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伟的那句辩解，在局长冰冷的注视下，像个干瘪的气球，发不出半点声音。

局长的目光从王伟死灰色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顾严身上，那是一种发现宝藏的眼神，锐利而惊喜。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只是转身对秘书道：“通知下去，下午的局务扩大会议，让小顾也来参加。”

秘书愣了一下。

局务扩大会议，那是副科级以上干部才能列席的会议。

顾严只是一个普通科员。

这是破格，更是信号。

王伟听见这话，身子一软，几乎要站立不稳。他知道，自己完了。

……

下午两点半，档案局二楼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局里各处室的头头脑脑。

当顾严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探究、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Veľmisamipáčiajtotoslovo.

他穿着和平时一样的白衬衫，扣子依然扣到最顶端，表情无波无澜。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了会议室最末尾的角落，那里通常是给记录员留的加座。

他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放在桌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会议开始了。

议程一项项地过，气氛沉闷而压抑。

王伟坐在他的位置上，脸色苍白，一言不发，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终于，到了最后一个议题：“关于局办公楼部分墙体修缮及防水工程的预算讨论。”

负责汇报的，正是综合处处长王伟。

这本是他给自己准备的翻身仗，一个能捞到油水又能彰显自己“为单位着想”的项目。

如今，却成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王伟强打精神，打开投影PPT，声音沙哑地开始汇报。

“各位领导，同志们，我们这栋办公楼，建成已经快二十年了。”

“经过我们综合处前期的摸排，发现南侧外墙墙体老化严重，多处出现渗水、开裂现象，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

他讲得“声情并茂”，PPT上的照片也触目惊心，都是墙皮剥落、水渍斑斑的特写。

“……因此，我处建议，对南侧墙体进行全面翻修，包括铲除旧墙面、重做防水层、加固基层、粉刷新涂料……”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个刺眼的数字。

“……初步估算，工程总预算为八十五万元。”

数字一出，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个懂行的科长眉头都皱了起来。修一面墙而已，怎么可能要这么多钱？这比重新盖都便宜不了多少了。

但没人说话。

谁都知道王伟今天刚在局长那里栽了跟头，现在这项目，搞不好就是他最后的挣扎。而且，谁知道他背后有没有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王伟看着众人的沉默，心中升起一丝希望。只要今天这事能通过，他就有周旋的余地。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做最后的总结陈词。

就在这时，一只手，在会议室的角落里，缓缓举了起来。

是顾严。

所有人的视线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王伟的心脏猛地一抽。

局长看到了，他本来就对那份预算心存疑虑，正好借这个机会敲打一下。

“小顾，你有什么意见？”局长的语气很平和。

顾严站起身，扶了扶眼镜。

“报告局长，我没有意见。”

王伟松了一口气。

“我只是想补充一个事实。”顾严接下来的话，让王伟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根据档案记录，我们这栋办公楼在三年前，也就是2021年的夏季，刚刚由‘宏达建筑有限公司’进行过一次全面的楼体防水和外墙加固工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当时的工程验收报告明确指出，整体工程质量优秀，质保期为五年。”

全场死寂。

三年前刚做过？质保期五年？

那现在还申请什么预算？这不是把局领导当傻子耍吗！

王伟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胡说！你记错了吧！”他指着顾严，声音都在发抖，“三年前是有个小维修，但只是局部修补！”

顾严没有理会他的咆哮，只是平静地继续陈述。

“工程合同原件存档于档案室B区4号柜第2层，合同编号为：HD-2021-088。”

“合同附件中，包含了当时省质检站出具的A级合格报告，以及一份详细的工程图纸，标明了施工范围覆盖整栋大楼的南、北两侧外墙。”

他顿了顿，看向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的王伟。

“王处长，需要我背诵一下合同里的具体保修条款吗？”

“第五条第三款：在五年质保期内，如因施工质量问题出现任何渗水、开裂、脱落现象，由施工方免费进行全面返修，并赔偿相应损失。”

“啪！”

一个玻璃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是局长。

他胸膛剧烈起伏，指着王伟的手指都在颤抖。

“王伟！”

“五年的质保期！你还要局里再批八十多万的款项？！”

“你想干什么？！”

“把国家的钱，把单位的钱，装进你自己腰包吗？！”

局长的怒吼，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王伟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了椅子上。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完了。

顾严坐回自己的位置，在本子上写下了一行字：办公楼修缮项目，与HD-2021-088号合同冲突，暂缓。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他工作记录里平平无奇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