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沟:血脉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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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抵达彼岸深夜航班降落在省城,林晚星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

阿嬷发来的语音带着咳嗽声和电流杂音,让她到县里找岩坎接应。

出租车司机听说她要进黑水沟,提醒那边刚塌方。林晚星摇下车窗,

化工厂飞机降落在省城已是深夜,林晚星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

潮湿闷热的空气瞬间裹了上来。手机屏幕亮着,阿嬷发来的语音带着电流杂音:星星啊,

寨子路不好走,你到县里给岩坎打电话,他开摩托接你后面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她盯着那条语音发了会儿呆,叫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男人,听说她要进山,

从后视镜里打量她:姑娘,这个季节进黑水沟?那边前几天还塌方呢。林晚星没接话,

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城市边缘化工厂特有的酸涩气味。

她想起七年前离开时也是这样的夜晚,姐姐林晨曦站在寨口那棵老榕树下,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走了就别回来。姐姐当时这么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林晚星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出租车在高速上飞驰,

远处群山轮廓在夜色里起伏如兽脊。手机震动,医院同事发来消息:晚星,

主任说你再请长假就真不用回来了。她按灭屏幕,闭上眼睛。背包侧袋里,

听诊器的金属探头贴着大腿皮肤,冰凉。抵达县城已是凌晨三点。

她在汽车站旁的小旅馆凑合了半宿,天蒙蒙亮就给岩坎打了电话。两个小时后,

一辆沾满泥浆的摩托车停在旅馆门口。岩坎蓄起了胡子,手臂上多了道狰狞的伤疤。

去年打野猪弄的。他简短解释,递过来一顶草帽。儿时的玩伴如今沉默了许多,

眼神里多了些林晚星看不懂的东西。摩托车在泥泞山路上颠簸了四个钟头。越往深处走,

植被越茂密,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湿土的气息。林晚星紧紧抓着后座扶手,颠簸中,

左手腕上的旧手表表带硌得生疼这是姐姐用采草药换的钱给她买的,表盘早已停转,

她却一直戴着。寨子变化大吗?风声太大,她不得不提高音量。岩坎没有回头,

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能走的都走了。剩下的就那么过。下午两点,

黑水沟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比记忆中破败许多,十几栋吊脚楼歪了好几栋,

有些甚至已经坍塌。寨口的老榕树还在,枝叶却稀疏了不少。几个老人坐在树下,

看见摩托车过来,浑浊的眼睛望过来,又很快移开。阿嬷的竹楼在寨子最东头。

岩坎把车停稳,帮她把行李搬下来:我就不进去了。有事到寨西头找我。林晚星点点头,

推开吱呀作响的竹门。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阿嬷躺在竹席上,

盖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听见动静,老人费力地转过头,

看见她的瞬间眼睛一亮,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星星你回来了阿嬷。林晚星蹲下身,

握住那只手。皮肤薄得像纸,能清晰摸到骨头的形状。她打开随身医疗箱,取出听诊器,

让我看看。听诊器刚贴上老人胸膛,门外传来嘈杂声。

几个寨老簇拥着一个穿靛蓝土布衣的老者进来是祭司桑吉。老人头发花白,

脸上皱纹深如刀刻,手里握着根雕满符文的骨杖。他的目光在林晚星脸上停留片刻,

转向阿嬷:祭典要准备了。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屋里空气突然凝滞。阿嬷的手猛地收紧,

指甲掐进林晚星的手腕。咳嗽声再次爆发,这次更剧烈,几乎要把肺咳出来。

林晚星连忙扶起老人,轻拍她的背。桑吉不再说话,转身离开。几个寨老跟在他身后,

竹楼里重新安静下来。星星阿嬷喘匀了气,声音微弱,你姐姐她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林晚星倒了杯温水,看着老人喝下。姐姐怎么了?阿嬷,晨曦到底去哪儿了?阿嬷闭上眼睛,

