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下葬那天,大舅把家里的锁换了。我抱着外公留给我的那把破算盘,站在门口。
铁将军把门。锁是新的,锃亮。大舅妈从窗户探出头:“念念啊,
你外公的东西我们会收拾好的,你先回去吧。”她笑着。那个笑,我这辈子忘不了。
我低头看手里的算盘。木头框子都开裂了,珠子落了好几颗。
外公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算盘别丢,留着。”我说好。我不知道,这把破算盘里,
藏着八百万。1.外公是上午八点走的。安安静静,像睡着了。我守了一整夜,
凌晨五点的时候他还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念念。”“外公,我在。”他嘴动了一下。
我凑过去。“……算盘。”“嗯,我知道,算盘我收好了。”他笑了。然后闭上眼睛。
再没睁开。我握着他的手,坐了三个小时。手从温热变凉。大舅的电话打了六个。
我一个都没接。第七个,我接了。“外公走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我马上到。
”大舅林建国,外公的大儿子。做建材生意,在省城有两套房。外公生病这三年,
他来过四次。第一次,外公刚确诊的时候,他来看了一眼,放了两千块钱在床头。第二次,
过年。坐了二十分钟,吃了个苹果,走了。第三次,外公病危那回,来了一趟,
跟我说“医药费你先垫着,回头我转给你”。没转过。第四次就是今天。他来得很快。
从省城开车到镇上,正常要三个半小时。他两个半小时就到了。不是来奔丧。是来清点遗产。
大舅一进门,先看了看客厅,再看了看外公的卧室。“东西都还在?”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爸怎么走的”。不是“他有没有受苦”。是“东西都还在”。我看着他。“都在。
”大舅妈王秀芬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装了几刀纸钱。
她把纸钱往桌上一放,眼睛已经开始扫了。客厅墙上挂的字画。柜子里的瓷瓶。
书架上的几个木盒子。她的眼睛一样一样地过。像在超市里挑菜。
二舅林建军比大舅晚到了一个小时。他从深圳飞回来的。二舅进门就哭了。哭得很大声。
“爸——”他扑到床边,抱着外公的手。大舅妈跟我说了一句:“你二舅就是孝顺。
”我没说话。二舅“孝顺”了十五分钟。然后擦干眼泪,把大舅拉到院子里抽烟。
我听见他们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大哥,爸有没有留存折?”“应该有。
”“那字画呢?他那几幅字画应该值点钱。”“明天办完丧事再说。”“行,你拿主意。
”我站在厨房里,握着水杯。水凉了。外公还躺在床上。他们已经在分他的东西了。
丧事办得很简单。外公生前说过,不要大操大办,浪费钱。大舅听了这一句。因为省钱。
殡仪馆最便宜的套餐,三千八。骨灰盒是最普通的那种,红木纹贴面。我想换一个好点的。
大舅说:“没必要,人都走了,花那个钱干嘛。”我自己掏了四千块,买了个黑檀木的。
大舅妈在旁边撇了撇嘴。“花那个冤枉钱。”外公的骨灰放进去的时候,我没哭。三年了。
从外公确诊到走,整整三年。我辞了工作,从城里搬回镇上。一千多个日夜。
每天凌晨起来给他翻身,怕他长褥疮。每天煮三顿饭,肉要剁碎,菜要煮软。
每天擦身、换尿垫、洗床单。后来他大小便失禁。我端了一千多天屎尿盆。没有人帮我。
大舅每个月打一通电话:“念念,你外公怎么样了?有什么需要跟我说。”说完挂了。
什么也没寄过。二舅更简单。逢年过节发一条微信:“辛苦了。”三个字。
我自己的积蓄花光了。外公的退休金每个月三千二,不够。我去镇上超市兼了个夜班,
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回来接着照顾外公。三年。一天都没有断过。外公最后那段时间,
经常拉着我的手。“念念,外公对不住你。”“没有的事。”“你妈走得早,
外公也没能照顾好你……”“您别说了,休息。”“算盘……”“嗯,我知道。
”他每次提到那把算盘。我以为是老人家糊涂了。那把算盘跟了外公一辈子。木头都包了浆,
黑亮黑亮的。但珠子掉了好几颗,框子也裂了。不值钱。就是个念想。
2.办完丧事的第二天,大舅开了个“家庭会议”。地点:外公家的客厅。
到场的人:大舅、大舅妈、二舅、二舅妈(赶回来了)、表哥林浩。还有我。大舅坐在主位。
外公以前坐的那个位置。“爸走了,有些事要处理一下。”他看了一圈。“爸的遗产,
主要有这些。”他拿出一张纸,上面列了清单。“房子一套,就是这套。”“存折,
还没找到,念念你知道在哪吗?”我点头:“床头柜第二个抽屉。
”大舅妈立刻站起来往卧室走。三十秒后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红色存折。她翻开看了一眼。
“八万三。”她的表情不太满意。大舅继续说:“字画有三幅。你们也看到了,挂在墙上的。
爸以前在文物商店干过,这几幅应该有点价值。”二舅点头:“我看过那幅山水画,
像是名家的。”“还有柜子里的两个瓷瓶,一个木盒子。”大舅看着清单。“差不多就这些。
”然后他抬头看我。“念念。”“嗯。”“你也知道,你妈走得早。按理说,
你妈那份应该给你。”我等着他说“但是”。果然。“但是,你姓苏,不姓林。
”他顿了一下。“遗产这个事,法律上讲,外孙女不算第一继承人。”我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大舅妈接过话:“我们不是不给你,你别误会。
你照顾老爷子三年,我们心里都感激。”她笑了笑。“这样,房子和存折,
你大舅和二舅平分。字画那些,你大舅要了。你呢——”她环顾了一下客厅。
“你看你想要什么,留个纪念。”留个纪念。三年。一千多天。端了一千多天屎尿盆。
留个纪念。表哥林浩坐在旁边打游戏,头都没抬。“那把破算盘她不是一直拿着吗?
