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1日,星期四。
晚上十点,黄承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明天是开学的日子。他要上中一了——香港的中学一年级。新的学校,新的同学,新的开始。
但他睡不着。
窗外有风吹过,对面大厦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楼下偶尔传来夜归人的脚步声,还有远处街市收档后清扫的声音。这座城市的夜,其实并不安静。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是Beyond1991年生命接触演唱会的复刻版,他爸贴的。海报里的四个人都很年轻,他爸站在中间,抱着吉他,头发被汗浸湿,笑得露出牙齿。
那时候他爸二十九岁。
还没有他。
他盯着那张海报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白天他妈说的话——
“中一是个坎儿。你爸当年读中学的时候,成绩也就那样。”
今天下午,他妈在帮他整理书包的时候说的。新书、新笔盒、新校服,一样一样放进新买的书包里。他妈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妈抬起头,想了想,“后来他找到了自己喜欢做的事。”
“弹吉他?”
“嗯。”他妈点点头,“但你爷爷那时候可不高兴。”
承安想象了一下他爷爷发脾气的样子——他见过,凶起来很吓人。
“那你怎么认识爸的?”
他妈笑了。那种笑和他爸很像,眼睛弯弯的,带着点狡黠。
“读书的时候,我们坐同一辆巴士。”
“就这?”
“就这。”他妈把书包拉链拉好,“1978年,2号巴士,苏屋邨到学校。他在车上偷看我,被我发现了。”
承安眨眨眼。
“然后呢?”
“然后?”他妈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然后四年里我们互相喜欢,所以在一起。”
四年。
他又想起这个词。
现在,躺在床上,他还在想那个四年。
四年是什么概念?他从小学一年级到小学六年级,正好六年。四年,差不多是小学三年级到六年级的长度。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爸一直在偷偷关注他妈。
他觉得有点好笑。
又觉得有点好奇。
窗外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闭上眼。
明天要见新同学。
包括Cherry。
Cherry的中文名叫陈晓彤。
这件事他之前老是记不住。每次他妈问“你同学叫什么名字”,他都要愣一下,然后说“Cherry”。他妈就会看他一眼,那眼神他懂——说了多少次了,要记得人家的中文名。
上学期期末的时候,他终于记住了。
那天是数学考试前的最后一节复习课。Cherry坐在他旁边,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画图,一边画一边给他讲一道几何题。她讲得很认真,他听得也很认真——但认真归认真,他还是没听懂。
“你明白没有?”她问。
他摇头。
她叹口气,又重新讲了一遍。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我中文名叫什么?”
他愣了一下。
“Cherry啊。”
她翻了个白眼。
“那是英文名。我说中文名。”
他想了几秒,没想起来。
她也不生气,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纸,用铅笔写了三个字,推到他面前。
陈晓彤。
“记住了?”她问。
他点点头。
陈晓彤。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像要把它们背进脑子里。
后来他真的记住了。
每次看到“陈”字,就会想起她。每次听到“晓”字,也会想起她。每次碰到“彤”字——这个字不太常见,但偶尔会在路上看到女孩子的名字里有——他也会想起她。
他知道这有点奇怪。
但他控制不住。
9月2日,星期五,早上七点。
黄承安站在九龙塘那间中学门口,看着眼前那栋红砖建筑,心里有点发虚。
这是他爸他妈帮他选的学校。香港著名的传统名校之一,出了很多名人,也出了很多状元。他妈说这里的校风好,他爸说这里的操场大。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门口已经挤满了人——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或者被家长拉着拍照。有几个穿着西装的老師站在门口,微笑着迎接新生。
他背好书包,深吸一口气,往校门走。
“黄承安!”
有人在背后喊他。
他回头,看见陈晓彤正从一辆保姆车上下来,朝她妈妈挥了挥手,然后小跑过来。
“好巧。”她跑到他身边,喘了口气,“你也这个学校?”
他点点头。
她笑了。
“那以后我们可以一起上学了。”
他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开学典礼在大礼堂举行。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张,头发梳得很整齐,说话带着一点点潮州口音。他在台上讲了很久——关于校训、关于传统、关于对新生们的期望。
承安坐在台下,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
他在想刚才的事。
陈晓彤坐在他左边三排的位置,中间隔着好几个人。他只能偶尔看到她的侧脸——马尾辫,白校服,偶尔低头在本子上写东西。
她在写什么?
他有点想知道。
但又不敢一直看。
“——最后,希望各位同学在新的学年里,能够找到自己的方向。”张校长说完,带头鼓掌。
礼堂里掌声雷动。
他也跟着鼓掌,眼睛却还忍不住往左边瞟。
开学典礼结束后,所有人被安排到各自的班级。
承安被分到1A班——据说这是按入学成绩排的,A班是最好的。他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紧张,反正跟着人群往教室走。
教室在三楼,靠楼梯口的那一间。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
他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能看到学校的操场,有人在打篮球,有人绕着跑道跑步。阳光照在草坪上,绿得发亮。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
“这里有人吗?”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转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在旁边,指了指他旁边的空位。
他摇摇头。
眼镜男把书包放下,在他旁边坐下。
“我叫张子谦。”他伸出手,“1A班的,以后多多关照。”
承安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他的手。
“黄承安。”
张子谦点点头,扫了一眼他桌上的课本。
“你住在哪边?”