摇了摇头,不肯再说。安顿好老人服药睡下,林晚星走出竹楼。暮色正沉,

远处的山峦被染成暗紫色。鼓声响了,沉闷的,一下一下,从寨子中央传来,

敲得人心头发慌。岩坎不知何时出现在竹楼外,蹲在台阶上抽烟。火星在昏暗里明明灭灭。

那鼓声林晚星在他身边坐下。祭典前的准备。岩坎吐出一口烟,每月一次,雷打不动。

祭什么?山神。岩坎顿了顿,声音压低,你阿嬷的病寨子里都说,是山神不高兴了。

林晚星想反驳,却看见他眼神里的恐惧真实的、浸到骨子里的恐惧。她咽下到嘴边的话,

转而问:我姐姐失踪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岩坎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晚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最后,他掐灭烟头,站起身:阁楼上有个木箱,

你阿嬷一直不让动。去年我帮她修屋顶时见过。竹楼的阁楼很矮,需要弯腰才能进去。

灰尘在从木板缝隙透进来的光线里飞舞。角落里果然有个樟木箱子,没有上锁,

但箱盖和箱体之间结满了蛛网,显然很久没人打开过。林晚星掀开箱盖。里面大多是旧衣服,

散发着霉味。她一件件翻找,在最底层摸到一个硬壳的东西是本笔记本。塑料封皮已经脆化,

内页用圆珠笔写得密密麻麻。是姐姐的字迹。前面几页还是正常日记:7月12日,

采到一株罕见的七叶重楼,桑吉爷爷说这种药材十年难遇。晒干后应该能换不少钱,

晚星的学费又有着落了。8月3日,桑吉爷爷答应教我认草药。他说我有天赋,

可惜不是男孩,不然可以接他的班。9月15日,晚星来信了,说考上了省城的医学院。

我就知道她能行。阿嬷哭了,我也真好。林晚星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眼眶发热。

她继续往后翻。笔迹从中间开始变得潦草:他们为什么晚上去后山?

桑吉爷爷说那是祭坛重地,女人不能靠近。可我明明看见岩旺叔被抬上去,

第二天就说他被山神接走了。祭坛那些符号我在哪见过对了,晚星寄回来的医学书上,

有个解剖图旁边的标注不对,不对。这不是祭祀用的图案。我得再去看看。

最后几页几乎是用刀刻上去的力道:不是祭祀!根本不是!他们在撒谎!水源样本有问题。

我偷偷送去县里检验,结果老天晚星别回来!永远别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

纸页上有深褐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林晚星手指发抖,窗外忽然传来女人的哭声,

凄厉绵长,在寨子上空盘旋。她冲到窗边,看见几个黑影抬着竹架往寨子西头去。

竹架上躺着个人,盖着白布。岩坎不知何时站在楼梯口,

脸色在月光下惨白:是岩旺家的媳妇难产两天了。林晚星抓起医疗箱冲下楼。

岩旺家竹楼外围满了人,却异常安静。男人们蹲在门口抽烟,女人们聚在一起低声啜泣。

林晚星拨开人群挤进去,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产妇躺在竹席上,

身下垫的草木灰已经被血浸透。脸色蜡黄,呼吸微弱。一个接生婆模样的老妇人跪在旁边,

手里拿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正要往火上烤。住手!林晚星冲过去,夺下剪刀,你想感染吗?

老妇人吓了一跳,看清是她,脸色变了:外姓女,这里没你的事!我是医生。

林晚星打开医疗箱,戴上手套,热水,干净布,快!没人动。所有人都看着她,

眼神复杂有怀疑,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岩旺瘫在门边,

抱着头喃喃自语:山神收人了山神收人了林晚星不理他们,快速检查产妇状况。宫缩无力,

胎心微弱,出血量已经达到危险值。必须马上送医院!送不了。桑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老祭司不知何时到了,拄着骨杖站在那儿,像一尊石像。山路塌方,车进不来。

摩托也走不了夜路。那就眼睁睁看着她死?林晚星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桑吉的眼睛。

浑浊的琥珀色,像某种野兽。桑吉与她对视了几秒,缓缓开口:生死有命,

山神的旨意不可违。去他妈的山神!林晚星爆了粗口,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她没时间细想,

