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尖触到描金紫檀匣的搭扣时,心跳得快要撞碎肋骨。
明日是大曜王朝织造署点翠科的选考,
我来取母亲说“早就找不到了”的外婆遗物——那支攒珠点翠簪,是选考要求的师承信物。
匣盖弹开的瞬间,我浑身的血都凉了。哪里有什么旧簪?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整套十二件的点翠头面,翠羽薄如蝉翼,光泽流转,
是早已失传的“软翠”工艺,我从小到大求了母亲无数次,她总说十年前伤了手,
早就做不了精细活。头面下压着厚厚一沓手稿,全是母亲亲手写的点翠技巧批注,
页脚还写着“薇薇初学记录”。“哟,姐姐翻我东西做什么?”娇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薇薇倚着门框晃着手上的羊脂玉镯,那是我及笄时盼了半年的礼物,最后母亲说碎了,
原来转头就给了她,“娘说了,这套头面是我下月参加赏花宴的妆造,你可别碰坏了,
至于你的选考?娘说要陪我去赴宴,没空给你当引荐人,我劝你还是别去丢人的好。
”我攥着那沓手稿,指节泛白。原来二十年的“手笨”“健忘”,全是装的,
她所有的巧手和偏爱,从来都不属于我这个亲生女儿。我天不亮就守在织造署门口的时候,
天空还飘着碎雪。母亲果然扣了我的户籍文书,昨晚上她摸着沈薇薇的头发跟我说,
“薇薇是女孩子,学箜篌太苦,点翠的名额给她,你明年再考也一样”,
她甚至连我为了这场考试熬了三个冬天磨翠羽的事,半个字都没提。选考的时辰快到了,
我站在寒风里冻得指尖发麻,旁边的考生都有家人陪着,手里捧着各式的师承信物,
我攥着偷偷藏在袖子里的、自己练手做的点翠梅花生,几乎要绝望。“那是哪家的姑娘?
手上那朵点翠梅花,用的是丝绒衬底的工艺?
”我抬头就看见织造署的点翠科掌事苏婉站在台阶上,目光直直落在我的袖子上。
我赶紧把梅花递上去,她指尖摩挲着翠羽的纹路,眼睛亮得惊人,
问清楚我是前点翠大家林慧的女儿,当场拍板:“师承信物不用拿了,我给你担保,
直接进考场。”周围的考生一片哗然,我攥着苏婉塞给我的考牌,心口发烫。她不知道,
我这门手艺,从来不是我母亲教的,是我趴在窗边,偷看她教沈薇薇的时候,偷偷记下来的。
考场里摆着十份相同的翠羽料和银托,考题是三个时辰内做出一支符合宫廷规制的点翠簪。
我拿起刻刀的瞬间,所有的杂念都消失了。三年来刻坏的三百多块银模,磨废的上千片翠羽,
无数个母亲陪着沈薇薇学箜篌的深夜,我在柴房里就着油灯练手的记忆,全都涌了上来。
开丝、粘贴、压平、固形,我的动作行云流水,连旁边监考的老师傅都忍不住停下来看。
三个时辰刚到,我放下手里的簪子,银托上的凤凰翠羽鲜亮,尾羽处还做出了渐变的层次,
是失传了五十年的“翠影渐变”工艺。全场死寂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呼。
苏婉拿着我的簪子反复看,当场拍了板:“头名,林知微。”我刚要道谢,
就看见考场门口站着脸色铁青的母亲和一脸怨毒的沈薇薇,
她们本来是来给织造署的主事送礼,要给沈薇薇谋个外聘的职位,刚好撞上我领名次的场景。
沈薇薇咬着唇,指甲都掐进了掌心,母亲冲过来就要拽我的胳膊:“谁让你考的?
