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神探与幽灵电台

开灯 护眼     字体:

全文阅读>>

1942年的香港,连老鼠都得学会三国外语。

陈九蹲在警局档案室的霉味里,数着今天第十八次听到“八嘎”。他优雅地掏出手帕——其实是块裁开的米袋——擦了擦嘴角的糯米鸡油渍。门外脚步声近,他迅速把吃剩的荷叶塞进《1940年人口统计年鉴》,那动作熟练得像魔术师藏鸽子。

“陈!九!”

日籍副局长山口的大嗓门震落房梁灰。陈九抬头,看见山口那张总像刚吃完酸柠檬的脸堵在门口。

“半岛酒店出了命案,你——”山口的话卡在半截,鼻翼翕动,“什么味道?”

“知识的芬芳,副局长阁下。”陈九起身,西装肘部的补丁在透过百叶窗的阳光下若隐若现,“巴洛克式霉变混合着昭和年间的官僚气息。”

山口身后的年轻人没憋住笑,是个约莫十九岁的瘦高个,穿着明显大一号的旧警服。

“这是林阿明,新调来的。”山口没好气地说,“你带他去现场。记住,死者是皇军物资调配课的中村少佐,上面很重视。要是再搞出上次那种‘用风水理论推断凶手生辰八字’的报告——”

“那案子我破了。”陈九温和地打断。

“但你在报告里画了五行八卦图!”

“科学总需要创新表达。”陈九理了理衣领,转向林阿明,“会讲日语吗?”

“会……会一点。”年轻人紧张地说,“‘咪西咪西’、‘八嘎呀路’这种。”

陈九拍拍他的肩:“够用了。今天出外勤有糯米鸡补贴吗?”

山口摔门而去。

半岛酒店的大理石台阶上,穿和服的日本军官与穿西装的买办们行色匆匆。三楼的客房外已拉起警戒线,两个伪警察正用粤语夹杂日语驱散看热闹的人。

“让开让开!皇军办案!”

陈九弯下腰钻进封锁线,林阿明紧随其后。房间是典型的英式套房,只是榻榻米铺在了波斯地毯上,形成了诡异的混搭。死者仰面倒在沙发旁,四十岁上下,脸色青紫,脖子上有勒痕。

“初步判断是窒息死亡。”蹲在旁边的法医抬头,“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但奇怪的是……”

“说。”

“死者耳朵里有水,淡水。”法医压低声音,“可这里是三楼,最近的水源是洗手间。”

陈九环顾房间。梳妆台上的女士粉盒开着,一瓶清酒倒在榻榻米上浸湿了一角。衣柜门微敞,里面挂着两套军装和一套中式长衫。窗户紧闭,门锁完好。

“谁发现的?”

“酒店清洁女工,今早八点。”一个伪警递上记录,“她说昨晚十点左右听到这房间有女人哭声,但没敢上报,因为最近……”

“最近闹鬼。”陈九替他说完,“我知道,‘半岛女鬼夜哭’,已经传遍半个港岛了。”

林阿明凑近小声问:“九哥,真的闹鬼?”

“闹鬼比闹人安全。”陈九蹲下,用镊子从死者右手袖口夹出一小片深绿色的东西,放在鼻尖闻了闻,“乌龙茶,而且是高级货,至少五港元一两。”

“中村少佐口袋里也有茶叶。”林阿明指着证物袋,“但那是茉莉香片。”

“一个人身上带两种茶?”陈九挑眉,“要么他茶瘾极大,要么他昨晚见了两个人。”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春末的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和远处码头的汽笛声。

“听到什么?”

林阿明侧耳:“汽笛……风声……楼下汽车声……”

“仔细听,每隔大概十五秒。”

年轻人凝神,眼睛突然睁大:“有……有点像女人哭!”

“维多利亚港的东北风,经过码头三号仓库的铁皮屋顶,再撞上酒店这个角度的窗框,就会产生这种声音。”陈九关窗,“所谓的‘女鬼夜哭’,是建筑、风向和汽笛时间的巧合。但凶手知道这个传说,并且利用了它。”

他走回尸体旁,翻开死者左手——掌心有个浅浅的印记,像是长时间紧握过某种圆柱体。

“报告上说现场没有财物丢失?”陈九问。

伪警点头:“钱包、手表都在。但有个奇怪的地方,床头柜的抽屉里,少佐的佩枪不见了。”

陈九与林阿明对视一眼。日军军官在沦陷区被杀,佩枪失踪,这案子已经从“意外死亡”升级为“政治事件”。

“**。”陈九对伪警说,“就说少佐是突发心脏病。阿明,你去找酒店经理要最近三天的入住记录,特别留意单独入住的女客。”

“您怀疑……”

“我不怀疑任何人。”陈九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块糯米鸡,掰了一半给林阿明,“我只是饿了。对了,你吃辣吗?”