转向岩坎,帮我按住她,我要做紧急处理。岩坎犹豫了一下,咬咬牙走过来。

抢救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林晚星用尽随身带的药品和器械,勉强止住了大出血,

但产妇已经陷入昏迷,血压低得测不出来。孩子倒是生下来了,是个男孩,

哭声微弱得像小猫。要输血,O型,现在就要!林晚星满头大汗。

岩旺还是那句话:寨子里没人去过医院,不知道什么型林晚星撸起袖子:抽我的。

我是O型。针头扎进血管时,她看见桑吉站在人群外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老祭司的目光在她和产妇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停留在那个新生儿身上,

眼神里有种林晚星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悲哀,又像是解脱。400毫升血输完,

产妇的血压终于稳住了点,但依然昏迷。林晚星瘫坐在地上,手臂上的针眼隐隐作痛。

窗外天色泛白,一夜过去了。岩坎递过来一碗热粥:吃点吧。林晚星接过碗,却没胃口。

每个月都这样吗?岩坎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这几年越来越频繁。生孩子死的,

生病死的桑吉爷爷说,是祖辈做了错事,山神在惩罚我们。你信吗?岩坎没回答,

只是嘬了嘬牙花子:这事整的天亮后,林晚星托岩坎去县里报信。下午,

县卫生院的救护车到了山脚下路确实没通,车开不上来。带队的是个姓陈的年轻医生,

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急吼吼的:病人呢?不是说大出血吗?林晚星领着他往岩旺家跑。

陈医生检查了产妇状况,眉头紧锁:必须马上送手术室,子宫可能保不住了。

山路担架抬下去!陈医生指挥跟来的两个护士,小心点,保持静脉通路!抬担架需要人手。

岩坎叫了几个青壮年,男人们却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动。

最后是岩坎和另外两个年轻人硬着头皮上了。下山前,陈医生把林晚星拉到一边,

压低声音:你们这寨子挺邪乎啊。他顿了顿,上个月也有个产妇,情况一模一样,

送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家属说是山神收走的。林晚星手指一颤。而且不止产妇。

陈医生推了推眼镜,我查过记录,黑水沟寨过去五年新生儿死亡率是全县平均值的六倍。

县里派人来调查过,说是遗传病,建议整体搬迁。但寨子里的人不肯走。为什么不走?

桑吉祭司反对。说这里是祖地,离开了山神会更生气。陈医生摇摇头,这不合常理啊。对了,

你要查什么的话县档案馆,1982年的地质勘探报告,也许有用。勘探报告?嗯。

当年有支勘探队来过黑水沟,说是找矿。后来出事了,死了三个人,项目就停了。

陈医生看了眼天色,我得走了,再晚山路更难走。你自己小心。救护队离开后,

寨子重新陷入寂静。林晚星站在寨口,看着担架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心里沉甸甸的。

她转身,看见桑吉的竹楼窗口,一点油灯火光晃了晃,灭了。那天夜里,

林晚星翻来覆去睡不着。姐姐笔记本上的字迹在脑海里反复浮现:不是祭祀!根本不是!

水源样本有问题。晚星别回来!她坐起身,拿出手电筒和笔记本,重新仔细阅读。

在最后一页的背面,她发现了一幅手绘的地图线条粗糙,但能辨认出是后山的地形,

某个位置画了个圈,旁边标注:祭坛?实验室?实验室?林晚星后背发凉。

她想起白天陈医生的话:地质勘探队、1982年、出事第二天一早,

她找到岩坎:带我去后山。岩坎正在修摩托车,听到这话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你疯了?

那是禁地!我姐姐去过。林晚星拿出笔记本,翻到地图那一页,她留下了这个。

岩坎盯着地图看了很久,脸色变幻不定。最后,他叹了口气:晚上去。白天人多眼杂。

入夜后,两人悄悄溜出寨子。岩坎带了把砍刀和手电筒,林晚星只背了医疗箱本能告诉她,

可能需要急救用品。后山的雾浓得化不开,手电光只能照出前方两三米。

林晚星踩着湿滑的青苔往上爬,手里攥着姐姐手绘的地图。岩坎跟在她身后三步远,

不停回头张望:被发现咱俩都得完蛋桑吉说那地方有瘴气话音未落,林晚星踩断一根枯枝,

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山林里格外刺耳。两人僵在原地,屏住呼吸等了半晌,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继续往前,树木逐渐稀疏。约莫爬了一个小时,