你懂不懂事!”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响了起来,我甩开她的手,
第一次挺直了脊背看着她:“我考我自己的试,关你什么事?”我刚踏进家门,
沈薇薇就哭着扑进了母亲怀里,说我故意在织造署抢她的风头,让她以后没脸见人。
母亲把一杯热茶狠狠砸在我脚边,碎瓷片溅到我的脚踝上,刺得生疼。“我告诉你,
织造署的名额你必须让给薇薇,还有你外婆留下来的那本《点翠要诀》,也拿出来给薇薇,
她比你有天赋,不能浪费了。”我笑出了声,原来她们打的是这个主意。外婆去世的时候,
我才十岁,那天下着大雨,我在灵堂跪了一天,母亲却在给沈薇薇办十岁的生辰宴,
连外婆最后一面都没见。那本《点翠要诀》是外婆临死前塞给我的,
她抓着我的手说“别给你娘,她心偏了”,我那时候还不信,现在看来,外婆说得对。
“凭什么?”我看着她,“沈薇薇的爹是为了救你死的,你欠她的,我不欠,
我从小到大的学费是外婆留的钱,我学手艺是自己偷学的,你有什么资格让我让着她?
”沈薇薇哭得更凶了,母亲扬手就要打我,我侧身躲开,她一巴掌打在了旁边的八仙桌上,
疼得她脸都白了:“反了你了!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
”我看着母亲气得发抖的脸,突然就觉得二十年的执念特别可笑。小时候我高烧到四十度,
她在陪沈薇薇参加箜篌比赛,我自己爬去邻居家求救,
差点烧傻了;我第一次做出来点翠簪想给她看,她转手就给了沈薇薇拆着玩,
说我做的东西粗陋,上不了台面;就连我攒了半年钱买的料子,
她都要抢走给沈薇薇做新裙子,说我皮糙肉厚,穿什么都一样。原来不是我不够好,
是我从来都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我转身回了房间,把早就收拾好的包袱拎出来,
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外婆的那本秘籍,我把放在桌上的、这么多年她给我的所有零花钱,
全都推到她面前:“这是你养我这么多年花的钱,我以后慢慢还你,织造署的名额,
还有《点翠要诀》,沈薇薇想都别想。”“你走了就别回来!”母亲气得胸口起伏,
沈薇薇躲在她身后,脸上露出得意的笑。“我当然不会回来。”我拎着包袱跨出门槛,
雪粒子打在我脸上,凉得刺骨,却让我格外清醒,“从今往后,我林知微的路,我自己走,
你们欠的债,别想让我还半分。”我没有回头,身后的门被狠狠摔上的那一刻,我知道,
我终于摆脱了那个吃人的家。我拎着包袱刚到织造署门口,苏婉已经笑着等在那,
直接把我领到二楼靠窗的专属工位——那是之前只有掌事才有资格用的位置,
周围几个原本嚼舌根说我走后门的杂役,瞬间闭了嘴,端着茶过来赔笑。
刚坐下就有人捧来个雕花木盒,是皇后催了半个月的牡丹点翠簪,
之前三个老师傅熬了半个月都做不出皇后要的“露凝翠”效果。
我拿过翠料只用了一个时辰就完工,花瓣上的露珠用混了珍珠粉的鱼胶点成,
迎着光还会晃动,苏婉当场拍板给我涨三倍月俸。正说着就听见门口闹起来,
沈薇薇穿着一身粉裙要闯进来,说她是林慧的女儿,该进来当差。
门卫直接把她推出去:“我们署里只有林知微是林大家的传人,
哪来的阿猫阿狗也敢来蹭名头?”周围的路人哄然大笑,沈薇薇脸涨得通红,哭着跑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解气。三日后的皇家赏花宴,
我被苏婉举荐负责三品以上命妇的点翠妆造。我给长公主做的海棠点翠钿子,
刚戴上就被全场夸赞,长公主拉着我的手赏了我一匣子红珊瑚珠,还当众问我的师承。
我刚要开口,挤在命妇堆里的母亲立刻抢话:“是我教的,小女不懂事,让长公主见笑了。
”我立刻笑着补了句:“家母十年前就伤了手做不了细活,
我这手艺是照着外婆留下的笔记自学的,不信家母可以现场做个翠片试试?
”母亲的脸瞬间白了,周围的人看她的眼神都带了嘲讽。
沈薇薇戴着我妈给她做的那套点翠头面凑过来讨好长公主,
长公主扫了一眼就皱起眉:“这翠片粘得歪歪扭扭,配色艳俗,戴着也不怕污了眼?