“乐富。”
“哦,乐富。”张子谦推了推眼镜,“我住九龙城,不算远。”
他们聊了几句,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哪个小学毕业的,平时喜欢做什么,为什么选这个学校。张子谦说他喜欢数学,以后想当工程师。承安想了想,说还没想好。
“那你慢慢想。”张子谦笑了,“还有三年呢。”
班主任进来了,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老师,姓梁,教英文。她站在讲台上,清点人数,然后让每个人轮流自我介绍。
轮到承安的时候,他站起来,说了自己的名字,以及毕业的小学。坐下的时候,他看见陈晓彤坐在第三排,正低头写着什么。
她没有看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放学的时候,他爸开车来接他。
这让他有点意外。平时都是他妈来接,或者他自己坐巴士。今天他爸亲自来,肯定有事。
果然,一上车,他爸就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想了想。
“还行吧。”
“同学呢?”
“有一个坐我旁边,叫张子谦。还有一个……”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什么?”
“……没什么。”
他爸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车子拐进窝打老道,往乐富方向开。窗外的街景飞快地往后退,九龙塘的别墅、又一城的商场、狮子山隧道入口……
“爸。”他忽然开口。
“嗯?”
“你当年读书的时候,压力大吗?”
他爸愣了一下。
“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随便问问嘛。”
他爸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我当年?我当年读书一般般。你爷爷老说我不用功,但我就是坐不住。”他顿了顿,“后来中五会考,没考好,就没继续读了。”
承安知道这段历史。他妈说过,他爸会考成绩不怎么样,后来才走上音乐这条路。
“那你后悔吗?”
他爸想了想。
“不后悔。”他说,“如果当年考得好,可能就去读大学了,也可能就不会玩音乐了。那就不一样了。”
“不一样?不好吗?”
“不是不好。”他爸看了他一眼,“只是那就不一样了。”
承安不太明白。
但他没有继续问。
晚上吃完饭之后,他妈窝在沙发上看报纸。
这是一份免费报纸,在地铁站拿的那种。她翻到港闻版,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他爸问。
“你看看这个。”他妈把报纸递过去,“开学开支,中产家庭‘不够穷’。”
他爸接过报纸,看了几行。
“3000多块的书本费,还不包括校服、交通、午餐……”他念出声,“两个孩子的家庭,没一万块开不了学。”
承安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今天在学校看到的一些事。
班上有个女生,书包是旧的,笔盒也旧旧的,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从家里带了饭盒。另一个男生,跟他聊天的时候提到,他爸妈都是打工的,每个月工资刚够生活。
而他自己呢?
新书包,新文具,新校服。
他妈亲手帮他整理。
他爸开车来接。
他突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妈。”他开口。
“嗯?”
“我们家算中产吗?”
他妈愣了一下,和他爸交换了一个眼神。
“算是吧。”她放下报纸,“怎么这么问?”
他想了想。
“没有,就好奇问问。”
那天晚上,他趴在床上,查了一下“中产”是什么意思。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他看着那些解释——收入中等、有稳定工作、有自住房、能负担子女教育……
这些,他们家都有。
但报纸上说,中产家庭“不够穷”,领不到**的补助。开学支出一下子好几千块,全靠自己扛。
他又想起今天那个带饭盒的女生。
她家应该能领到补助吧?
他不知道。
只是忽然觉得,世界好像比想象中复杂一点。
开学第一周,学校搞了个问卷调查。
是关于“开学适应”的。每个学生都要填,说是给教育局做研究用的。
问卷很长,密密麻麻几十道题。前面那些都是基本信息——姓名、性别、年龄、住址。后面开始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过去一周,你有没有失眠?”
“过去一周,你有没有头痛?”
“过去一周,你有没有无故感到疲惫?”
“过去一周,你有没有不想上学的感觉?”
承安看着那些题,想了想。
失眠?昨晚没睡着算吗?
头痛?好像没有。
疲惫?放学回来就累,算正常吧?
不想上学?今天早上有点不想起,但最后还是起了。
他勾选了几个“有时”,然后交了上去。
交完问卷,张子谦凑过来。
“你填的什么?”
“就……随便填的。”
张子谦压低声音:“我听说,这个问卷是查‘开学恐惧症’的。”
承安愣了一下。
“什么症?”
“开学恐惧症。”张子谦推了推眼镜,“就是开学压力太大,睡不着觉,吃不下饭,甚至肚子痛的那种。”
承安想起刚才那几个题。
失眠、头痛、疲惫、不想上学……
好像都有点沾边。
但又好像没那么严重。
“你信这个?”他问。
张子谦耸耸肩。
“我表妹去年中一开学,第一天就肚子痛,痛得直哭。去医院查,什么都查不出来。最后医生说是心理问题。”
承安没说话。
他想起他妈说过的话: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经常逃课。
不是身体有问题。
是不想上。
晚上回到家,他随口跟他妈提了这件事。
他妈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他站在厨房门口,说:“妈,今天学校发了个问卷,问什么开学恐惧症。”
他妈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填了嘛?”