一片空地突兀地出现在眼前。是个环形祭坛。石块垒成的圆台直径约十米,中央凹陷,

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林晚星蹲下身,用手电光照着那些凹槽。

不是想象中祭祀用的图腾或神像,

而是几何图形精确的、带有数学美感的螺旋线和三角函数曲线。她后背发凉,掏出手机拍照。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岩坎倒吸一口冷气。石槽底部,在青苔和泥土覆盖下,

隐约露出金属的光泽。林晚星用树枝拨开泥土。不是青铜,不是铁,

是不锈钢现代工业的不锈钢,边缘还有螺丝固定的痕迹。这这是什么?岩坎的声音在发抖。

林晚星没回答,继续清理。更多的金属部件露出来:管道接口、电线套管、还有一块铭牌,

上面刻着德文和一行数字:Baujahr1981(制造年份1981)。1981年。

勘探队来的前一年。走。林晚星站起身,去县里。现在?现在。摩托车在夜色中飞驰。

林晚星紧紧抱着岩坎的腰,山风刮在脸上生疼。

备、1981年、姐姐的警告、寨子的怪病、每月一次的祭祀一切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但那方向太可怕,她不敢细想。抵达县城时已是凌晨三点。林晚星让岩坎找地方休息,

自己直奔县档案馆她知道那里晚上没人,但或许档案馆是栋老式砖楼,大门紧锁。

林晚星绕到后院,发现一扇窗户的插销坏了,轻轻一推就开了。她翻窗进去,

打开手机手电筒。库房在地下室。灰尘在光束中飞舞,空气里有股纸张霉变的气味。

档案柜一排排立着,标签已经泛黄。她按照年份查找,

终于在1980-1985地质矿产分类里找到了目标。

第2章岩坎之路《滇西南黑水沟地区稀有矿物勘探记录(1982-1985)》。

装订线已经松动,纸张脆弱得一碰就碎。林晚星小心翼翼翻开。

前面都是枯燥的数据:岩石样本分析、钻探深度记录、矿物含量测定直到附录部分。

一张黑白照片滑出来。几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站在祭坛前正是后山那个祭坛,

但照片里的祭坛还很新,石面光滑,没有青苔。男人们面带微笑,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个仪器,

看起来像辐射检测仪。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当地原始祭祀遗址,疑似与放射性矿物伴生,

建议进一步字迹到这里被涂黑了,用力之大划破了纸面。林晚星继续翻。后面几页是体检表。

十七个寨民的名字,

后面跟着一系列数据:血型、白细胞计数、染色体分析最后一栏统一标注:样本采集完成,

待观察。日期截止到1985年6月。再往后,档案断了。

1985年7月之后没有任何记录。她不死心,继续翻找相邻年份的档案。

在医疗卫生分类里,

的记录:《1958年黑水沟地区疟疾防治工作总结》里面提到采集了20名寨民的血样,

用于研究地方性疾病遗传特征。

《1974年西南少数民族体质普查报告(黑水沟采样点)》附有30个人的详细体检数据,

包括如今已经淘汰的某些优生学测量项目。每份报告的时间跨度都不长,最多两三年,

然后项目就因故终止。但每次终止后的一两年内,寨子里就会出现一波婴儿死亡高峰。

林晚星的手开始发抖。她想起姐姐笔记里的那句话:水源样本有问题。如果问题不在水源,

而在这些样本本身呢?如果那些勘探队、医疗队,根本不是来找矿或治病的呢?天快亮时,

她离开了档案馆。岩坎在约定的早餐摊等她,眼睛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没睡。找到什么了?

