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外门,演武场。
晨光刺破云海,洒在青石铺就的宽阔广场上。三百外门弟子列队而立,手中长剑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光。
剑风呼啸,喝声震天。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靠坐在槐树下的人影。
叶凌霄缓缓睁开眼睛,后脑勺传来的钝痛让他下意识皱了皱眉。他抬起手摸了摸,指尖沾了点点血迹——是石头磕的。
“又晕过去了。”
他在心里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远处,几个少年还在嬉笑。
“赵师兄那一脚踢得真漂亮,那废物直接飞出去三丈远!”
“哈哈,金丹破碎的废物,还赖在宗门做什么?要是我,早找根绳子上吊了。”
“你懂什么,人家脸皮厚呗。听说当年也是天才,十三岁筑基巅峰,啧啧,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废物就是废物,天才变废物,比一直当废物还可笑!”
笑声刺耳。
叶凌霄撑着树干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对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
三年来,他习惯了。
习惯被人叫废物,习惯被人当沙包,习惯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没有看那群少年,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杂役院的方向走。
脚步有些虚浮,但脊背挺得很直。
身后传来更大的哄笑声:“看那废物,走路都打晃,还装什么高手风范?”
“别理他,一个将死之人罢了。”
叶凌霄没有回头。
他只是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数着。
三年零二十七天。
从他金丹破碎那天起,到今天,正好三年零二十七天。
三年零二十七天的嘲讽、羞辱、殴打。
三年零二十七天的隐忍、沉默、等待。
他走过演武场的边缘,路过那些挥汗如雨练剑的弟子。他们手中的剑法精妙,剑光霍霍,每一招每一式都有名师指点。
而他的剑,只是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藏在杂役院的破床底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柄剑,比他们所有人的剑都重。
因为那上面,刻着三千道剑痕。
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刻他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在剑身上刻下一道。
三千道剑痕,三千个绝望的夜晚。
也是三千次不甘心的呐喊。
“叶凌霄!”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喝。
叶凌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一个身穿青色内门弟子服的青年快步走来,周围的外门弟子纷纷让路,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周师兄!”
“周师兄好!”
这青年叫周元,内门弟子,筑基后期修为。三年前,他曾是叶凌霄最忠诚的追随者之一,天天跟在后面“叶师兄长叶师兄短”。
此刻,他站在叶凌霄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眼神冰冷。
“周师兄叫你,没听见?”一个小弟模样的外门弟子冲上来,伸手就要推叶凌霄。
叶凌霄侧身避开。
那小弟推了个空,踉跄两步,顿时恼羞成怒:“**还敢躲——”
“够了。”
周元开口,那小弟立刻噤声。
周元走到叶凌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年不见,这个曾经的天才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白。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黑的,还是深的,还是……
周元忽然有些烦躁。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双眼睛。
明明已经是个废物,明明已经被踩进泥里,可这双眼睛看着人的时候,还是那种淡然、平静、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就好像他们这些人的嘲讽、羞辱、殴打,在他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
“叶凌霄,”周元冷冷开口,“你还记得三年前吗?”
叶凌霄看着他,没有说话。
“三年前的今天,金丹大典,”周元一字一句说,“你意气风发,当着全宗面上千人的面,说我资质愚钝,不配跟在你身边。”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少人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周元当年可是叶凌霄的头号狗腿子,被当众赶走的时候,那叫一个狼狈。后来叶凌霄废了,周元第一个冲上去踩他,足足打了半个时辰,打得叶凌霄吐血昏迷。
这件事,全宗都知道。
“我记得。”叶凌霄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周元笑了,笑容里满是恶意:“记得就好。我今天来,是告诉你一件事——下个月外门大比,我也会参加。”
外门大比?
叶凌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周元看出他的疑惑,笑得更大声了:“忘了告诉你,两个月前,我被贬到外门了。不过没关系,大比前十能回内门,我不过是走个过场。”
他凑近叶凌霄,压低声音:“而你这种废物,连参加大比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参加大比,至少得是筑基中期。”
筑基中期。
叶凌霄心里默念这四个字。
他现在是什么修为?
