为敌。朝堂之上,一时鸦雀无声。龙椅之上,皇帝面无表情,
看不出喜怒。“众卿以为如何?”话音落下,吏部侍郎韩固出列。“臣以为不可。”两个字,
掷地有声。许延龄脸色一沉,转头看向韩固,目光阴鸷。韩固却看也不看他,径直跪了下去,
朗声道:“陛下,江南三州自建安十五年水患后,民生凋敝,至今未复。去年虽略有收成,
也不过勉强糊口。若再加征五成赋税,无异于逼民造反!臣请陛下三思!
”“韩大人此言差矣。”许延龄冷笑,“北境战事吃紧,若军费不足,北戎铁骑南下,
谁来抵挡?难道韩大人要拿大靖的江山,换江南百姓的安逸?”“许大人!”韩固猛地抬头,
“北境战事吃紧?臣怎么听说,谢将军上月才大破北戎,斩敌三千,北戎已退兵百里?
这‘吃紧’二字,从何说起?”“你——”“够了。”龙椅之上,皇帝缓缓开口。
他看向韩固,又看向许延龄,最后将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太子,你以为呢?”满朝目光,
齐刷刷转向萧瑾。萧瑾垂眸而立,神色平静。他知道,这是父皇在试探他。
试探他敢不敢说话,试探他站在哪一边。前世,他在这道目光下选择了沉默。
因为他怕得罪母后,怕得罪许家,怕让父皇为难。结果呢?他的沉默,
换来的是江南三州百姓的血泪,换来的是建安十八年那场席卷三州的民变,
换来的是萧珩借平叛之名收拢兵权。今生——萧瑾抬起头,迎上父皇的目光。“儿臣以为,
韩大人所言极是。”许延龄脸色骤变。满朝哗然。太子这是……要跟亲舅舅翻脸?
皇帝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挑眉:“哦?说说看。”萧瑾稳步出列,在韩固身侧跪下。
“父皇,儿臣斗胆,想请问户部尚书三个问题。”“问。”萧瑾转向许延龄,
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敢问舅舅,江南三州去年秋收,每亩产粮几何?”许延龄一愣,
随即冷笑:“本官管的是户部总账,不是田亩细账,如何知晓?”“那便问第二个问题。
”萧瑾语气不变,“建安十五年江南水患,朝廷拨了多少赈银?这些赈银,
最后有多少到了百姓手中?”许延龄脸色微变:“这……赈银发放,皆有账册可查。
太子若有疑问,大可调阅账册。”“好。”萧瑾点点头,“第三个问题——舅舅方才说,
加征赋税是为了充军费。敢问舅舅,北境去年军费开支几何?今年预计开支几何?
这加征的五成赋税,能充多少军费?又需征多少年?”许延龄的脸色彻底变了。这三个问题,
一个比一个刁钻。第一个问民生,第二个问贪墨,第三个问账目。若是旁人问,
他可以搪塞过去。可问的人是太子——嫡长子,储君。他搪塞不了。
“太子殿下……”许延龄咬了咬牙,“这些细账,需回户部一一核查,方可答复。
”“那便核查清楚了,再议加征之事。”萧瑾说完,转向上方的皇帝,叩首道:“父皇,
儿臣以为,加征赋税关乎民生国本,不可草率。请父皇允准,由都察院会同户部,
核查江南三州历年赋税账目、赈银去向、以及北境军费实情。待核查清楚,再议是否加征。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都察院会同户部核查?这不就是要查许家的账吗?韩固跪在一旁,
看向太子的眼神满是震惊。他今日上书,本是抱着必死之心。许家势大,他弹劾不成,
必遭反噬。可太子这一开口,直接把事情捅到了明面上——都察院核查,若是查出问题,
许家吃不了兜着走;若是查不出,那便证明许家清白,加征之事名正言顺。这哪里是太子?