林晚星把拍下的照片给他看。岩坎盯着那些体检表,

脸色越来越白:这是我爷爷这是我阿爸他们他们都活不过五十岁岩坎。林晚星深吸一口气,

你儿子的病,可能不是山神的惩罚。那是什么?是遗传病。一代传一代,

越来越严重的遗传病。她指着照片上的日期,而这些勘探队,他们早就知道。

他们不是来帮忙的,他们是来观察的。岩坎猛地站起来,凳子倒在地上发出巨响。

早餐摊的其他人都看过来。我不信他声音嘶哑,桑吉爷爷说桑吉在撒谎。林晚星也站起来,

直视他的眼睛,或者,他也在隐瞒什么。岩坎,你儿子才两岁,

你想让他像寨子里其他孩子一样,活不过五岁吗?岩坎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反复几次后,

他颓然坐下,抱住头:这事整的这事整的回寨子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摩托车驶进寨口时,林晚星看见桑吉站在老榕树下,似乎在等他们。

老祭司的目光扫过他们沾满泥浆的裤腿,最后落在林晚星脸上:一夜未归。去县里了。

林晚星坦然承认。哦?桑吉摩挲着骨杖上的符文,做什么去了?查一些旧事。

关于1982年的勘探队,1958年的医疗队,1974年的普查组。

林晚星一字一句地说,还有寨子里这些年死去的孩子。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个路过的寨民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桑吉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良久,

他缓缓开口:外人的事,外人自己清楚。寨子的事,寨子自己管。

如果我姐姐的事也是寨子的事呢?林晚星上前一步,她在哪儿,桑吉爷爷?你把她怎么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潭。围观的寨民们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四起。

桑吉的眼神骤然变冷。他没回答,转身走向自己的竹楼。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今晚祭典,你不要参加。如果我要参加呢?那就按寨子的规矩办。桑吉推门进去,

竹门在身后关上。岩坎拉了拉林晚星的袖子:别硬来桑吉爷爷在寨子里说话,没人敢不听。

那就让他说。林晚星甩开他的手,提高音量,对着围观的寨民,

你们想知道为什么寨子的孩子总是夭折吗?想知道为什么每个月都有人被山神接走吗?

想知道那些勘探队到底在山里埋了什么吗?人群鸦雀无声。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恐惧、疑惑,

还有深藏的痛苦。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开口:林医生你说的是真的?我可以证明。

林晚星举起手机,后山的祭坛下面有现代设备,县档案馆里有你们父辈的体检记录。

这一切都不是山神的意思,是人为的灾难!够了!桑吉的竹门猛地打开。老祭司站在门口,

脸色铁青,妖言惑众!把她关起来,等祭典结束再说!几个青壮年犹豫着上前。

岩坎挡在林晚星身前:等等!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去看看后山不就知道了?禁地岂能擅闯!

桑吉厉声道。那就让我去。林晚星推开岩坎,我一个人去。如果我说谎,随你们处置。

但如果我说的是真的她环视众人,你们就有权利知道真相!

最终妥协的结果是:林晚星由桑吉陪同前往后山,岩坎和另外两个寨老作为见证。

其他人留在寨子里等待。再次踏上通往祭坛的山路,气氛截然不同。桑吉走在最前面,

步伐稳健得不像七十岁的老人。岩坎跟在林晚星身边,不时担忧地看她一眼。

到达祭坛时已是正午。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照在那些不锈钢部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桑吉站在祭坛边缘,沉默地看着那些金属。许久,他叹了口气:你还是找到了。我姐姐呢?

林晚星问。桑吉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祭坛中央,用骨杖敲击某块石板。三长两短,

有节奏的敲击。石板缓缓移开,露出向下的阶梯。通道里漆黑一片,

有股淡淡的铁锈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涌上来。桑吉率先走下去,林晚星紧随其后,

岩坎和两个寨老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来。台阶很长,走了约莫二十分钟才到底。

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天然溶洞改造的空间,足有半个篮球场大。

生锈的铁架、倾倒的玻璃器皿、散落一地的纸质文件。还有一排冷冻柜,

接驳着嗡嗡作响的柴油发电机。最显眼的是洞穴深处那个巨大的玻璃舱,

舱内亮着微弱的灯光,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形。林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一步步走过去,

