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东老街的尽头,有一家便利店。没有招牌,
只在玻璃门上用褪色的红漆写着三个字:有时间。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学生写的。
门把手油腻腻的,推的时候会发出“吱呀”一声,像是老奶奶的关节。
店里二十四小时亮着灯,但灯光是那种旧式的白炽灯,黄乎乎的,
照得货架上的泡面都显得温情脉脉。靠墙摆着两张褪了色的布艺沙发,一张是姜黄色的,
一张是暗红色的,都塌了坐垫,人一坐下去就陷进半个身子。玻璃柜台后面,
一个年轻人正低着头打游戏。他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皱巴巴的灰色卫衣,
兜帽上有一根抽绳垂下来,抽绳的塑料头被咬得坑坑洼洼。他打游戏的时候眉头微皱,
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骂一句脏话,然后又恢复面无表情。柜台旁边,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织毛衣。毛线是枣红色的,
已经织了很长一截,看不出来是围巾还是毛衣。她织几针就停下来,抬头看看门外,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织。她不说话,年轻人也不说话,
店里只有游戏音效和毛线针碰撞的细小声响。凌晨三点十七分。门外传来脚步声,顿了顿,
然后玻璃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年轻人没抬头,手指还在屏幕上划动:“营业中,
随便坐。”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她大概三十七八岁,中等身材,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厨师服,胸口的位置绣着三个字:阿芳饭馆。
厨师服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油渍,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她的脸有些苍白,
眼眶微微发红,但走进门的那一刻,
她还是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那是常年见客人的职业习惯,再累也得体面。她站在门口,
愣了一下。她想象中的“时间商店”应该是那种……说不上来,但肯定不是这样。
不是这两张塌陷的旧沙发,不是这台嗡嗡作响的老冰箱,不是墙角那盆快枯死的绿萝,
也不是那个打游戏头都不抬的年轻人。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织毛衣。
年轻人终于打完了一局,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扔,抬起头。“坐吧。
”他朝姜黄色的沙发扬了扬下巴,“站着累。”女人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
沙发比她想象的还要软,她整个人陷进去,有些不自在,又往外面挪了挪。“喝水吗?
”年轻人问,“有热水,有凉水,有过期的牛奶,还有半瓶可乐——昨天客人剩的。
”女人摇摇头。年轻人也不勉强,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在暗红色的沙发上坐下。
他离她不远不近,刚好能说话,又不会让人觉得压迫。“说吧。”他看着她,“什么愿望?
”女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处有老茧,
手背上有几处烫伤的疤——常年颠勺炒菜的人的手。“我叫林芳,”她说,
“城西开小饭馆的。阿芳饭馆,不知道你听过没有。”年轻人没说话。“我儿子,
”林芳的声音低下去,“十二岁。三个月前查出来……先天性味觉缺失症。
”她说完这几个字,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年轻人时间消化,又像是在给自己时间平复。
“不是舌头的问题,”她继续说,“是大脑。
大脑处理味觉的那根神经……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医生说没法医,说只能等奇迹。
他吃什么东西以后都是一个味道。没有味道。就是……嚼蜡。你吃过蜡吗?没有味道,
嚼着像橡胶,咽下去的时候……反正就是那个感觉。”她说着说着,声音有些抖,
但她很快稳住了。“他是单亲家庭。他爸在他三岁的时候就走了,我一个人带他。
我开饭馆的,忙,从小没怎么陪他。他放学了就自己在店里写作业,
饿了我就随便炒个饭给他吃。他从来没抱怨过,什么都吃。别人家孩子挑食,他不挑。
我还跟人炫耀,说我儿子最好养了,给什么吃什么。”她笑了一下,笑容很短,
像是一闪而过。“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挑。他是……习惯了。习惯了妈妈做的饭。
不管好吃不好吃,他都吃。有一次我问他,儿子,妈做的饭好吃吗?他说好吃。