这分明是个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龙椅之上,皇帝沉默良久。然后,他笑了。“准。
”一个字,定乾坤。许延龄脸色灰败,跪倒在地。萧珩站在皇子队列中,
死死盯着那道跪在御前的背影,眼神阴沉如墨。他的好大哥,
今日是铁了心要跟许家撕破脸了。好。好得很。那就看看,到底谁能笑到最后。早朝散后,
萧瑾走出乾清宫,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殿下留步。”萧瑾回头,
见是韩固追了上来。韩固走到近前,深深一揖:“今日多谢殿下仗义执言。”萧瑾虚扶一把,
笑道:“韩大人不必多礼。大人方才在殿上直言敢谏,才是真正的仗义执言。”韩固抬起头,
看着眼前这位十六岁的少年太子,眼中满是复杂。“殿下,”他压低声音,“许家势大,
太后娘娘又是殿下的生母,殿下今日……可是把许家得罪透了。”萧瑾沉默片刻,
忽然道:“韩大人,你说,这江山,是许家的,还是萧家的?”韩固一愣。
萧瑾没有等他回答,转身离去。韩固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久久无言。他忽然觉得,
这位太子殿下,似乎与从前大不相同了。而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境,谢凛正在看一封信。
信是三个月前从京城送来的,八百里加急,走了整整两个月才送到他手上。信很短,
只有一句话:“谢将军,太子殿下想请您喝一杯酒。”落款是太子的内侍张承。
谢凛看了三遍,眉头越皱越紧。太子请他喝酒?他与太子素无往来,太子为何要请他喝酒?
这封信……是什么意思?他想了三天,没想明白。第四天,他把信烧了。第五天,
他写了一封回信,只有四个字:“末将遵命。”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这封信。
大概是那个“请”字,用得太奇怪了。一个太子,对臣子说“请”?谢凛摇了摇头,
把信交给传令兵。“送去京城。”传令兵领命而去。谢凛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天际。京城。
那个地方,他十年没回去过了。不知为何,他忽然有些好奇——那位太子殿下,
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知道的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快就会揭晓。而且,
会以一种他绝对想不到的方式。建安十八年五月,谢凛奉旨回京述职。
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回京。进城的这一天,天色阴沉,细雨蒙蒙。谢凛骑马走在朱雀大街上,
看着两旁熟悉的街景,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十年了。十年前的京城,
还没有这么多商铺,没有这么多行人,也没有这么多……乞丐。他勒住马,
看向街角蜷缩着的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眉头紧皱。这就是京城?这就是天子脚下?“将军?
”身边的亲卫见他停下,低声问道,“可有什么不妥?”谢凛摇摇头,正要催马前行,
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回头,看见一队人马从街角疾驰而来,
为首的是一个锦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眉眼清俊,气度不凡。少年身后,跟着十几个侍卫,
皆是宫中装束。谢凛瞳孔微缩。太子?他虽从未见过太子,但看这阵仗,八九不离十。果然,
那队人马在他面前停下,锦衣少年翻身下马,拱手一礼。“谢将军远道而来,萧瑾有失远迎,
还望将军恕罪。”谢凛一愣。太子亲自来迎?他连忙下马,单膝跪地:“末将谢凛,
参见太子殿下。”萧瑾上前一步,双手扶起他。“将军不必多礼。”他笑了笑,
目光越过谢凛,看向他身后的亲卫,“将军一路辛苦,我在城中备了薄酒,为将军接风。
”谢凛心头疑惑更深。太子对他,未免太过热情了些。可面上不显,只恭敬道:“殿下厚爱,
末将愧不敢当。”萧瑾看着他,忽然道:“将军可知,我为何要请将军喝酒?