隔着模糊的玻璃,看见一张苍白但熟悉的脸。是姐姐。林晨曦。她还活着,戴着呼吸面罩,

胸口微弱地起伏。右手腕上套着一个金属环,正随着脉搏微微发光。

玻璃舱的操控台上亮着红灯,显示屏滚动着一行英文:生命维持系统剩余能量:72小时。

这这是什么?一个寨老声音发抖。桑吉走到控制台前,

苍老的手指抚过那些按钮:延续寨子生存的代价。他转过身,面对众人,

眼神疲惫而痛苦:1958年,第一支医疗队进山。

他们发现了寨民血液里的异常一种罕见的基因缺陷,会导致免疫系统逐渐崩溃,代代加重。

他们说能治,条件是定期提供血样和活体样本。活体样本?岩坎的声音变了调。重病患者,

濒死者。桑吉闭上眼睛,每月一次,送上山。名义上是祭祀山神,实际上是送进这里。

他指了指玻璃舱旁边的几个小一些的容器,里面隐约能看到器官的轮廓,

他们的骨髓、干细胞、健康器官被提取出来,制成药剂,送回寨子。新生儿注射后,

能暂时抵抗疾病,活到成年。林晚星感到一阵恶心:所以那些孩子能活下来,

不是因为山神庇佑,是因为用了别人的以命换命。桑吉睁开眼,我知道这罪恶。

但如果不这样做,黑水沟寨早在三十年前就绝户了。

那些医疗队、勘探队他们根本不是来帮忙的,他们是来收集数据的。我们是被圈养的实验品,

一代代观察基因缺陷的演变。那你为什么不说出来?林晚星质问,为什么还要维持这个谎言?

说出来又能怎样?桑吉苦笑,寨子能对抗外面的世界吗?能拿到救命的药吗?

我只能选一条路用最小的代价,保住最多的人。直到直到我姐姐发现了真相。

林晚星接上他的话。桑吉点头:晨曦很聪明。她自学了草药学,又偷偷看你寄回来的医书,

自己琢磨出了不对劲。她跟踪我上山,发现了这里。我本想说服她保密,但她不肯。

她说要去告发,要救所有人。所以你把她关在这里?林晚星的声音在颤抖。不。桑吉摇头,

是她自己要求的。林晚星愣住了。那天晚上,她来找我。桑吉看向玻璃舱,眼神复杂,她说,

既然需要健康样本,就用她的。她是寨子里少数几个基因缺陷不明显的人,

可能是隔代遗传的漏网之鱼。她的骨髓、干细胞,效果会比那些病人的更好。她自愿的?

自愿的。桑吉的声音低下去,条件是:第一,停止用病人做样本;第二,

想办法找到根治的方法;第三让你永远不要回来。林晚星踉跄了一步,扶住控制台才站稳。

姐姐笔记本上那句晚星别回来,原来不是警告,是保护。这些年,

我一直用晨曦的样本**药剂。寨子里的新生儿死亡率确实下降了,

但桑吉看向那两个已经吓傻的寨老,这不是长久之计。晨曦的身体撑不了多久,

系统能量也快耗尽了。一旦停止供药,新一代的孩子会像他们的父辈一样,

在三四十岁开始发病,他们的孩子会更早夭折。洞穴里一片死寂。

只有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在回荡。良久,岩坎开口:所以我儿子的烧突然退了,

是因为昨天刚送下去一批药剂。桑吉承认,你儿子是第一批注射的。

岩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却发不出声音。

一个寨老颤声问:桑吉哥这些年,你一个人扛着这些?不然呢?桑吉笑了,笑容苦涩,

告诉你们真相,然后看着寨子崩溃?还是继续用病人献祭,让罪恶更深?

林晚星走到玻璃舱前,手掌贴上去。冰冷的触感。舱内,林晨曦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

怎么救她出来?需要密钥。桑吉指着晨曦手腕上的金属环,生物密钥。

那是绑定她生命体征的,强行拆除会触发系统自毁。那就破解系统。我试了七年。桑吉摇头,

这是德国货,加密级别很高。当年那支勘探队留下的,他们根本没打算让人轻易打开。

林晚星盯着控制台。显示屏上的倒计时还在跳动:71小时58分23秒。三天。

姐姐只剩下三天时间。一定有办法。她转过身,岩坎,你回寨子,把真相告诉大家。

愿意相信的,愿意反抗的,都叫来。我们需要人手。你要干什么?拆了这个鬼地方。

林晚星眼神坚定,既然系统打不开,我们就从外面破坏。把整个玻璃舱运出去,

送到省城医院。那里的设备,总有办法。可是山路那就开出一条路。林晚星看向桑吉,

您这些年维持这个系统,一定知道它的结构弱点。告诉我,从哪里下手最安全。桑吉看着她,

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光。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点头:跟我来。