我问真的假的?他说真的。我说那你最喜欢吃什么?他说蛋炒饭。”林芳说到这里,
停了下来。店里的旧冰箱嗡嗡地响着,像是有人在远处叹气。“他生病之后,”她继续说,
“头两个月我还在试,还在想,是不是有一天他突然就好了。我每天换着花样做,清淡的,
重口的,辣的,甜的,酸的……没用。他吃什么都一样。后来他自己跟我说,妈,你别做了。
我不饿。”她顿了顿。“有一天,我做了一碗蛋炒饭端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
然后抬头看着我。他说,妈,我闻不到鸡蛋的香味了,也尝不出来。你吃吧。
”林芳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最后一个字带着颤。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年轻人没动。
老太太也没动。店里的灯还是黄乎乎的,冰箱还是嗡嗡地响着。过了好一会儿,林芳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出来。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我就是想,”她说,
“让他再吃一次。就一次。让他知道妈妈做的饭是什么味道。哪怕只有一口。一口就行。
”她说完了。年轻人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感动,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
像是在确认什么。“就这个愿望?”他问。林芳点头:“就这个。”年轻人站起身,
走回柜台后面。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银色圆盘,圆盘很旧,边缘有磕碰的痕迹,
但表面擦得很亮。他把圆盘放在柜台上,朝林芳扬了扬下巴:“手放上来。”林芳走过去,
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圆盘上。圆盘是凉的,金属的凉,但只过了两三秒,它开始变暖。
林芳感觉到手心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极细的电流,又像是温热的水流。她想抽手,
但不知道为什么没动。圆盘亮了。一开始是银白色,然后慢慢变成淡金色,
最后定格在一种温暖的橘黄色。那种颜色让林芳想起冬天的炉火,想起儿子小时候的脸蛋。
圆盘上方浮现出一行数字,像是投影,又像是凭空出现的光:94%年轻人看了一眼,
点点头。“善意值94%,通过。”林芳把手收回来,圆盘的暖意还在掌心残留。
她不懂什么善意值,但她松了口气——那种感觉像是考试通过了,可以进入下一关。
“你的愿望,”年轻人说,“不是让儿子好起来,也不是让他多活多少年,
只是让他再尝一次你做的饭。这个愿望很纯粹。”他顿了顿。“但代价,你想过吗?
”林芳点头:“我想过。我的命。我剩下的所有时间。”年轻人摇头:“你的命还有几十年,
他要的只是一口饭的体验。用几十年换一口,不公平。商店不接受这种交易。
”“那我能付什么?”年轻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柜台里拿出一本泛黄的账本,翻到某一页,
手指在纸上划过,像是在查什么。“先天性味觉缺失,神经性损伤……你这个愿望,
不属于延长寿命,也不属于改变命运,它属于‘体验重现’。让一个已经失去的感官体验,
重新回来一次。”他合上账本,看着林芳。“你做饭的手艺,愿意付吗?”林芳愣住了。
“不是你现在的手艺,”年轻人解释,“是你学会做饭的过程。
你第一次给儿子做蛋炒饭的记忆——那碗饭可能并不好吃,但那是你作为一个妈妈,
第一次做饭给孩子吃。”“你会忘记自己是怎么学会做饭的。
你会忘记第一次给儿子做蛋炒饭的那天,他有没有说好吃。
你会忘记所有和‘学做饭’有关的细节——你母亲教你的那些话,你自己摸索的那些经验,
你第一次做出让自己满意的菜的那个晚上……这些都会消失。”“你会继续做饭,手艺还在,
肌肉记忆还在。但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会的。就好像,你天生就会。”林芳听着,
眉头慢慢皱起来。“那我还能做出蛋炒饭吗?”她问。“能。你闭着眼睛都能。但你不记得,
自己曾经因为儿子说‘好吃’而偷偷哭过。”林芳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做了十几年的饭,炒了无数盘蛋炒饭。她记得第一次炒饭的时候,火开得太大了,
鸡蛋糊了,米饭炒成了锅巴。她记得儿子那时候才三岁多,坐在儿童餐椅上,
用勺子舀着糊了的蛋炒饭,往嘴里塞。她问他好吃吗?他说好吃。她尝了一口,又咸又苦,
差点吐出来。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蛋炒饭。但那是她儿子第一次说,妈妈做的饭好吃。
如果忘了……“我能想多久?”她问。年轻人看了她一眼:“现在就可以走,就当没来过。
或者坐下来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林芳没走。她在姜黄色的沙发上又坐了下来。
老太太还在角落里织毛衣,毛线针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的,
