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只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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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逃犯挤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老赵杀过人,小周抢过银行,

我是个骗子——至少他们这么以为。十八平米,一张上下铺,一张折叠床。

我们像三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互相警惕,又互相需要。直到那天,

老赵带回一个消息:“条子在查上个月的抢劫案。”小周的手摸向枕头下的刀。

我假装没看见,继续削苹果——皮没断。在这个屋里,信任是最奢侈的废物。

可后来发生的事,谁也想不到。---第一章七月的城中村像个蒸笼。

我们仨挤在这间十八平的出租屋里,头顶的吊扇开到最大档,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窗户不敢开,怕被人看见,窗帘二十四小时拉着,灰色的化纤布被晒得发硬,

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老赵坐在床沿上抽烟,烟灰直接弹在地上。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

他懒得扫,我们也懒得说。小周靠墙坐着,手里玩着一把折叠刀,刀片弹出来,收回去,

弹出来,收回去,咔嗒咔嗒的,吵得人心烦。我坐在唯一的凳子上削苹果。

苹果是从巷口超市买的,三块钱一斤,皮厚,肉柴,但好歹是个水果。

削下来的皮是一条完整的,我没断,就那么一圈一圈垂着。“你削个苹果磨叽什么?

”小周斜我一眼。“解闷。”他嗤了一声,继续玩他的刀。老赵把烟头摁灭在地上,

又点了一根。他抽烟抽得凶,一天三包,嘴唇永远是焦黄的。我们仨里他最大,四十七,

眼角往下耷拉着,看人的时候总像在打量什么——值多少钱,有多**烦。

八年前他在老家杀了人。他自己喝酒的时候说的。真假不知道,反正他嘴里的自己永远占理。

小周二十四,长得白净,看着像个大学生。但他眼神不对,太直,

盯着人的时候瞳孔都不带颤的。他抢过银行——郊区一家农村信用社,下午三点多进去的,

柜台里就俩大姐。他拿的是一把玩具枪,二十块钱从地摊上买的。抢了三万六,

出来发现同伙开车跑了,把他扔在路边。他自己坐公交回的城里。

那同伙一个月后淹死在护城河里。警察说是喝多了失足。我没问,但我心里有数。我呢,

三十一,没杀过人,没抢过银行。我骗人——至少他们这么信。进这屋之前我们仨不认识。

中间人安排的,说这儿安全,房东不问身份,收现金,出了事自己扛。就这么凑到了一块儿。

到现在两个月了。小周把刀收起来,忽然问:“老赵,你那个案子追诉期几年?

”老赵眼皮都没抬:“杀人没有追诉期。”“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跑出来八年了,

他们还有多大劲头抓你?”“谁知道。”“要我说,”小周往墙上靠了靠,

“你那个根本不算事儿。又不是故意的,判下来顶天十年,你早过了。”老赵没说话,抽烟。

小周又看我:“你呢,骗七十万判几年?”“三到七年。”我说。“那你也快熬出头了。

”“我骗的是刑警他妈。”小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你是够呛。

”我也笑了笑,继续削苹果。苹果皮断了,掉在地上。我没告诉他们的是——那个刑警他妈,

根本不存在。我爸是警察。二十年前追人的时候,从三楼摔下去,没救过来。

我想知道他追的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样。---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早上起来,

轮流去巷口买早点。包子油条豆浆,换着花样吃,不敢在一家店多待,怕被记住。中午热,

就躺着,谁也不说话。晚上凉快点,老赵喝酒,小周玩刀,我看手机——二手的,没卡,

连屋里的WiFi,信号不好。我们仨没什么共同话题。老赵喜欢聊他老家的事,地怎么种,

猪怎么养,他老婆做的腌菜多好吃。小周根本接不上话,他是城里长大的,打小在游戏厅混。

我听着,偶尔问两句。其实我对他们的事不是没兴趣。是怕自己陷进去。这屋太小了,

三个人挤着,热,闷。老赵打呼噜,打得跟拉锯似的,我每晚都得等他睡着才能睡。

小周睡觉不老实,翻来覆去,有次一脚踹我脸上,我差点没忍住。但我忍了。在这屋里,

动手是最蠢的。我们仨谁手上没沾过事?真打起来,没个轻重,谁跑?跑得掉吗?

所以都忍着。偶尔也有绷不住的时候。那天傍晚,小周洗澡洗了半小时,老赵急着上厕所,

在外头敲门。“快点的!”“等会儿。”“等不了,憋半天了。”“我说等会儿!

