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坏了一部,我站在单元门口发愁。六楼,没有电梯,我一个人得搬到什么时候。
“需要帮忙吗?”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看见一个穿浅灰色卫衣的男人。
他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剪得很短,脸很干净,是那种你在大街上不会多看一眼,
但看了也不会讨厌的长相。“我住六楼。”他说,“606。你是新搬来的吧?607?
”我点点头。他走过来,没等我同意,就拎起了那个最重的编织袋。“走吧。”我愣了两秒,
赶紧拖着行李箱跟上。楼道里很暗,声控灯要拍手才会亮。他走在前面,脚步很轻,
编织袋压在他肩上,他也没喘。到四楼的时候,他终于停下来,回头看我一眼。“累了?
”“没有。”我喘着气,行李箱卡在台阶上,我使劲拽了一下。他放下编织袋,走下来,
帮我抬起行李箱,一句话没说,继续往上走。我在后面跟着,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说我叫林晚,他说他知道,物业前几天跟他说过,607要搬来个女孩。“我叫陈屿。
”他在五楼拐角停下来,等我,“岛屿的屿。”607的门口堆着我的快递,
前两天寄过来的。他帮我把东西都搬进去,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说有事可以找他,
然后就回了606。门关上的时候,我看了眼他的门。606,跟我隔着一条走廊,正对着。
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拆快递。“搬好了吗?吃饭了没?那边怎么样?邻居好不好?
”我说搬好了,吃了,还行,邻居帮我搬了东西。“男的女的?”“男的。
”我妈沉默了两秒,说你自己注意安全。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一个女孩独居,
对谁都别太信任。我嗯嗯啊啊应了几句,挂了电话。拆完快递已经快十点,我饿了,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敲开了606的门。他开门很快,
好像就在门口似的。“那个……我想问问,附近哪有超市?”他看了我一眼,
说这个点都关了。明天吧,明天我带你认认路。我说好,谢谢,准备回去。“你等一下。
”他转身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桶泡面,两根火腿肠,
还有一瓶矿泉水。“先凑合一顿。”我愣住了,想说不用,他已经把袋子塞我手里。
“明天见。”门关上了。我站在走廊里,突然觉得这个邻居挺好的。那种好,不热情,
不过分,刚刚好。第二天我下班回来,他果然在门口等我。还是那件浅灰色卫衣,
靠在墙上刷手机。看见我,他收起手机,说走吧。超市不远,走路七八分钟。他一路话不多,
我问他在这住了多久,他说三年。问他做什么工作,他说插画师,在家画图,不怎么出门。
问他一个人住习惯吗,他说还好,就是有时候太安静。“你呢?”他问我。“刚辞职,
新工作下周开始。”他没问为什么辞职,也没问做什么工作,就点点头,
说那你这周可以好好休息。买完东西出来,天已经黑了。他帮我拎着一个袋子,
走在靠马路的那边。过红绿灯的时候,他突然说:“你一个人住,晚上记得锁门,窗也锁好。
”“嗯。”“有事就敲我门,我一般都在。”我侧头看他,他的脸在路灯下有点模糊。“好。
”第三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半才回来。楼道里的灯坏了,我摸着黑往上走,
走到六楼拐角,突然看见607门口亮着一盏灯。那种很小的感应灯,贴在门框上,
一有人经过就会亮。我愣了一下,回头看606的门。关着,门缝下透出一点光。
我发了条微信给他:“门口的灯是你弄的?”他回得很快:“怕你晚上回来看不见。
”我说谢谢。他说没事。我站在门口,看着那盏小灯,心里暖了一下。
周末我买了一盒巧克力,敲他的门。他开门的时候,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
我把巧克力递给他,说谢谢你帮我。他低头看了一眼,接过去,说进来坐坐?我犹豫了一下,
还是进去了。606和607户型一样,一室一厅,但他的东西很少。
客厅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画架。墙上贴满了画,各种风格的,有人物,有风景,
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抽象线条。他在画架前坐下,让我随便看看。我走到墙边,看那些画。
有一张画的是一个女孩,侧脸,长头发,站在窗边。光线很好,但女孩的表情很模糊,
像是故意不画清楚。“这个是谁?”我问。他没回答。我回头,看见他正看着我,
眼神有点奇怪。“没谁。”他移开视线,“随便画的。”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久。他话不多,
但每句都在点上。他问我以前做什么工作,为什么辞职,喜欢看什么电影,听什么歌。
我问他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他说因为安静。“你谈过恋爱吗?”他突然问。我愣了一下,
说谈过,分了。“为什么分?”“他……觉得我太闷了,太没意思了。”他看着我,
说:“你不闷。”我笑了一下,没说话。走的时候,他又送我到门口。我转身想道别,
发现他在看我。那一眼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记住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人最可怕的地方,就是看起来太正常。正常到你永远不会怀疑他。
四月开始,天气暖了。我新工作慢慢上手,加班少了,晚上有时候会去他那里坐坐。他画画,
我刷手机,谁也不说话,但也不尴尬。有时候他会画我。我问他能不能看,他说画完再看。
画完了,他把画给我,我看了很久,问他怎么把我画得这么好。他说因为你长这样。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玩手机,突然听到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的。我翻了个身,没在意。
楼上702住着个胖大哥,每天半夜都要起来上厕所,走路特别重,吵过好几次。
又过了几天,凌晨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听到走廊里有动静。我贴着门听了一会儿,
是拖拽的声音。很沉,很慢,一下一下的,从楼上往下拖。我打开门,探出头去看。
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电梯那个方向,灯一闪一闪的。我刚想缩回去,
606的门开了。陈屿站在门口,穿着睡衣。“怎么了?”“没,听到点动静。
”他往电梯那边看了一眼,说:“可能是物业在搬东西。”“这么晚?