”谢凛抬眸:“末将不知。”萧瑾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向街角的乞丐。谢凛看着他的动作,
一时怔住。只见那位太子殿下走到乞丐跟前,蹲下身,从袖中掏出几块碎银,
轻轻放在乞丐碗里。“去买些吃的。”他说,“这雨还要下几天,找个地方避避,别冻着。
”乞丐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锦衣华服的少年,一时竟忘了谢恩。萧瑾也不在意,站起身,
走回谢凛面前。“将军,”他说,“我请将军喝酒,是因为将军守了这江山十年。
”谢凛心头一震。“这江山,”萧瑾指了指街角的乞丐,指了指远处巍峨的皇城,
指了指头顶阴沉的天,“不是那些坐在金銮殿上的人守住的,是将军这样的人守住的。
”他的目光落在谢凛脸上,平静而深邃。“所以,这杯酒,该我请。”谢凛站在原地,
久久无言。他见过太多人,听过太多话。有的话是客套,有的话是奉承,有的话是试探。
可太子这番话,他听不出任何客套、奉承、试探。他只是觉得……奇怪。很奇怪。
尤其是太子说最后那句话时,他心底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异样。就好像,有什么东西,
正在往他脑子里钻。谢凛皱了皱眉,压下这股异样,拱手道:“殿下言重了。守土卫国,
是末将分内之事。”萧瑾看着他,忽然笑了。“将军不必过谦。”他转身,“走吧,喝酒去。
”谢凛跟上他的脚步,心底那股异样却越来越强烈。怎么回事?他忍不住又看了太子一眼。
就在这时,他的手无意间碰到了腰间的玉佩——那是他谢家祖传之物,自他出生便随身携带。
太子恰好转身,手臂从他身侧擦过。谢凛只觉得手指一凉,低头一看——玉佩上,
不知何时沾了一滴血。太子的血。他抬头,看见太子左手虎口上有一道新划破的伤口,
大约是刚才扶他起身时,被他甲胄上的铁片划破的。血珠还在往外渗。“殿下受伤了?
”谢凛下意识道。萧瑾低头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小伤,无妨。”他说着,
随手用袖子擦去血迹,继续向前走去。谢凛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谢凛这人,
可用。”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谢凛浑身一震。谁?谁在说话?
他猛地回头,身后只有自己的亲卫。“将军?”亲卫见他神色有异,连忙问道,“怎么了?
”谢凛没有回答,因为他听见了第二句话——“前世我负了他。今生,不能再负。”前世?
负他?谢凛瞳孔骤缩。这声音……是太子的!可太子明明在往前走,根本没有开口!
谢凛僵立原地,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耳中却清晰无比地听见:“北境十年,
他守住了边疆,却守不住朝堂。建安二十三年,叛军入城,他率三千铁骑勤王,
被萧珩拒于城门之外,全军覆没。”“死的时候,面朝京城的方向,至死不倒。
”“这样的人,不该死。”谢凛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上来。建安二十三年?叛军入城?
萧珩拒他于城门之外?全军覆没?这……这都是些什么?!“将军?
”亲卫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谢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看向前方——太子已经走出十余步,此刻正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将军?
怎么不走了?”谢凛对上他的目光,脑海中却再次响起那道声音:“他在怀疑。”“也对,
这种事,换谁都会怀疑。”“不过没关系,他会信的。”谢凛:“…………”他怀疑什么?
他信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谢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太子走进酒楼,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酒席的。他只知道,从踏进这间包厢开始,他脑子里就没消停过。
太子的心声,一句接一句,清晰得如同在他耳边说话——“这酒不错,
回头让人给父皇送些去。”“谢凛坐得真直,不愧是将军,腰背永远挺着。
”“他应该饿了吧?怎么不吃菜?光喝酒?”“算了,不管他,我先吃。
”谢凛:“……”他抬眼看向对面那位正在优雅进食的太子殿下,面无表情。
殿下的吃相很好,举止得体,一看就是自小受的规矩。可问题是,他脑子里想的东西,
跟这吃相完全不是一回事!“这鱼不错,回头问问厨子怎么做的。”“这个青菜有点老,
御膳房的比这嫩多了。”“谢凛怎么还不动筷子?他不会是不好意思吧?”谢凛深吸一口气,
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哦,终于吃了。”“看来是真不好意思。
”谢凛:“…………”他狠狠嚼着嘴里的菜,努力让自己不要去看对面那位。
可脑子里那声音还在继续——“他吃菜的样子真像领兵打仗,一口下去,跟咬敌人似的。
”谢凛差点把筷子咬断。一顿饭,谢凛吃得心力交瘁。他不仅要应付太子明面上的客套,
还要应付太子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是的,乱七八糟。因为这位太子殿下,
在饭桌上想的全是些——“谢凛胡子长得真好看,北境的风沙没把他吹糙了。
”“他的手好大,握刀的那种手。”“不知道他打仗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应该很帅吧。
”谢凛:“……”他很想开口问问:殿下,您脑子里能不能想点正事?可他不能。
因为他根本不能表现出自己听见了什么。更要命的是,那些关于“前世”的话,
一句接一句——“前世他死的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后悔。
”“若我早一点看清萧珩的真面目,若我早一点用他,他也不会……”“算了,不想了。
”“今生,一定要让他活着。”谢凛垂下眼眸,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前世?今生?
