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是被一阵刺鼻的血腥味呛醒的。
意识回拢的第一瞬,他感觉脸上趴着什么东西,湿漉漉、热乎乎,带着浓重的铁锈气。
他下意识伸手去推,指尖触到的却是一截温热的、还在抽搐的——断臂。
“!!!”
他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骤然紧缩。
入目是一片被血浸透的焦黑土地,残破的旌旗斜插在泥土里,被风吹得有气无力地抖动。
横七竖八的尸体铺满视野,有的怒目圆睁,有的身首异处,冷兵器的寒光在尸堆间闪烁。
远处,喊杀声震天,如潮水般一阵阵涌来。
林默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僵硬地低头,看向自己——一身破旧的青色布衣,胸口绣着一只他看不懂的兽纹图案,布料上沾满了不知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血。
手掌细皮嫩肉,指甲修剪得整齐,和周围这些满身伤疤的尸体格格不入。
“什么情况……”
他喃喃出声,嗓音干涩嘶哑。
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996的写字楼,凌晨两点的末班地铁,手机屏幕上的加班通知,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我猝死了?”
不对。
他猛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的。
所以这是……穿越?
“杀——!”
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在近处炸开。
林默浑身一哆嗦,本能地扭头看去,只见二十米外,一个浑身浴血的魁梧大汉正抡起长刀,劈向一个身穿和自己同款布衣的士兵。
刀光闪过,血溅三尺,那名士兵闷哼一声,软软倒下。
魁梧大汉身穿黑色皮甲,胸口护心镜上刻着一个血红的“烈”字。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尸堆,似乎在寻找还有没有装死的漏网之鱼。
林默的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他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方,不知道那黑甲大汉是敌是友,但他看得懂那眼神——那是收割者检视麦田的眼神,冰冷、漠然,没有一丝人性。
“别动……别动……”
他在心里疯狂默念,死死咬住牙关,屏住呼吸。
黑甲大汉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停了半秒。
林默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半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大汉移开了视线,大步向前方的主战场奔去。
林默感觉自己从水里被捞了出来,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动。
他就那样趴在尸堆里,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小心翼翼地转动,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这是两军交战的战场。
更准确地说,是刚刚结束了一轮绞杀的战场缓冲带。
前方约一里外,黑压压的两支军队正在激烈厮杀,刀光剑影,血雾漫天。
时不时有零星的伤兵从他附近爬过,有的被后方补刀的敌军结果,有的爬到半路就断了气。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硝烟味,还有某种让他胃里翻涌的恶臭。
“大周……烈风……”
他断断续续从那些伤兵的惨呼和咒骂中拼凑出信息。
他现在所在的这一方,叫“大周”。
敌人,是“烈风国”。
而他自己——他低头再次打量自己这身布衣——身份卑微,但布料还算干净,胸口绣着的兽纹是某种他不认识的猛兽。
忽然,一股陌生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涌入脑海。
林默闷哼一声,太阳穴像是被人用锥子狠狠凿了一下。
记忆碎片纷至沓来——
大周,天胤皇朝分封诸侯国之一。
皇室羸弱,诸侯并起。
他,林默,大周国三皇子,生母早逝,母族势微。
自幼体弱,无法修炼,被举国上下称为“废物皇子”。
此次烈风国来犯,边境告急,大周征兵御敌。
他这个废物皇子被政敌一句“皇族当身先士卒”架到了前线,名义上是“督战”,实际上就是被送来送死。
“我他妈……”
林默想骂人。
穿越就算了,穿越成皇子也行,哪怕是废物皇子都行——但你特么能不能让我在皇宫里废物?
哪怕被人冷眼、被人欺负、三餐不继,那也是在皇宫里啊!
现在这是什么开局?