像极了小时候母亲在灯下织毛衣的声音。林芳想起自己的母亲,
想起她教自己做饭的那些下午——“油温不要太高,你看,冒烟了就是高了。
”“鸡蛋要打散,打匀了炒出来才嫩。”“葱花最后放,翻两下就出锅,不然就不香了。
”那些话,那些画面,那些味道……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看着年轻人。
“我换。”年轻人的表情没有变化,好像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纸,
放在她面前。那是一张很普通的白纸,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但纸的上方有一行小字,
不是印上去的,像是凭空出现的:交易内容:以“学会做饭的所有记忆”为代价,
换取“儿子陈小北一次味觉体验”。善意值:94%交易状态:待确认年轻人递给她一支笔。
也是普通的圆珠笔,笔杆上印着“XX超市”的字样。“签字就行。”林芳接过笔,
手顿了一下。“签了之后,”她问,“什么时候能……”“三天之内。夙愿会达成。
”“那代价呢?”“三天之后。代价来取。”林芳点点头,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的那一瞬间,那张纸凭空消失了。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眼花了。但紧接着,
她的手腕上出现了一样东西——一块银色的腕表。不是戴上去的,是直接出现在皮肤上的,
像是一层薄薄的金属贴膜。腕表上没有指针,没有数字,只有一行小字,
在缓缓跳动:72:00:0071:59:5971:59:58“这是倒计时,
”年轻人说,“三天。三天之内,愿望会实现。三天之后,倒计时归零,代价也会彻底取走。
”林芳看着手腕上的银色腕表,抬起手摸了摸。是凉的,但贴在皮肤上,又有体温的温度。
她试着往下拽,拽不动,像是长在肉里了。“会有人看见吗?”她问。“只有你自己看得见。
还有我。”年轻人说,“别担心,三天后就消失了。”林芳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
她回过头。年轻人已经又拿起手机开始打游戏了。老太太还在织毛衣,
毛线针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冰箱还在嗡嗡响。灯还是黄乎乎的。这一切,
和她刚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她知道,不一样了。她推开门,走进凌晨三点半的夜色里。
身后,玻璃门“吱呀”一声关上。二林芳的小饭馆叫“阿芳饭馆”,在城西的一条老街上。
说是饭馆,其实就是一间二十来平的店面,摆了六张桌子。厨房是开放式的,
就在店的最里头,灶台对着外面,炒菜的时候油烟味飘得满店都是,但老客们都习惯了,
说这样才有烟火气。林芳是老板娘,也是厨师,也是服务员,也是收银员。
早上五点起床熬汤,六点开门卖早点,十点开始备中午的菜,下午休息两小时,
然后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十几年如一日。她儿子陈小北今年十二岁,上六年级。
放学后自己坐公交车来店里,在角落的那张桌子上写作业。写完了就帮忙擦桌子、端菜。
老客们都认识他,叫他“小老板”。三个月前,小北被查出先天性味觉缺失。
那天林芳关了店,带他去了省城的大医院。做了各种检查,抽了血,拍了片子,
最后医生把她叫到办公室,说了一大堆她听不懂的专业术语,最后总结成一句话:这个病,
没法治。她问医生,那他以后怎么办?吃饭怎么办?医生说,吃饭就是维持生命需要,
没有别的办法。他以后吃东西,就是为了不饿死。林芳那天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
她想起小北小时候,每次她炒菜的时候,他就站在灶台边看着,眼睛亮亮的。她炒完一个菜,
他就凑过去闻,说“妈,好香”。她夹一筷子给他尝,他烫得龇牙咧嘴,还是说“好吃”。
那时候她觉得这都是日常,没什么特别的。现在她想起来,才觉得那些日子,
每一个都珍贵得像偷来的。签完契约的第二天,林芳照常开店。早上五点半,她起床熬汤。
骨头是前一天买好的,焯过水,放进大锅里,加姜片,加料酒,加几颗红枣。大火烧开,
撇去浮沫,转小火,慢慢熬。她做这一切的时候,手很熟。什么时候撇浮沫,
什么时候转小火,什么时候加盐——不用想,身体自己就知道。但她突然想不起来,
这是谁教她的。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努力回想。
应该是妈妈教的吧?她妈妈做饭很好吃,小时候她总站在旁边看。
但妈妈具体说过什么……她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妈妈站在灶台前的背影。
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围裙,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她摇摇头,继续熬汤。算了,反正会就行。
中午的时候,小北放学来了。他把书包放在角落的桌子上,走过来问:“妈,需要帮忙吗?