”他笑了一下:“管他呢,睡吧。”我点点头,关上门。躺回床上,我越想越不对劲。
物业搬东西,干嘛半夜搬?第二天我问604的大妈,知不知道昨晚什么动静。
大妈正在门口择菜,抬头看我一眼,说没听见啊,我睡得早。
我又问503那个总喝酒的大叔,他趴在门上,眼睛红红的,说不知道不知道,别问我。
我回头看了一眼606的门。关着,没有声音。可能是我想多了。那天晚上,他发微信问我,
要不要过来吃夜宵。我说好。他做的炒饭,很简单,但味道很好。我们坐在小桌子前,
他开了一瓶啤酒,给我倒了半杯。“你这两天好像有心事。”他说。我低头吃饭,说没有。
“有事可以跟我说。”我抬头看他。灯光下,他的脸看起来很柔和,眼睛很亮,
看着我的时候,好像真的在关心我。“你有没有觉得,”我犹豫了一下,“这栋楼有点奇怪?
”他没说话。“702的大哥,我好像好久没看见他了。503那个大叔,
越来越不爱搭理人。还有……”我想了想,没说下去。他放下筷子,看着我。“林晚,
有些事,想太多没用。”“什么意思?”他沉默了几秒,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别人怎么过,跟我们没关系。你把门锁好,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我听着,
觉得他说的也对。回去的时候,他又送我。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
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我,突然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我耳边的头发。那一下很快,
快到我没反应过来。“晚安。”他说。门关上了。我站在走廊里,心跳有点快。六月十二号,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我加班到凌晨两点,回来的时候,楼道灯又坏了。我摸黑往上走,
走到五楼拐角,突然闻到一股味道。腥的。很淡,但确实是腥的。我往上走,味道越来越重。
到六楼的时候,我看见606的门缝下,有一滩东西。暗红色的,粘稠的,还在慢慢往外渗。
我站在那,一动不敢动。脑子转得特别慢。我在想这是什么,是水吗,是颜料吗,
是什么……我后退一步,背靠在墙上,盯着那滩东西。就在这时,猫眼暗了。606的猫眼,
本来应该有光透出来的,因为里面开着灯。但现在,那一点点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有人站在门后面,在看我。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607的。关上门,反锁,把链子挂上,
然后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浑身发抖。我想给他发微信,问问那是什么,但我点开对话框,
手抖得打不了字。我等了很久,一直等到天亮,没有听到隔壁开门的声音。第二天早上九点,
我听到敲门声。我从猫眼里看出去,是陈屿。他穿着白衬衫,干干净净的,手里拎着早餐。
我打开门,他笑着把早餐递过来。“昨晚是不是吵到你了?我颜料洒了,收拾了一晚上。
”我低头看他的手,干净的,什么都没有。“颜料?”“嗯,红色的,
画了一半不小心碰翻了。”他指了指606的门,“门口可能还有一点,
等会儿让保洁阿姨擦一下。”我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笑。太正常了。
正常到我差点相信了。那天下午,我报了警。两个警察来的,一个年轻的,一个中年。
他们敲开606的门,陈屿很配合,让进去查。我在走廊里等着,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
很平静。过了一会儿,警察出来了。年轻的那个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中年警察走过来,跟我说:“他说是颜料,我们看了,确实是颜料。家里有画画的工具,
还有一幅没干的画。”我说不是,我闻到的是腥的。中年警察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懂——又是一个神经过敏的独居女人。“你要是不放心,就搬走。”他说,
“邻里纠纷我们管不了,也没法管。”他们走了。我站在走廊里,陈屿从606出来,
看着我。他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笑,关上了门。那天晚上,我收到一条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