”老赵一脚把门踹开了。小周光着身子站在水龙头底下,手里攥着那把折叠刀,

刀尖冲着老赵。老赵也愣住,裤子都解开了,就那么站着。两个人对视了能有五秒。

然后小周把刀放下,继续冲水。老赵上了厕所,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我坐外头,

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那天晚上老赵喝酒喝到半夜,小周一直盯着天花板看。

我躺床上假装睡着,听着他们的呼吸,一下一下。我本来有机会抓他们。第三天的晚上,

老赵睡着了,小周也睡着了,我发个定位,人就能到位。但我没动。不知道在等什么。

---第二章老赵带回消息那天,是个星期二。他早上出去买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把烟往床上一扔,坐那儿发呆。小周问:“怎么了?”老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说:“条子在查上个月的抢劫案。”小周的脸一下子白了。上个月,城东有家金店被抢了。

两个蒙面的,拿着刀,抢了二十多万的首饰,警察调监控,到现在没抓着人。跟我们没关系。

但小周的脸还是白了。老赵看见他脸色,愣了一下。“是你?”小周没说话。“操。

”老赵骂了一句,站起来,来回走,“**怎么不早说?”“说了有用?

”“起码让老子有个准备!”“准备什么?跑?”小周冷笑,“往哪儿跑?

你跑了八年跑出什么名堂了?”老赵站住了,瞪着他。小周迎着他的目光,

手慢慢往枕头那边挪。枕头底下压着他的刀。我看着他们,没动。苹果削完了,我咬了一口,

慢慢嚼。小周要是动了刀,老赵要是动了手,我就——我就得做决定了。但老赵没动手。

他盯着小周看了半天,往床沿一坐。“你抢了多少?”“二十多万。”“就你自己?

”“就我自己。”“首饰呢?”“卖了,找巷口那个收手机的。”老赵点点头,点了一根烟。

“条子查的是金店那条线,不是冲你来的。”他说,“但那个收手机的靠不住,

早晚得供出来。”小周的手还放在枕头边上。“所以呢?”他问。老赵吐了口烟:“所以,

这两天别出门。等我想想办法。”“你想什么办法?”老赵没理他,转头看我:“你呢?

”我把苹果核扔垃圾桶,擦了擦手。“我没什么想法。”我说,“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老赵眯着眼睛看我,笑了笑。“行,”他说,“没关系。”那天晚上,我睡得不踏实。

不是因为热,是因为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我们仨之间,原本是一根松松垮垮的绳子,

谁想走就能挣开。现在这根绳子突然绷紧了。我躺那儿,听着老赵的呼噜声,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现在发个定位,明天一早,这两个人就进去了。可我没动。

---接下来的几天,相安无事。小周没出门,老赵也没想出什么办法。就像往常一样,

吃饭,睡觉,发呆。但气氛不一样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压着,喘气都得放轻点。

老赵的烟抽得更凶了,一天四包,屋里烟雾缭绕的。小周不玩刀了,改玩手机,刷刷刷地翻。

我继续削苹果,一个接一个,皮断了就再削一个。第四天晚上,有人敲门。

我们仨同时定住了。老赵掐了烟,小周的手摸向枕头,我站起来,走到门边,

贴着门缝往外看。是个女的,二十多岁,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谁?”我问。

“隔壁的,”她说,“借点洗衣液。”我回头看老赵。老赵点点头。我把门开了一条缝,

把洗衣液递出去。她接过来,冲我笑了笑,走了。我关上门,上了锁。

小周的手还放在枕头边上。“没事,”我说,“借洗衣液的。”他慢慢把手收回来。

老赵重新点了一根烟。“这样下去不行。”他说。“那怎么办?”小周问。老赵没回答,

看着我。“你有没有路子?”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有。”我说,“但贵。”“多贵?

”“一个人五万。”小周一下子坐起来:“五万?抢啊?”“就是这个价。”我说,

“包送到边境,剩下的事自己想办法。”老赵沉默了一会儿。“我没那么多钱。”“我也没。

”我说。小周没说话,但那个表情我认识——他在盘算。屋里又安静下来,

只剩吊扇吱呀吱呀地转。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热,

是因为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隔壁那个女的,我白天见过。她住的那间屋,窗户朝北,

晾的衣服我瞄到过——都是男人的。她说是隔壁的。可她住的那间,根本不是她的。

我躺那儿,心跳慢慢快起来。她是谁派来的?是老赵在试探我?还是……我侧过头,

看了一眼老赵。他睡得很沉,呼噜打得震天响。可我怎么知道他不是装睡?在这个屋里,

没有人可以相信。---第六天,小周出了趟门。他说闷得慌,去巷口买包烟。老赵不让,

他非去,吵了几句,最后还是去了。回来的时候,他脸色不对。“那个收手机的,”他说,

“不见了。”老赵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什么叫不见了?”“铺子关着,问旁边的人,

说好几天没开门了。”仨人对视了一眼。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老赵站起来,走到窗边,

撩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看。巷子里人来人往,卖菜的,买菜的,跟往常一样。“走。”他说。

“现在?”小周问。“现在。收拾东西,十分钟后走。”开始收拾。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件衣服,一点吃的,剩下的钱。我把东西塞进背包,拉上拉链,抬头看见小周站那儿没动。