这位太子殿下,到底……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太子正好也抬起头,与他目光相接。
“将军?”萧瑾微微挑眉,“可是酒菜不合口味?”谢凛摇摇头,正要开口,
却听见太子脑海中响起——“他在看我。”“眼神很复杂。”“是不是在怀疑我?”“也对,
谁突然听见别人心里想什么,都会怀疑的。”谢凛瞳孔微缩。等等。太子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谁突然听见别人心里想什么”?难道……他低头,看向腰间那枚玉佩。玉佩上,
太子的血迹已经干涸,渗进了玉石的纹理之中。谢凛心头剧震。莫非,是这玉佩?莫非,
是太子的血,让他能听见太子的心声?他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不露分毫。“殿下,
”他放下酒杯,忽然开口,“末将斗胆,想问殿下一件事。”萧瑾看着他:“将军请问。
”谢凛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殿下可曾做过什么……奇怪的梦?”萧瑾一怔。梦?
他心头猛然一跳。谢凛为何问这个?难道——“他知道什么?”“不,不可能。
”“我的重生,无人知晓。”谢凛听着他脑海中这两句话,瞳孔猛然收缩。重生?
太子说的是……重生?!他下意识抓紧了酒杯,指节泛白。萧瑾却只是微微一笑,道:“梦?
自然是做过的。怎么,将军也做梦?”谢凛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酒杯。
“末将只是随口一问。”他站起身,拱手道,“多谢殿下款待。末将还要进宫述职,
先行告退。”萧瑾点点头,也站了起来:“将军慢走。改日若有空,再来喝一杯。
”谢凛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心声——“他问梦做什么?
”“莫非……察觉了什么?”“不,不可能。这种事,谁也想不到。”谢凛脚步一顿,
随即加快步伐,消失在门外。出了酒楼,谢凛翻身上马,一路疾驰。直到奔出数条街,
他才勒住马,停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他坐在马上,望着阴沉的天空,久久无言。
太子的心声,他听得一清二楚。重生。前世。萧珩拒他于城门之外。全军覆没。至死不倒。
这些词句,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良久,谢凛忽然笑了。“有意思。”他低声道,
“真有意思。”他低头,看向腰间那枚玉佩。玉佩上的血迹已经彻底干涸,与玉石融为一体,
再也分辨不出。谢凛伸出手,轻轻抚过那枚玉佩。“殿下,”他喃喃道,
“您到底……”话没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策马转身,往城外奔去。半个时辰后,
他来到京郊一处山岗。站在山岗上,可以俯瞰整座京城。谢凛望着那座巍峨的皇城,
脑海中再次响起太子的声音——“前世他死的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后悔。
”“若我早一点看清萧珩的真面目……”“今生,一定要让他活着。”谢凛闭上眼睛,
任由山风吹过面颊。良久,他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殿下,”他轻声道,“您放心。
”“今生,末将活着。”“您……也要活着。”第三章交锋谢凛回京的第三日,宫中设宴,
为这位镇北将军接风洗尘。这是萧珩求来的差事。“父皇,谢将军镇守北境十年,劳苦功高。
儿臣想替父皇好好款待将军,以表朝廷恩宠。”他在御前说得冠冕堂皇。皇帝看了他一眼,
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于是,这场接风宴便由三皇子萧珩主持。消息传出,
朝中众人心思各异。“三殿下这是要拉拢谢将军啊。”有人私下议论。
“谢将军从不参与党争,能拉拢得动?”“那可说不准。三殿下背后可是许家,
谢将军再清高,还能跟许家过不去?”“嘘——小点声,这话也是能说的?
