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觉得顾衍这个人，浑身上下写满两个字：碰巧。

周一早上，她刚进修复室，发现桌上放着一杯白茶。她愣了一下，问小周：“这是谁的？”

小周头也不抬：“不知道，我来就有了。”

林栀没多想，以为是谁放错了。

周二下午，她修复那幅唐代壁画，需要用一种特殊的黏合剂。刚想着“这玩意儿得去库房领”，一抬头，工具盒里整整齐齐码着三支。

她问老韩：“这是您领的？”

老韩瞥了一眼：“不是，我不用那个。”

周三中午，她加班忘了吃饭，饿得胃有点疼。刚想去便利店随便买点什么，小周拎着一份外卖进来：“林姐，有人给你点的。”

“谁？”

“外卖小哥没说，就说是一位姓顾的先生。”

林栀筷子顿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晚上顾衍送来的粥。想起他说“食堂剩的”。想起那碗粥是她最爱喝的那家店的皮蛋瘦肉粥。

食堂？

那家店离博物馆三公里。

林栀低头吃饭，心里有什么东西，像被轻轻拨了一下。

下午，林栀去三楼送材料。

电梯坏了，她走楼梯。走到二楼拐角，听见上面有人在说话。

“顾衍，你到底什么意思？”

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火气。

林栀脚步顿住。

“我给你发消息你不回，约你吃饭你不来。我就这么讨人厌？”女人的声音继续说，“十年前你拒绝我，说心里有人。十年后你还这么说。顾衍，你骗谁呢？”

沉默。

然后顾衍的声音响起，很平静：“沈明依，我没骗你。”

“那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现在还不能说。”

“不能说是吧？”女人笑了，笑声里有点苦涩，“行，顾衍，你行。那我问你，如果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让你重新考虑，你会不会——”

“不会。”

斩钉截铁的两个字。

林栀站在楼梯拐角，心跳突然有点快。

她知道自己不该听，但脚像被钉住了一样，挪不动。

“你就这么确定？”女人问。

“我确定。”顾衍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确定了十年。”

安静了很久。

然后高跟鞋的声音响起，越来越近。林栀猛地回过神，转身就往楼下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

晚上加班，林栀心不在焉。

下午听到的那段对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心里有人。”

“现在还不能说。”

“我确定了十年。”

十年。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了她一下。

她想起老韩说过的话：“他心里有人，住了好多年了。”

好多年。

十年。

林栀放下手里的工具，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她突然想起那个破旧的水壶，想起壶底那行模糊的数字。

2013.8.17。

她今年二十八岁。十年前，她十八岁。

十年前，她在敦煌。

十年前，她遇到过一个少年。

“林老师。”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把林栀吓了一跳。

她猛地转身，看见顾衍站在门口。

又是门口。他又不知道站了多久。

“馆长？”林栀按着胸口，“你怎么走路没声音的？”

顾衍顿了一下：“抱歉，我以为你听见了。”

他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路过那家店，顺便带的。”

林栀接过来一看，是皮蛋瘦肉粥。

还是那家店的。

她抬起头，看着顾衍。灯光下，他的脸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很沉，很暗，像藏着什么。

“馆长，”林栀忽然问，“你为什么总给我带夜宵？”

顾衍愣了一下。

林栀看着他，等他回答。

空气突然变得有点紧。

顾衍垂下眼，声音很淡：“顺手。”

“顺手？”林栀说，“那家店离这儿三公里。”

顾衍没说话。

“还有那杯白茶，”林栀继续说，“还有那三支黏合剂。馆长，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些？”

顾衍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林栀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潮水，像风，像她看不懂的什么。她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快到有点慌。

“林栀。”顾衍忽然叫她的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全名。不是“林老师”，是“林栀”。

林栀愣住。

顾衍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

“馆长！”走廊里突然传来小周的声音，“馆长你在吗？有急事！”

顾衍闭上嘴。

他看了林栀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得像要说什么。

然后他转身走了。

林栀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碗粥。

她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那天晚上，林栀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顾衍看她的那个眼神。

还有他叫她的那一声——“林栀”。

两个字，叫得她心口发紧。

她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的水壶。月光下，那个破旧的水壶静静地立着，壶底的划痕若隐若现。

2013.8.17。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她去敦煌，是八月。

那个少年的脸，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但她记得他的眼睛。

很亮。亮得吓人。

像一个人。

像——

林栀猛地坐起来。

她想起顾衍看她的眼神了。

就是那种亮。

第二天一早，林栀到馆里的时候，顾衍已经在会议室了。

特展筹备会，全体人员参加。林栀找了个角落坐下，离他远远的。

但她总觉得他的目光会飘过来。

飘过来，停一秒，然后移开。

她低着头，假装在记笔记，手心却有点出汗。

会议结束，大家往外走。林栀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人走光了才站起来。

一抬头，顾衍站在门口。

他像是专门在等她。

“林栀。”他又叫她的名字。

林栀心跳漏了一拍。

顾衍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昨晚的事，我还没说完。”

林栀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顾衍张了张嘴——

“顾馆长！”远处有人喊，“文物局的人来了，在您办公室等着。”

顾衍闭上眼，顿了一秒。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下次吧。”他说。

说完他转身走了。

林栀站在原地，心里有什么东西，像被猫抓了一下。

下次？

下次是什么时候？

那天下午，林栀去资料室还书。

推开门，她愣住了。

顾衍在里面。

他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林栀下意识想退出去，顾衍却先开口了：“进来吧。”

她只好走进去。

资料室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空间突然变得有点挤。林栀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干净的，凉的，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温度。

她低着头还书，还完就想走。

“林栀。”顾衍又叫她。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顾衍顿了一下，“你有想问我的吗？”

林栀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很沉，很认真，还有一点点紧张。

她忽然想起昨晚他没说完的话。想起那个眼神。想起他站在她门口两小时。想起他记得她爱喝什么茶，几点会饿，需要什么工具。

想起老韩说的那句话：“他心里有人，住了好多年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那个人，是谁？

但她没问出来。

她有点怕那个答案。

“没……没有。”她听见自己说。

顾衍看着她，目光黯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

他从她身边走过，拉开门，出去了。

林栀一个人站在资料室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像时光被切成了碎片。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但她说不上来。

晚上回到家，林栀又拿起那个水壶。

她盯着壶底的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2013.8.17。

她想起那天下午的阳光，想起戈壁滩上的风，想起那个少年看着她的眼睛。

很亮。亮得吓人。

她想起顾衍的眼睛。

也是那种亮。

林栀握着水壶，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一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像闪电一样，把她劈得愣在原地。

会不会——

会不会那个少年，就是顾衍？

她猛地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又坐下。

不可能。太巧了。怎么可能。

但如果不是，她怎么解释那行字？怎么解释他看她的眼神？怎么解释他总在她身边出现？

怎么解释——“心里有人，住了好多年了”？

林栀一夜没睡。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