没有修为。
三年前金丹破碎的那一刻,他体内所有灵气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现在的他,丹田空空如也,连练气一层都不是。
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所以啊,叶凌霄,”周元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安慰老朋友,“你就安心当你的废物吧。等我回了内门,会偶尔想起你的——每次想起,我都会很开心。”
他转身离去,留下一串畅快的笑声。
周围的外门弟子也渐渐散了,该练剑的练剑,该说笑的说笑。
没人再多看叶凌霄一眼。
一个废物而已,不值得浪费时间。
叶凌霄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晒得人头皮发麻。他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蜷缩的蚂蚁。
“小子。”
一个声音突然在脑海深处响起,苍老,沙哑,带着几分慵懒和不屑。
“你就这么让他们欺负?”
叶凌霄浑身一震。
“谁?”
“老夫在你丹田里睡了三年,你都不知道?”那声音似乎翻了个白眼,“真够废物的。”
丹田?
叶凌霄下意识内视,意识沉入丹田——
下一刻,他呆住了。
他的丹田本应空空如也,如同一片死寂的荒原。三年来,他内视过无数次,每次都是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
但此刻,黑暗中竟有一点微光。
那是一柄剑。
一柄锈迹斑斑、残破不堪的古剑虚影,悬浮在他丹田正中央,散发着微弱而古老的光。
剑身上,有细密的裂纹,像经历过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你……你是……”
叶凌霄的声音都在颤抖。
古剑虚影轻轻震颤,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傲然:
“小子,听好了——”
“老夫古尘,上古剑道独尊。”
“睡了万年,被你小子的怨气吵醒了。”
叶凌霄愣在原地,脑海里一片空白。
上古?
剑道独尊?
万年?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
古剑虚影中,隐约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老脸,正用一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
“金丹破碎,丹田尽毁,灵根半废,”古尘慢悠悠说,“资质差得一塌糊涂,比老夫当年养的狗都不如。”
叶凌霄:“……”
“不过嘛——”
古尘话锋一转,那张老脸上竟然露出一丝笑意。
“能三年不死,能忍辱负重,能在最绝望的时候还每天刻一道剑痕——”
“你小子,有点意思。”
叶凌霄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三年了。
三年了,第一次有人对他说“有点意思”。
不是“废物”,不是“垃圾”,不是“你怎么还不去死”。
而是“有点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哑声问道:“前辈,您说您是剑道独尊,那您……能帮我吗?”
“帮你?”
古尘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戏谑。
“小子,你知道帮你的代价是什么吗?”
叶凌霄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抬起头。
阳光从头顶洒落,照在他削瘦的脸上。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很亮。
“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他说,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
“我要变强。”
“强到所有人都不能欺我、辱我、轻我。”
“强到能站在那些人面前,让他们跪下叫后悔。”
古尘看着他,眼中的戏谑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郑重。
良久,古尘轻轻一叹。
“小子,你知道老夫为什么选中你吗?”
叶凌霄摇头。
“因为你心里有火。”
古尘说。
“这团火,烧了三年还没灭。这世上,有多少人能在绝望里撑三年?一万个里面,能有一个就不错了。”
“老夫等了万年,等的就是这团火。”
古剑虚影忽然光芒大盛,一道信息洪流涌入叶凌霄脑海——
上古纪元,噬道者入侵诸天万界。
剑道文明首当其冲,百万剑修燃烧剑道意志,将毕生修为封印于“剑魂冢”。
最后一战,古尘燃烧本源,以剑道独尊之力封印文明,残魂沉睡万年。
“剑魂冢中,封印着百万道剑魂。每道剑魂,都是一位上古剑修的毕生修为与剑道传承。”
“收服剑魂,以剑魂之力重铸金丹,你不但能恢复修为,还能走上一条前所未有的剑道之路。”
“这是九死一生之路。万年来,无数人进入过剑魂冢,活着出来的,不到百人。”
古尘的声音变得严肃。
“小子,现在告诉老夫——你敢吗?”
叶凌霄站在阳光下,瘦削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他的衣衫破旧,嘴唇干裂,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但此刻,他的眼睛里像是有火焰在燃烧。
“敢。”
他说,声音沙哑却坚定。
“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拼一把?”
古尘大笑。
笑声苍老,却豪迈如少年。
“好!”
“那老夫就陪你走这一遭——”
“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