”窃窃私语传不到萧珩耳中,传到了他也不在意。他确实想拉拢谢凛。北境十万大军,
是大靖最精锐的兵马。若能争取到谢凛的支持,那他的胜算便多了三分。
至于谢凛会不会答应——萧珩笑了笑。没有谁是不能收买的,只看你出的价够不够高。入夜,
御花园中张灯结彩,丝竹声声。萧珩坐在主位,面带微笑,频频向谢凛举杯。
“将军镇守北境十年,劳苦功高,本宫敬将军一杯。”谢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神色淡淡。
萧珩也不在意,继续道:“将军此次回京,可要多住些日子。京中虽不及北境辽阔,
却也有几分趣味。改日本宫带将军四处走走,看看京城的繁华。”“多谢殿下。
”谢凛依旧淡淡的,“只是末将军务在身,不便久留。”萧珩笑容微顿。这谢凛,
比他想象中难缠。他不信谢凛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可偏偏这人装傻充愣,就是不接话。
萧珩正要再开口,忽听殿外传来通禀声——“太子殿下到。”萧珩脸色微变。他来做什么?
他看向谢凛,却见这位始终面色淡淡的将军,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萧瑾步入殿中,
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人如玉树。“三弟设宴,怎么也不请我这个做哥哥的?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萧珩,“莫不是忘了?”萧珩连忙起身,笑道:“大哥说笑了。
我原想着大哥事务繁忙,不便打扰。既然大哥来了,快请入座。”萧瑾点点头,
目光扫过席间,最后落在谢凛身上。“谢将军,”他微微一笑,“又见面了。
”谢凛起身行礼:“末将参见太子殿下。”萧瑾摆摆手,在他身侧的位置坐下。
萧珩看着这一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大哥与谢凛……何时这般熟络了?宴席继续。
丝竹声中,觥筹交错。萧珩不死心,又换了个话题,与谢凛攀谈起来。
“听闻将军此次大破北戎,斩敌三千,本宫甚是钦佩。不知将军用的什么兵法?
可否指点一二?”谢凛看了他一眼,正要开口,
脑海中却突然响起一道声音——“他这是想套话。”“北境兵事,岂能在这种场合细说?
”“萧珩这人,聪明是聪明,就是太急。”谢凛唇角微微勾起。他端起酒杯,
语气依旧淡淡的:“殿下谬赞。末将只是据城而守,谈不上什么兵法。”萧珩笑容一僵。
这是……敷衍他?他正要再开口,却听谢凛又道:“殿下若对兵法有兴趣,
不妨去请教太子殿下。听闻太子殿下近日在研读兵书,想来比末将懂得多。”萧珩一愣。
这话什么意思?他看向萧瑾,却见萧瑾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葡萄,神色淡然。
可脑海中那道声音却清晰地传来——“谢凛这是帮我?”“有趣。
”“他怎么知道我在研读兵书?”“对了,那日酒宴上,我确实想过这事。
”“他怎么知道的?”谢凛垂下眼眸,抿了一口酒。他不知道,他当然不知道。可他能听见。
那一日酒宴上,太子脑子里想过“近日在研读兵书”这句话。他只是……顺手利用了一下。
至于为什么——谢凛也不清楚。或许是因为太子那句“今生一定要让他活着”。
或许是因为太子蹲在街角给乞丐银子的那个动作。
或许是因为太子说“这江山是将军这样的人守住的”。总之,他不想让三皇子如意。
就这么简单。萧珩碰了个软钉子,心中恼怒,面上却不显。他端起酒杯,换了个方向。
“大哥,”他转向萧瑾,笑容温煦,“听闻大哥近日与韩大人走得近,可是在研究什么?
”萧瑾抬眸看他。这是要挑事了。韩固是清流,与许家势同水火。萧珩这话,
明面上问“研究什么”,实则是想探探他与韩固的关系到了哪一步。萧瑾笑了笑,正要开口,
却听脑海中传来一道声音——“小心。”“萧珩接下来要提许家的事。”“他想逼你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