”沈薇薇的脸瞬间紫了,当众摘也不是戴也不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站在一旁,
只觉得多年的郁气都散了大半。赏花宴结束没两天,圣旨就下来了,
我的点翠技艺被录入《大曜工艺名录》,赏银五百两,还特许我开宗立派收徒,
整个织造署的人都来给我道贺。苏婉还给我带了个好消息,她爹当年是我外婆的关门弟子,
手里存着外婆的遗嘱,
早就说我成年后就把外婆名下的三处铺面、一整箱翠料和两千两存款全部交给我,
之前我妈偷偷想吞掉,被苏婉爹拿着遗嘱怼了回去,全部东西当天就送到了我的住处。
沈薇薇不知道从哪听来我要开传习所,偷偷跑去报名,还说她是我妈教的,手艺比我好。
负责招考的老师傅当场让她粘个翠片,她连开丝都不会,粘出来的翠片一摸就掉,
被老师傅直接撵出去:“这点手艺也敢来丢人?滚远点!”我站在二楼看着她狼狈的样子,
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开传习所的消息刚放出去,我妈就跑到织造署门口撒泼,
坐在地上哭天抢地说我不孝,赚了钱就不认娘,围观的百姓围了一圈,对着她指指点点。
我掏出早就理好的账本,举起来给周围的人看:“我从小到大的学费生活费全是外婆留的钱,
前阵子我已经给了她三百两还她的养育恩,剩下的二百两我三个月内还清,从此两清。
倒是她,拿着我外婆的钱养恩人的女儿,连我外婆的葬礼都不去,到底是谁不孝?
”周围的百姓瞬间明白过来,对着她骂声一片,她臊得抬不起头。
刚好有个南洋来的商人挤进来,当场递了一千两定金,要订一百支点翠簪当贡品,
指名要我亲手做。我妈眼睛一亮,上来就要抢银票,我侧身躲开,她扑了个空摔在地上,
引来一片哄笑,她爬起来灰溜溜地跑了。我做的一百支点翠簪送到南洋,
刚好赶上万国博览会,拿了工艺类金奖,皇帝龙颜大悦,亲自赐了一块“点翠圣手”的金匾,
送到我的传习所门口,敲锣打鼓的热闹了一整天。我刚送走贺喜的人,
就发现我准备给皇后做寿礼的极品墨翠料被人换了,换成了一碰就碎的劣质翠料,
查了传习所的门禁记录,果然是沈薇薇昨天假扮送菜的混进来换的。我刚要让人去抓沈薇薇,
之前跟着外婆的老仆陈叔急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他告诉我,
沈薇薇早就勾搭上了当年故意构陷我外婆偷宫里的翠料、害我外婆忧愤而死的工部侍郎赵奎,
这次换翠料就是他们的阴谋,等我交不出寿礼,赵奎就会参我一个欺君之罪,
不仅要抄了传习所,还要把我发配三千里。我捏着手里的劣质翠料,
看着窗外沈薇薇一闪而过的得意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锦衣卫话音刚落,
沈薇薇就捂嘴假哭:“苏姐姐你怎么敢欺君啊,公主的婚服你也敢用劣质线替换,
真是太大胆了。”苏晚扫过她眼底的得意,冷笑一声,对着百户拱手:“大人,
民女所有绣线都刻有我苏家家传的微雕暗纹,用十倍放大镜就能看到苏字,假冒的绝无此事,
还请大人明鉴。”百户当即命人取来放大镜查验,所谓的“劣质绣品”上果然没有半分暗纹,
紧接着锦衣卫去沈薇薇房中搜查,当场从她衣柜暗格搜出了被替换的正品绣料,
还有她买通绣房小厮的五百两赃银和认罪口供。刚好永宁公主派来送赏赐的掌事嬷嬷也到了,
看见这场面当即冷脸,当众把柳云清之前私下塞钱想让沈薇薇顶替苏晚绣婚服的事抖了出来,
围观的百姓瞬间哄然,骂沈薇薇狼心狗肺的声音此起彼伏。沈薇薇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