下午四点,陈九坐在陆羽茶楼靠窗的位置,看着德辅中路上的人力车夫与日本军车争道。茶楼里人声鼎沸,跑单帮的、倒卖物资的、打听消息的,各色人等在这片喧嚣中织成一张信息网。

“九哥,查到了。”林阿明挤过人群坐下,压低声音,“中村少佐前天刚从广州调来,负责物资调配。但酒店记录显示,他一周前就订了房,用的是化名‘陈先生’。”

“提前一周用化名订房,说明他要在香港见不能公开见的人。”陈九斟茶,“女客呢?”

“三天内单独入住的女客有四位。一位是从上海来的棉纱商遗孀,一位是新加坡华侨,还有两位是本地人。但她们都有不在场证明。”林阿明顿了顿,“不过,清洁女工说,昨晚九点多,看见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从中村房间那层楼出来,打着一把纸伞。”

“纸伞?昨晚没下雨。”

“所以奇怪啊。那女人伞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身材很好,走路姿势……”林阿明努力回想清洁工的描述,“像电影明星。”

陈九的茶杯停在半空。他的视线越过林阿明的肩膀,落在茶楼入口处刚进来的一行人身上。

三个日本军官簇拥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国人,正往二楼雅间走。那中国人五十来岁,镶着颗金牙,笑容满面地比划着。

“认识吗?”陈九用下巴示意。

林阿明扭头,脸色微变:“金牙炳,九龙城寨的黑市大佬,什么都卖,从盘尼西林到情报。”

“他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矮个子,是日军物资调配课的副课长,姓藤田。”陈九抿了口茶,“一个黑市贩子和物资调配官一起喝茶,你说他们聊什么?”

“生意?”

“在沦陷区,一切都是生意。”陈九放下茶杯,“包括人命。”

这时,一阵香风飘过。一个穿碎花旗袍的女人端着茶壶经过他们桌边,手腕一斜,几滴茶水溅在陈九袖口。

“哎呀,对不住。”女人声音软糯,掏出绣花手帕要帮他擦。

陈九抬手制止:“没事,沈老板亲自端茶,陈某受宠若惊。”

女人抬眸一笑,眼波流转。她是“玫瑰理发厅”的老板娘沈曼丽,也是陆羽茶楼的常客,据说跟各方势力都说得上话。

“陈警官今天气色不错。”沈曼丽收回手帕,指尖不经意掠过陈九的手背,“听说半岛酒店出了事?现在外面传得可邪乎了,说女鬼索命呢。”

“沈老板消息灵通。”

“开理发厅的,来来往往都是客,总听到些闲话。”她压低声音,“不过我听人说,中村少佐来港前在广州得罪过人,好像跟一批药品有关。”

“什么药品?”

“那我就不知道了。”沈曼丽嫣然一笑,“陈警官要是想理发,随时来我店里,我给你打八折。”

她转身离开,腰肢轻摆。林阿明看得有些发愣,被陈九在桌下踢了一脚。

“看入迷了?”

“不是……九哥,她怎么知道我们查酒店的事?”

“因为半个港岛都知道了。”陈九起身,“走吧,该去会会金牙炳了。”

“直接去?”

“不,我们请他看戏。”

傍晚六点,中环的“太平戏院”门口贴着褪色的海报:粤剧名伶白玉堂主演《霸王别姬》。售票窗口前排着稀拉的队伍,多是些怀旧的老人。

陈九买了二楼包厢的票。戏开场后十分钟,金牙炳果然带着两个手下进了隔壁包厢——这是他的习惯,每周三来看戏,雷打不动。

台上虞姬正唱到“力拔山兮气盖世”,陈九起身走到包厢间的隔帘旁,清了清嗓子。

“金牙叔好雅兴。”

帘子唰地拉开,金牙炳的手下警惕地按住腰间。金牙炳却笑了,金牙在昏黄灯光下闪了闪。

“我当是谁,原来是陈警官。”他挥手让手下退开,“怎么,今天不查档案,改听戏了?”

“档案查腻了,想来跟金牙叔学学生意经。”陈九自然地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听说最近药品生意不错?”

金牙炳眼神微动:“陈警官说笑了,我做的都是正经百货生意。”

“当然,正经。”陈九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泛黄的邮票,“昨天整理档案,偶然翻到点老东西。光绪年间的大龙邮票,虽然品相差了点,但一套齐全,现在应该能换几条小黄鱼。”

金牙炳是出了名的邮票迷。他接过布包,掏出放大镜仔细看了半晌,呼吸渐渐加重。

“陈警官想换什么?”

“消息。”陈九压低声音,“中村少佐来香港见谁?那批失踪的药品去了哪里?还有,昨晚在半岛酒店打纸伞的女人是谁?”

金牙炳沉默片刻,台上正唱到虞姬自刎,悲怆的胡琴声填满寂静。

“中村确实经手一批盘尼西林,从广州运来,本该配给驻港日军医院。”金牙炳收起邮票,“但船到的那天,仓库‘失火’,药品没了。中村被问责,所以急着来港‘补救’。”

“补救?”