“怎么了?”他看着我,眼神有点怪。“你那个路子,”他说,“真的假的?”“真的。

”“一个人五万?”“五万。”他点点头,没再问。我忽然明白他在想什么。他在想,

要不要把我们两个卖了,凑他那五万。老赵也在想同样的事。我在想什么?我在想,

那个借洗衣液的女人,今晚还会不会来。---第三章没走成。刚收拾好东西,

楼下就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杂沓杂沓往上跑。老赵的脸白了。“条子。

”小周的手摸到刀把上。我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地转。跑?这是四楼,跳下去不死也残。

打?拿什么打?门被踹开的时候,仨人正站在屋子中央,像三只被车灯照住的野兔。

进来三个男的,穿便衣,但一看就是警察。“别动!”老赵没动,小周也没动。我举起手来。

然后奇怪的事发生了。那三个警察根本没看我们,直接奔着窗户去了。其中一个拉开窗帘,

往下看了一眼,对着对讲机说:“四楼,重复,四楼,目标正往下爬。”仨人面面相觑。

不是来抓我们的?一个警察回过头来,扫了我们一眼。“你们什么人?”老赵张嘴要说话,

我抢在前头说:“打工的,租住在这儿。”警察又看了我们一眼,没再理,

跟着另外两个冲出去了。脚步声远去,楼道里安静下来。仨人站在原地,好半天没人说话。

然后小周忽然笑了,笑得弯下腰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老赵也笑了,往床上一坐,

点了一根烟,手抖得打火机都点不着。我没笑,慢慢蹲下去,把掉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喊。“站住!别跑!”然后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然后是枪响。

两声。仨人同时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外看。巷子那头,一个人倒在地上,

旁边围着好几个警察。远处有人在跑,几个警察追上去。小周看得眼睛都不眨。“抓着了吗?

”“抓着了吧。”老赵说。看着那个人被抬上担架,看着警车开走,

看着巷子里的人慢慢散开。老赵把窗帘放下。“走吧。”他说。拿起背包,开门,下楼。

巷子里的人还在议论刚才的事,没人注意我们。走到巷口,小周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那屋,”他说,“我还挺舍不得的。”老赵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我也没停。但走了几步,我忽然也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

隔壁那间屋的窗户也开着。里面黑漆漆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在城外一个废弃的砖窑里躲了两天。没吃的,没喝的,

渴了就喝砖窑旁边那条河沟里的水,浑的,带着股泥腥味。夜里蚊子多,叮得人浑身是包。

第三天晚上,老赵说:“得进城,弄点吃的。”小周说:“我去。”“你认识路?

”“不认识,但比你们两个跑得快。”老赵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小周走了,

剩下俩坐砖窑里,听着外头的风声。老赵忽然问:“你觉得他还会回来吗?

”我说:“不知道。”他点点头,又点了一根烟。烟是他最后剩下的,一直舍不得抽。

“我跟你说个事儿。”他说。“什么事?”“我老婆孩子,其实还在老家。”我看着他。

“我跑出来那年,儿子刚上初中。现在应该上大学了。”他吐了口烟,“有时候想,

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长什么样。”我没说话。“你呢?”他问,“有老婆吗?”“没有。

”“家里人呢?”“死了。”他点点头,没再问。沉默着坐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那小子不会回来了。”“你怎么知道?”“他那种人,

”老赵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心里只有自己。”我没反驳。但我想,他心里只有自己,

你呢?我呢?又过了两个小时,小周回来了。带回来一袋馒头,两瓶水,还有一包烟。

老赵看见烟,眼睛都亮了。“哪儿弄的?”“偷的。”小周把东西往地上一扔,

“巷口有个小卖部,老头睡着了,我顺了几样。”老赵拿起烟,拆开,点了一根,

狠狠吸了一口。“好小子,”他说,“够意思。”小周笑了笑,坐到我旁边。

我掰了半个馒头,慢慢嚼。馒头是凉的,有点硬,但比河沟水强多了。那天晚上,

仨人靠着砖窑的墙,谁也没说话。外头的风停了,月亮升起来,从砖窑的破洞照进来,

在地上落下一片白。我想起了那个借洗衣液的女人。如果她真是谁派来的,

那现在应该还在那栋楼里等着。可她等不到我们了。---第二天早上,

老赵说:“我出去探探风。”小周说:“一起去。”“不用,你俩待着。”他走了。

我和小周留在砖窑里,面对面坐着。太阳慢慢升起来,砖窑里越来越热。小周把上衣脱了,

光着膀子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我没睡,一直盯着洞口。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你说,老赵会回来吗?”“会吧。”“你怎么知道?”“他要是想卖我们,

昨天晚上就卖了。”小周睁开眼睛,看着我。“那你呢?”他问,“你会卖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