柳云清想扑上去替她顶罪,被锦衣卫直接按住,连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三日后刑部判决下来,沈薇薇欺君罔上、构陷朝廷命官,被判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柳云清协同作案,被剥夺先帝所赐“天下第一绣”的金匾,革除所有织造局的身份,
抄没全部私产,连她住了半辈子的正院都被收走抵赃。柳云清无家可归,
堵在苏晚的新工坊门口哭天抢地,说苏晚不孝,要去族里告她。
结果族老们早就被苏晚之前捐钱修族谱、办义学的善举打动,
当场拿出之前柳云清苛待亲女、私吞苏晚外婆遗产的证据,直接把柳云清逐出族谱,
连苏家门都不让她进。苏晚站在工坊门口,看着柳云清穿着破衣烂衫被族老赶走的背影,
半点波澜都没有。刚进门,织造局的李大人就亲自送来了任命文书,
不仅给她的工坊批了三年的免税资格,还拨了三间临街的铺面给她当绣品展销的店面,
比之前柳云清最风光的时候的产业还要大上三倍。苏晚的工坊开了不到三个月,
名声就传遍了大江南北,她招了二十个家境贫寒的孤女,亲自教她们苏家的劈丝绣技法,
绣出来的帕子、扇套刚摆上柜台就被抢空,连西域来的胡商都特意绕路来京,
提前半年下订单,出价是市面上普通绣品的十倍。
之前那些看不起苏晚、跟着柳云清嘲讽她粗手笨脚的绣行老板,现在天天守在工坊门口,
就为了能跟苏晚搭上话,拿点分销的额度,有个老板想塞给苏晚三千两的好处费,
被苏晚直接拒收,转头就把名额给了之前帮过她的一个小绣娘。
柳云清现在靠给人缝补破衣服过日子,冻得手都生了疮,听说工坊招绣娘,
就混在应聘的人群里想进去混饭吃,被之前被她骂过的绣娘当场认出来,
直接拎着扫帚打了出去,围观的人都拍手称快,说她是活该。入秋的时候,
皇帝下旨要办全国织造技艺大赛,选拔顶尖绣娘入宫效力,苏晚被指定为大赛的主评委,
官封正五品织造教习,专门负责宫廷绣娘的培训,连之前的李大人见了她都要躬身行礼。
柳云清听说之后,熬夜绣了幅《百福图》,偷偷塞到大赛报名点想走后门,
被负责筛选的绣娘认出是柳云清的手艺,直接送到了苏晚面前。苏晚连看都没看,
当场就把绣作扔到了门口的炭盆里,还让人把柳云清列入了大赛的黑名单,永远不许参赛。
苏晚提出的“民间绣艺传承计划”被皇帝批准,专门拨了十万两官银,在全国各州府办女学,
免费教贫寒女子绣艺,能靠手艺养活自己,短短半年就救了上千个差点被卖的孤女,
百姓都称她是“活菩萨”,名声比当年的柳云清好上百倍。年底的时候,
皇后的凤袍筹备提上日程,皇帝亲自下旨,指定苏晚为凤袍唯一绣者,
赐了一套纯金打造的绣针,还有大内珍藏的十二盒鲛人线,规格之高,开国以来还是头一份。
柳云清得知消息,动了歪心思,半夜翻进苏晚的工坊想偷凤袍的设计稿,
被守夜的绣娘当场抓住,扭送到了顺天府,之前她偷窃的案底还没消,这次数罪并罚,
直接判了五年苦役,押去采石场做工,再也没法出来作妖。苏晚刚处理完柳云清的事,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找上门,见到她就“扑通”一声跪下,从怀里掏出一份泛黄的供状,
说他是当年沈薇薇父亲的跟班,当年沈薇薇的母亲根本不是为了替柳云清挡刀死的,
是柳云清为了抢沈家的祖传绣谱,亲手把她推到了凶徒的刀下,
之后还装出愧疚的样子养着沈薇薇,实则是为了霸占沈家的财产。老仆话音刚落,
门外突然传来马蹄声,一队禁军直接围了工坊,为首的太监捧着明黄色的圣旨,
说有人举报苏晚私藏禁书,要当场抄家搜查。我看着跪在门口额头磕得通红的林慧,
还没开口,躲在巷口的沈薇薇突然冲出来,抱着林慧的胳膊就哭,指着我骂我不孝,
说我富贵了就不管亲娘的死活,要拉着林慧去宫门口告御状。
我直接从袖袋里掏出王叔寄来的抓药记录,当着围过来的上百个街坊的面念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