两国决战,边境战场,死人堆里。
他这个废物皇子,没修为、没战力、没帮手,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布衣,在一群泥腿子士兵里活像黑夜里的萤火虫——谁看了都知道这是个软柿子,谁都想上来捏一把。
“冷静,冷静……”
他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上辈子在职场混了五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被老板骂到狗血淋头面不改色,被同事甩锅依然微笑面对,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还能撑到周五——论苟,他是有丰富经验的。
战场生存法则第一条:别冒头。
林默继续趴在尸堆里,一动不动。
他悄悄把旁边一具尸体的胳膊搭在自己腰上,又用另一具尸体的腿挡住自己的脸。血腥味很冲,但现在是保命符。
远处,喊杀声时远时近。
战场上的局势似乎发生了变化。
烈风国的军队开始向左侧迂回,大周的防线被撕开一道口子。
双方的主战场缓缓向西北方向移动,但仍有零星的烈风国士兵在这片尸堆附近游荡,搜寻伤员补刀,或者翻找战利品。
“别过来……别过来……”
林默盯着一个越来越近的黑甲身影,在心里疯狂祈祷。
那人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用刀尖拨弄尸体。有的尸体动一下,他就补一刀;有的尸体不动,他就弯腰搜刮。
距离越来越近。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林默能看清他脸上的刀疤了。
那人走到一具大周士兵的尸体旁,用脚踢了踢,确认死透了,然后蹲下身,去扯尸体腰间的钱袋。
忽然,那具“尸体”动了。
一双血糊糊的手猛地攥住刀疤脸的脚踝,用力一拽!刀疤脸猝不及防,仰面摔倒。
那具“尸体”翻身而起,骑在他身上,从靴筒里拔出一柄短刀,狠狠扎进他的咽喉!
噗嗤——
血飙了那“尸体”一脸。
他喘着粗气,从刀疤脸身上爬起来,踉跄两步,刚要走,忽然身形一晃,一头栽倒在地。
林默看得清清楚楚——那“尸体”的后背上,赫然插着一支羽箭,箭杆几乎没入体内,只剩一小截尾羽露在外面。
他是装的。装死,然后暴起杀人。但他自己也快不行了。
“兄弟……”那“尸体”趴在地上,艰难地扭过头,目光正好和林默对上。
林默瞳孔微缩。
“兄弟……”那人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断断续续,“帮我……帮我个忙……”
林默没动,也没吭声。
那人惨然一笑:“不是让你救我……我活不成了……帮我……把这一刀……扎进去……”
他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握着一柄短刀,刀柄朝向林默,“我不想……落在他们手里……被割了耳朵……充军功……”
林默听懂了。
他见过那些烈风国士兵腰间的布袋,鼓鼓囊囊,偶尔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那是用来装耳朵的。
大周士兵割烈风国士兵的耳朵,反之亦然。军功,以耳计数。
这人不想死后还被割耳。
林默沉默了两秒,慢慢伸出手,握住了刀柄。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似乎是“谢了”。
林默没有把刀扎进他的喉咙。
他握着刀,在尸堆的掩护下,一寸一寸挪到那人身边,用身体挡住他后背的箭杆,压低声音说:“别出声,我帮你挡着。”
那人愣住了。
“你不是要……”
“闭嘴。”
林默打断他,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另一个正在靠近的黑甲身影,“想活就听我的。”
那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只是死死咬住牙关,任由林默用身体挡住他后背的箭。
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林默的衣襟,温热的,带着生命流逝的温度。
那个黑甲身影越走越近。
林默一动不动,脸埋在尸堆里,心跳如擂鼓。
近了。
更近了。
他能感觉到那人走到近前,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扫过这片尸堆,甚至能感觉到那人停了一下——
然后,脚步声响,那人走远了。
林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十几秒的。
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冷汗把里衣浸得透湿。
“他……走了?”身下那人虚弱地问。
“走了。”
“你……为什么救我?”
林默没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上辈子当惯了社畜,见不得有人在自己眼前死?
说他只是本能反应,压根没想那么多?
说他也需要人帮忙,多个人多份力量?