就那个呗。”大舅妈看了我一眼:“对,算盘你留着吧。
”二舅妈难得开口:“要不给念念分点钱?她这几年确实辛苦。
”大舅妈脸色一变:“分什么钱?她住在这里三年,吃住都是老爷子出的,还不够?
”她看着我。“念念,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一个二十六岁的姑娘,不出去上班,
在这里守着一个老人,外面人怎么看?”她顿了顿。“我们不说,是给你面子。
”她的意思是——我照顾外公三年,是我图他的房子。我握着那把算盘。木框子硌着手心。
“行。”我站起来。“算盘我拿走了。”大舅如释重负地点头。“其他的,你们分吧。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大舅妈的声音响起来——“这孩子,还算懂事。”我走出门。
三月的风,冷。我低头看手里的算盘。外公,这就是你那两个儿子。你走了不到四十八小时。
他们连演都懒得演了。3.我搬回了城里。租了个单间,每月八百。房间很小,
放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算盘放在桌上。我每天看着它。想外公。
外公年轻时在国营文物商店当鉴定员。眼力好,经手的东西成千上万。后来商店改制,
他退了休,回镇上养老。一辈子没攒下什么钱。退休金三千二。就这样过了几十年。
我妈是外公最小的女儿。外公有三个孩子。大舅、二舅,还有我妈。我妈嫁给了我爸。
我爸是个酒鬼。妈怀着我的时候,他还动手打了一回。外公知道以后,连夜从镇上赶到城里,
一脚踹开我家的门。七十岁的老头,抄着一根扁担。“你再碰我女儿一下试试。
”后来爸妈离了。妈带着我回了镇上。我是外公带大的。他教我打算盘。噼里啪啦,
珠子碰撞的声音。“念念,你知道算盘最重要的是什么?”“什么?”“心里有数。
”他笑着敲我的脑袋。“做人也是。吃了多少亏,受了多少苦,自己心里要有数。
不用跟别人说,但自己要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我不懂。后来我懂了。
我妈在我十七岁那年走的。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走,四个月。
大舅出了三千块钱份子。二舅从深圳打了两千过来。剩下的,是外公掏的。
他把棺材本取了出来。六万。我妈走的那天晚上,外公坐在院子里,一个人抽了一整夜烟。
第二天早上我出来看他。他老了十岁。“外公……”“念念,以后外公养你。”他养了我。
供我上了大学。大舅来过一次。“爸,供她上学干嘛?女孩子早点打工多好。
”外公看了他一眼。“你管好你自己。”大舅不吭声了。后来我大学毕业,找了份文员工作。
月薪四千五。我每个月给外公打一千。外公不要。“你自己攒着,以后嫁人用。”我不听。
每个月照打。三年后,外公确诊了阿尔茨海默症,伴随脑梗。医生说,需要专人照护。
我打电话给大舅。“大舅,外公需要人照顾。”“我这边走不开,生意忙。你先顶着,
我找找看有没有保姆。”保姆没找。我辞了职。回到镇上。一千零九十五天。大舅来过四次。
二舅来过两次。表哥林浩,一次没来过。我记得清清楚楚。就像外公教我的。心里有数。
4.搬回城里第三天,我开始找工作。断了三年,简历上有一大段空白。
面试官问:“这三年你在做什么?”“照顾家里老人。”对方点点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投了二十几份简历,回复的不到五个。面试了三家,都没过。第四家是个小公司,文员岗,
月薪三千八。我去了。下班后回到出租屋,看着桌上的算盘。我拿起来摸了摸。
木框子上有一道裂缝,裂缝旁边包浆最厚。那是外公天天摸的地方。他最后那段日子,
经常抱着算盘坐在床上。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糊涂的时候叫我“小梅”。
那是我妈的名字。清醒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算盘别丢”。我把算盘翻过来。
底部有几道刻痕。以前没注意过。凑近看,像是字。我找了个放大镜。刻痕很浅,但能辨认。
“周志远收”。三个字。周志远是谁?我想了想,想起来了。外公以前提过一个人。
“老周”。外公的老朋友。好像也是文物圈子里的人。后来当了律师。
外公偶尔会打电话给他,两个人聊很久。我翻了翻外公的通讯录。通讯录是一个旧笔记本,
外公不会用手机存号码。翻到“周”字。周志远,后面一串手机号。我拨了过去。响了三声,
接了。“喂?”“您好,请问是周志远周叔叔吗?”“我是。你是——”“我是苏念。
林守正的外孙女。”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念念?”“您认识我?