接下来的两天,黑水沟寨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动荡。岩坎带回的消息让寨子炸开了锅。

有人不信,说林晚星是外来的妖女;有人愤怒,

要去找桑吉算账;更多的人是茫然和恐惧信仰崩塌的恐惧。

但当一个母亲抱着她刚刚注射了药剂、退烧醒来的孩子站出来时,风向开始改变。

我不管什么山神不山神。那个女人声音哽咽,我只知道我儿子活了。

如果是林医生的姐姐救了他,那我这条命就是林家的。陆陆续续,有更多人站了出来。

大多是家里有孩子的父母,也有曾经失去过亲人、如今终于知道真相的人。第三天清晨,

二十多个青壮年跟着岩坎上了后山。带着绳索、撬棍、斧头,

还有寨子里仅有的两台柴油发电机桑吉说,维持系统运转需要持续供电,

转移过程中不能断电。林晚星已经两天没合眼。她和桑吉研究透了系统的结构图,

制定了详细的拆卸方案。最难的是玻璃舱本身它是一个整体密封单元,连着几十条管线,

输送营养液、药物、氧气,还有监控生命体征的传感器。切断所有外部连接,

用备用电源维持核心功能,然后整体搬运。林晚星在地面上画出草图,舱体底部有滑轮,

但卡死在轨道上。需要同时撬开八个固定点。同时?岩坎皱眉,哪有那么多人手?

所以需要训练。林晚星把二十个人分成四组,每组负责两个固定点,我喊一二三,一起用力。

必须同步,否则舱体倾斜会扯断内部管线。男人们练习了一上午。中午时分,一切准备就绪。

桑吉站在控制台前,进行最后的系统检查。老祭司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

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翻涌。他看向玻璃舱里的林晨曦,低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按下切换键。备用电源启动,主电源切断。显示屏上的倒计时停在14小时22分。

开始!林晚星喊道。八个撬棍同时插入固定卡扣。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男人们喊着号子,额头青筋暴起。一厘米,两厘米固定装置松动了。稳住!慢慢来!

林晚星紧盯着舱体水平仪。绿色的气泡在中央轻微晃动,但没有偏移太多。十分钟后,

玻璃舱完全脱离轨道。底部滑轮接触到地面。接下来是更艰难的部分:把舱体运出洞穴,

运下山。他们用粗竹竿做了个简易担架,把舱体固定在上面。十六个人抬,

四个人在前面开路,清理障碍。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颠簸。从洞穴到祭坛出口,

两百米距离,走了整整一个小时。从祭坛到寨子,三公里山路,走了五个小时。

抵达寨口时已是傍晚。全寨子的人都出来了,默默看着那个巨大的玻璃舱被抬进寨子,

放在打谷场的空地上。孩子们好奇地想靠近,被大人拉住。

林晚星检查了系统状态:备用电源还能撑十个小时。从这里到县城,

摩托车的速度需要三个小时。第3章但从县城到省城之但从县城到省城,

救护车最快也要四个小时。时间不够。用卡车。桑吉突然说,我知道有条老路,

多年前伐木队修的,应该还能走卡车。绕远,但能直接通到县道。哪里有卡车?

县林业局有废弃的。岩坎想起来,我跑山货时见过,停在旧仓库里,也许还能发动。我去。

林晚星抓起背包。我和你一起。岩坎跟上。两人骑着摩托车再次冲进夜色。

县林业局的旧仓库在城郊,铁门锈蚀,一推就开。院子里果然停着辆老式东风卡车,

轮胎瘪了,但看起来主体结构完好。岩坎懂点机械,掀开车盖检查发动机。

林晚星去找柴油仓库角落有几个油桶,摇晃一下,还有小半桶。加注柴油,更换火花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