“找替代品,或者找替罪羊。”金牙炳点了支雪茄,“至于他见谁……陈警官,有些事知道太多不好。”

“我这人好奇心重。”

金牙炳吐了口烟圈:“那我送你句话——查案别只盯死人,多看看活人。还有,纸伞不止遮雨,也遮脸。”

戏散场时,陈九在门口遇见沈曼丽。她换了身宝蓝色旗袍,披着白色针织披肩,像是刚赴完约。

“陈警官也爱看戏?”她笑问。

“爱看戏里的人。”陈九意有所指。

沈曼丽走近一步,香水的味道里混着一丝淡淡的药味:“那我给陈警官讲个戏外的故事。我有个客人,是跑船的,说前两天在码头看见批货,包装箱上印着日文和红十字,但搬运的人穿的不是军服。”

“什么码头?”

“这个嘛……”沈曼丽从手袋里掏出张名片,塞进陈九口袋,“明天下午三点,来我理发厅,我给你修修鬓角,边修边聊。”

她转身走向等候的黄包车,上车前回头补了一句:“记得准时,我三点半约了佐藤课长烫头发。”

陈九目送她离去。林阿明凑过来:“九哥,她到底哪边的?”

“哪边都不是。”陈九摸出口袋里的名片,背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一个地址:西环货运码头,三号仓,夜十二点。

“那我们去吗?”

“去。”陈九把名片收好,“不过得先准备点道具。”

“什么道具?”

陈九笑了:“你不是问我要不要扮鬼吗?今晚就扮。”

深夜十一点五十,西环货运码头笼罩在浓雾中。战时的宵禁让这片区域死寂如墓园,只有远处灯塔的光每隔三十秒扫过水面。

陈九和林阿明蹲在废弃仓库的阴影里,脸上抹了锅灰,身上披着不知从哪弄来的破麻布。

“九哥,我们到底等什么?”

“等鬼。”陈九看了眼怀表,“如果沈曼丽的消息没错,今晚这里会有批‘鬼货’进出。”

话音刚落,码头传来引擎声。一辆卡车关闭车灯,缓缓驶入三号仓库前的空地。几个人影跳下车,开始卸货。借着微弱的月光,陈九看清箱子上的红十字标志。

就是那批失踪的药品。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他眉头紧皱——接货的人里,有两个穿着伪警制服。

“自己人?”林阿明声音发颤。

“未必。”陈九示意他噤声。

卸货进行到一半,仓库另一侧突然亮起手电筒光。另一队人出现,为首的竟是个穿日军军服的人,但没戴军帽,看不清脸。

两拨人对峙,气氛骤紧。就在这时,陈九做了个让林阿明瞠目结舌的举动——

他扯开嗓子,用凄厉的女声唱起了粤剧《胡不归》的段落:

“情惆——怅——意凄——惶——”

那声音在夜雾中回荡,诡异极了。码头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穿军服的人拔枪。

陈九继续唱,同时示意林阿明摇动事先准备好的铁皮桶,发出“哐啷哐啷”的怪响。他还掏出一个灌了半瓶水的茶壶,从高处缓缓倾倒,水流在月光下如泪如泣。

“女鬼!是半岛那个女鬼!”伪警中有人失声喊道。

人心一乱,场面失控。穿军服的人喝止不住,两拨人开始互相怀疑、推搡。陈九趁机从阴影中窜出,贴着仓库墙壁接近卡车。他迅速用刀划开一个纸箱的封条,伸手摸出两小盒东西塞进怀里。

“撤!”他低喝。

两人趁乱溜出码头,跑过两条街才停下喘气。林阿明扶着墙,脸色煞白:“九哥……你还会唱戏?”

“家母曾是戏班的。”陈九掏出怀里的东西——是两盒盘尼西林,生产批号清晰可见,“看看这个。”

林阿明接过,就着路灯看:“批号……是广州那批!可怎么会……”

“怎么会出现在香港的黑市交易里,还有伪警和疑似日军的人参与?”陈九冷笑,“因为中村少佐不是来‘补救’的,他是来分赃的。只是分赃不均,被人灭了口。”

“那纸伞女人……”

“很可能是另一股势力,想黑吃黑。”陈九把药品收好,“走,回警局。明天该去会会佐藤课长了。”

“直接见日本人?”

“不见不行了。”陈九抬头,看着雾蒙蒙的夜空,“这案子已经不只是命案,而是个大漩涡。咱们要么游过去,要么被卷进去淹死。”

“那沈曼丽呢?她约你明天三点……”

“照常赴约。”陈九整了整破麻布,“我很好奇,这位老板娘到底在演哪出戏。”

远处传来宵禁的哨声。两人加快脚步,消失在1942年香港春末的深夜里。而半岛酒店的命案,此刻才刚刚揭开真正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