都不是。
他只是觉得,在这个修罗场里,能多活一个,就多一份希望。
“我叫……林武。”身下那人忽然说,“你呢?”
林默沉默了一瞬:“林默。”
“同姓?”那人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缘分……咱俩要是能活着出去……我请你喝酒……”
“别说话,省点力气。”
林默把他往旁边挪了挪,用几具尸体垒成一个简易的掩体,把自己和他都挡在后面。
然后撕下自己内衫的一截布料,开始给他包扎伤口。
他不会医术,但至少知道先把血止住。
箭杆还插在肉里,他不敢拔,只能先用布条把周围勒紧。
林武疼得浑身直抖,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就在这时——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在林默脑海中炸响:
【检测到宿主身处战场,苟活系统激活!】
林默手一抖,差点把布条勒进林武肉里。
“谁?!”
他猛地抬头,四下张望,周围除了尸体还是尸体。
【系统绑定中……绑定成功。】
【欢迎宿主成为苟活系统第1097位绑定者。】
【检测到宿主当前状态:身处大规模战场,周围敌对单位数量:137,存活概率测算中……测算完成:0.37%。】
林默:“……”
存活概率多少?
零点三七?
这是人能活的局?
【鉴于宿主存活概率极低,系统特发放新手福利——强制任务。】
【任务名称:初战即决战】
【任务内容:亲身参与大周-烈风两国会战,并在大战结束时存活。】
【当前任务进度:参战状态·已确认,存活状态·进行中。】
【任务奖励:突破境界(筑基初期),神级功法×1(契合度自动匹配)。】
【任务失败惩罚:抹杀。】
林默盯着脑海中那块半透明的光幕,整个人都是懵的。
什么玩意儿?
他穿越了,绑定了系统,这是好事——但你这任务是什么鬼?
亲身参与大战?他现在已经在战场上了,这算参与。
但“存活到大战结束”——这场仗看样子还要打很久,双方加起来十几万人,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皇子,在这修罗场里活到最后?
这不是要他死吗?
【温馨提示:系统名为“苟活系统”,核心宗旨为“在极致危险中寻求一线生机”。
任务难度越高,奖励越丰厚。
请宿主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条件,努力……活下去。】
“主观能动性?”
林默差点被气笑,“我能动什么?能动嘴皮子把敌人说死吗?”
【宿主可以尝试。】
“……”
“狗系统!”
【劝宿主重新组织语言。】
林默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系统已经绑定了,任务已经发布了,惩罚是抹杀——他没得选。
唯一的出路,就是完成任务。
活到最后。
“怎么了?”
林武虚弱的声音响起,“你脸色……好难看……”
林默回过神,看着眼前这个只剩半条命的陌生人,忽然问:“你想活吗?”
林武一愣:“什么?”
“我问你,想活吗?”
“废话……谁他妈想死……”
“那就一起。”
林默说,“从现在开始,我们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帮我活下去,我也帮你活下去。”
林武怔怔地看着他,眼神复杂。
良久,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好。”
林默吐出一口浊气,抬眼望向远处依然杀声震天的战场。
夕阳正在西沉,血色残阳把整片大地染成一片赤红。
大战还在继续,夜晚即将来临。
而他,必须在这修罗场里,活到最后。
【叮——检测到战场局势变化。】
【烈风国左翼突破,大周防线出现缺口。】
【溃兵即将向本区域逃窜,预计十分钟后抵达。】
【新一轮混战倒计时:09:59。】
林默瞳孔一缩。
溃兵?混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干干净净的布衣,又看了看身边只剩半条命的林武,忽然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林武,”他低声说,“你信我吗?”
林武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反正都要死了……信你一回又能怎样?”
林默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是上辈子在职场面对最刁钻客户时才会露出的笑容——标准的、万能的、专门用来苟活的、社畜的微笑。
“那就好。”
他说。
“接下来,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废物皇子的求生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