”林芳正在切菜,头也没回:“不用,写作业去。”小北没动。他站在那里,看着林芳切菜。
刀起刀落,土豆丝一根根落在案板上,均匀又整齐。“妈,”他说,“我帮你端菜吧。
”林芳停下手里的刀,转过头看他。小北瘦了很多。生病之后,他吃得很少,
每顿饭都是机械地吞咽,像完成任务。三个月下来,脸颊都凹进去了,下巴也尖了。
但他还是每天来店里,还是帮忙干活,还是跟老客们打招呼。他不抱怨,也不哭闹,
就像以前一样。但林芳看得出来,他眼睛里的光,比以前少了。“不用,”她说,
“你写作业去。妈忙得过来。”小北点点头,走回角落的桌子,拿出作业本。
林芳看着他低头写作业的背影,手里握着刀,半天没动。下午三点,店里没客人。
林芳在厨房里收拾,小北在角落里趴着睡午觉。林芳突然想做蛋炒饭。
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一碗隔夜饭,一小把葱花。鸡蛋打在碗里,加一点盐,
用筷子打散。锅烧热,倒油,油热了倒鸡蛋。鸡蛋在锅里迅速膨胀,她用锅铲快速划散,
然后倒进米饭。米饭在锅里和鸡蛋一起翻炒,米粒渐渐变得金黄。撒葱花,再翻两下,出锅。
一盘蛋炒饭,金黄色的米粒裹着蛋液,葱花点缀其间,热气腾腾。林芳端着盘子,
站在灶台前,看着它。她想尝一口,看看味道对不对。但她刚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她突然想不起来,小北第一次吃她做的蛋炒饭是什么时候。三岁?四岁?
那时候他坐在儿童餐椅上,她喂他,他张大嘴,“啊呜”一口。她问他好吃吗?他说好吃。
他那时候说话还不清楚,把“好吃”说成“好七”。这是她记得的。
但她记不得那是第一次还是第二次还是第几次。她记不得,那天她做的饭,到底好不好吃。
她站在灶台前,端着那盘蛋炒饭,愣了很久。“妈?”小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醒了,
揉着眼睛走过来。“你做了蛋炒饭?”他看着盘子里的饭,顿了一下,“好香。
”林芳愣了一下。小北说完自己也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盘蛋炒饭,看了好几秒,
然后抬起头,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妈,”他说,“我刚才好像闻到味道了。
”林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真的?”“嗯,就一下。”小北皱着眉头回想,
“就是那种……鸡蛋的香味。葱花的香味。但就一下,现在又没了。”林芳看着他,
眼眶突然热了。她把盘子放下,走过去抱住他。小北被抱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没动,
就让她抱着。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妈,饭要凉了。”林芳松开他,抹了抹眼睛,
笑着说:“对,饭要凉了。来,你尝尝。”她把盘子推到小北面前,把勺子递给他。
小北舀了一勺,放进嘴里。他嚼了嚼,然后摇摇头:“没味道。”林芳看着他,
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就刚才那一下,”小北说,“闻到了。吃的时候就没有了。
”他继续嚼着,咽下去。然后又舀了一勺。林芳看着他,
突然想起年轻人说的话:“三天之内,夙愿会达成。”这是第一天。她说:“儿子,
以后妈天天给你做蛋炒饭。总有一天,你能吃出味道来的。”小北点点头,继续吃。
他吃得很慢,像在完成一个任务。但盘子里那一碗饭,他全吃完了。林芳看着空盘子,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三第二天,林芳还是照常开店。但这一天,
她发现自己忘掉的东西变多了。早上熬汤的时候,她站在锅前,突然想不起来,
自己熬汤是谁教的。她记得妈妈站在灶台前,但妈妈说过什么,她一句都想不起来。
中午炒菜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用一种她“知道”但不“记得”的方式调味。盐放多少,
酱油放多少,糖放多少——手知道,脑子不知道。下午没客人的时候,她坐在店里发呆。
她试着回想小时候的事。妈妈在厨房做饭的样子,她记得。妈妈在灯下织毛衣的样子,
她记得。但妈妈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模糊了。妈妈说过的那些话,那些教她做饭的话,
像被水泡过的字迹,一点一点化开,最后只剩下白纸。她有点慌。她拿出手机,
想给妈妈打电话。但拨出去之前,她又挂断了。说什么?说“妈,
你以前教我的那些做饭的话,我好像忘了”?妈妈肯定会担心,会问她是不是太累了,
是不是身体不好。她不想让妈妈担心。晚上收摊后,她去了妈妈家。
妈妈住在老城区的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林芳爬上去的时候,腿有些软,
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门开了,妈妈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旧围裙。
“这么晚怎么来了?”妈妈有些意外,“吃饭了吗?”林芳看着妈妈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