”“你外公经常跟我提你。”他的声音沉了下去。“老林……走了吧?”“嗯。上周。
”他叹了口气。沉默了很久。“念念,你外公有没有留什么东西给你?”我愣了一下。
“一把算盘。”他又沉默了。“算盘底下,是不是刻了我的名字?”我的心跳加快了。“是。
”“那就对了。”他停顿了一下。“念念,你方便来一趟省城吗?有些事,
你外公让我当面跟你说。”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盯着天花板。外公,你到底留了什么?
5.周六,我坐了三个小时大巴到省城。周志远的律师事务所在老城区。不大,
但收拾得干净。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见到我,他上下打量了一下。
“像你妈。”他给我倒了杯茶。“念念,你外公是什么时候走的?”“三月七号。
”“丧事办了?”“办了。”“他的东西呢?”我顿了顿。“大舅和二舅分了。
”“分了什么?”“房子、存折、墙上挂的字画、柜子里的瓷瓶。”周叔叔听完,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那几幅字画,他们抢得凶吧?”我点头。
“大舅全拿走了。”“瓷瓶呢?”“也是大舅。”周叔叔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念念,
你外公在文物商店干了三十年。他经手的东西,少说上万件。”他看着我。“你觉得,
他会把真正值钱的东西,摆在客厅墙上?”我愣住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你外公两年前交给我的。”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念念亲启。”是外公的字。颤抖,
但一笔一画。我拆开信封。里面有两样东西。一份文件。一封信。文件是公证遗嘱。
我先看了遗嘱。上面写着——遗嘱人林守正,神志清醒,
特立遗嘱如下:一、座落于XX镇XX路XX号房屋一套,
由长子林建国、次子林建军共同继承。二、本人所有的紫檀算盘一把(编号藏品),
指定由外孙女苏念继承,任何人不得争夺。三、本人委托周志远律师代为保管之信托协议,
指定受益人为外孙女苏念。立遗嘱人:林守正见证人:周志远、陈明德公证处盖章。
我看了两遍。“信托协议?”周叔叔点头。“你外公三年前,也就是确诊之前不久,
把一笔钱做了信托。”“多少?”“一百二十万。”我的手开始发抖。
“外公哪来的一百二十万?”“他退休金攒了一辈子,加上早年有些东西出手了。
”周叔叔看着我。“你外公什么都算好了。他知道自己一走,那两个儿子会怎么做。
”我握着信封,说不出话。“信你先看。”我展开那封信。外公的字,歪歪扭扭,
但每一笔都用了力。"念念:外公这辈子看走眼的东西不多,但看走眼的人不少。
你两个舅舅,我养了他们四十多年,没养出一个人。你妈走了,他们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病了,他们连一天都没来守过。倒是你。你不姓林。但你是我最亲的人。算盘你收好。
算盘里头有东西。第七排,第三颗珠子。不是木头的。是我五十年前从一批货里挑出来的。
当时不起眼,没人要。我自己留了下来,嵌到算盘里。这几十年翡翠涨了多少倍,
你去找个人看看就知道了。我把能安排的都安排了。老周会帮你。别委屈自己。
外公对不住你妈,但不会再对不住你。外公林守正"我看完信。眼泪掉在纸上。“第七排,
第三颗珠子。”我从包里拿出算盘。数到第七排。十三颗珠子。第三颗。
看上去和别的珠子一样。圆圆的,暗沉沉的。但用手摸,触感不一样。木珠是毛糙的。
这颗——是冰的。凉凉的,润润的。周叔叔递给我一块湿布。“擦一下。
”我小心翼翼地把那颗珠子从算盘上取下来。用湿布擦了擦。几十年的污垢和包浆慢慢褪去。
底下透出来的颜色——绿。不是普通的绿。那种绿,浓得像要滴出来。在日光下,
几乎是透明的。我不懂翡翠。但我看得出来,这不是普通东西。
周叔叔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强光手电。“你外公让我准备的。”他把光打在珠子上。光透进去。
整颗珠子亮了。像一滴凝固的绿色水。“老坑玻璃种帝王绿。”周叔叔说。“你外公说,
这颗珠子,市价至少八百万。”我的手在抖。整个人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