“填了。”
“你有吗?”
他想了一下。
“应该没有吧。”
他妈把菜盛出来,端到饭桌上。
“没有就好。”她说,“当年你爸中一的时候,开学第一天就装病。”
他爸正好从房间出来,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
“我怎么装病了?”
他妈看了他一眼。
“你妈说的,你第一天上学就说肚子痛,躲在家里不肯去。”
他爸脸有点红。
“那是……那是真的肚子痛。”
他妈笑了。
承安也笑了。
周末,他妈带他去买参考资料。
商务印书馆里,教辅书堆得满满当当。从小学到中学,从语文到数学,从英文到常识,什么都有。
他妈在书架前站了很久,一本一本地翻。
承安在旁边等,无聊地看着那些封面。
忽然,他看见一本小册子——《新高中通识教育简介》。
他拿起来翻了翻。
里面讲的是香港新的教育制度——从2009年开始,中学改成三年初中、三年高中。2012年,第一届“香港中学文凭考试”要举行了。
他愣了一下。
他现在中一,2012年的时候才中二,离那个考试还远。
但那个考试,好像很重要。
“妈。”他叫他妈过来,“这是什么?”
他妈看了一眼。
“新学制。”她说,“以后你们高考就考这个。”
他翻了翻那本小册子。
通识科、选修科、校本评核……一个个陌生的词跳进眼睛。
“难吗?”他问。
他妈想了想。
“都不容易。”
回到家,他上网查了一下那个文凭考试。
网上说,这是香港教育改革的一部分,以后大学录取就看这个成绩。考试科目很多,除了语数外,还有通识教育、选修科。通识科要考什么“今日香港”、“现代中国”、“全球化”……光看名字就觉得头疼。
他关掉网页,躺在床上发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痕。
他想起那个问卷。
失眠、头痛、疲惫、不想上学……
如果以后都要考这个试,会不会真的失眠?
他不知道。
星期天下午,他爸带他去二楼后座。
那间老旧的band房还是老样子——墙上贴满了海报,角落里堆着效果器,沙发破了个洞,露出发黄的海绵。
今天人多。
阿贤叔在,正蹲在地上调音箱。老占叔也在,抱着那把白色Fender,一下一下地试音。大飞叔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偶尔抬头插一句嘴。
承安一进门,几个人就笑了。
“太子爷来了!”老占叔站起来,“来来来,坐下坐下。”
承安被按在沙发上,面前多了一杯汽水。
“中一了是吧?”阿贤叔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新学校怎么样?”
他想了想。
“还行。”
“有朋友没有?”
“有……有个坐我旁边的。”
阿贤叔点点头。
“那就好。”他拍拍承安的肩,“中一最难的就是交朋友,有了朋友就好办了。”
承安喝着汽水,看着那几个大人聊天。
他们聊的是音乐。
阿贤叔在说他最近听的一张唱片,老占叔在说他以前巡演的经历,大飞叔在吐槽某个效果器不好用。他爸偶尔插几句嘴,大部分时间在听。
这些话题他听不太懂,但他喜欢听。
聊着聊着,老占叔忽然转向他。
“承安,你会弹琴了吧?”
他愣了一下。
“会一点。”
“弹一首听听。”
他有点慌。
“我弹得不好。”
老占叔笑了。
“怕什么?都是自己人。”
他看了看他爸。
他爸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那架旧电子琴前,坐下。
这首曲子他练过很多次——《给她》里那段钢琴,就是他妈弹的那一小段。只有四小节,很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弹。
音符一个个跳出来,有点生涩,但还算连贯。
弹完最后一下,他抬起头。
几个人都在看他。
然后老占叔开始鼓掌。
阿贤叔也鼓掌。
大飞叔也鼓掌。
他爸走过来,揽着他的肩。
“弹得好好。”他说。
回家的路上,他爸忽然问:“你妈妈弹的那四小节,你怎么学会的?”
“我自己听的。”他说,“家里有那张专辑。”
他爸沉默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妈要是知道,会很高兴。”
承安看着窗外。
他不知道他妈会不会高兴。
但他知道,弹那段曲子的时候,他想起的是他妈坐在钢琴前、他爸站在旁边看她的样子。
那个画面,他只看过一次。
但一直记得。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又想了很多。
新的学校,新的同学,新的压力。
但他也有旧的东西——
二楼后座那间老旧的band房,阿贤叔、老占叔、大飞叔他们那些大人。还有他妈熬的汤,他爸碎碎念的长气话。
这些东西一直都在。
不管他上什么学校,考什么试。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对面大厦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楼下偶尔传来夜归人的脚步声。远处有零星的霓虹灯在闪。
2011年9月的夜晚,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