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不归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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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开学的风卷着S市盛夏的余温,吹进市一中重点班的窗户时,陈程正托着下巴,

盯着黑板上方那张万年不变的年级榜首——胡宪。她是跟着父亲来S市出差顺便体验生活的,

本是临时借读,谁料父亲前脚刚把她送进学校,

后脚家里一通国际电话打过来——她妈心血来潮,拎着行李箱飞去M国度假潇洒了。

她爸当场就坐不住了。前一秒还在谆谆教诲“闺女在这边要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

后一秒公文包一拎、机票一订,眼神亮得跟要去奔赴世纪约会似的,

语速快得像开倍速:“程程啊,你妈一个人在国外我不放心,爸爸得过去看着点。

”“这边让吴叔都给你安排好了,缺啥直接打电话,钱随便花。”“高三好好学,

爸爸相信你!”陈程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她爸已经神速拿好行李,风风火火冲向机场,

追老婆去了。夏日的暖风轻轻拂过脸庞,她竟觉得内心有一丝寒凉,偌大的学校瞬间安静。

陈程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刚刚老师交给她入校资料,一脸懵圈。

合着……她就是个随行赠品?爹妈是真爱,她纯属意外。说好的一起吃苦,

最后变成她独自一人,在陌生的城市里,孤独开启苦哈哈的高三生涯。

班主任提起胡宪时总是又爱又恨,常年缺席课堂,却次次考试稳坐第一,

卷面干净得像艺术品,是整个年级的传奇,也是陈程从未见过的“同班同学”。

不少人都以超过他为目标,但他依然霸榜,时间久了,

“胡宪”这个名字、这个人就成了传奇。天生好胜又被宠到大的陈程不服气,

她在A市也是拔尖的学霸,暗下决心要把这个第一抢过来。于是她更加刻苦学习,

晚自习总是最后才离开,早上也都是第一个到。模拟考成绩出来,她果然排名第二,

榜首那两个字,还是雷打不动的胡宪。虽然她与胡宪的分数差距不大,

但她知道——剩下的差距已经很难再缩小了。这不禁让她有些受挫,但她陈程就是不服输,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只要继续努力,总还有机会。她攥紧了笔,

心里那股较劲的劲儿更盛了。父亲心疼陈程高三学习辛苦,

直接让吴叔在学校隔壁的高档小区买下一套精装公寓,

美其名曰“给我的宝贝女儿安个舒心小窝,放学能早点回家补觉”。

其实就是突然丢下她一个人内心愧疚所以想要补偿一下。陈程简直乐开了花,

终于不用担心宿舍晚上宵禁关灯了,也不用担心早上起的太早影响室友。

于是她放学后立马背着书包冲出学校,心里想着快点看看新家的样子,

以及到家后的复习流程。她边想边哼着歌,优哉游哉往新家走。那天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

吹得路边梧桐叶沙沙作响。陈程刚拐过小区旁的便利店,余光就瞥见身后有个黑影跟着。

她起初没在意,以为是同小区的住户,可脚步越走越近,

那道影子竟始终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不紧不慢,像块甩不掉的膏药。

陈程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心脏“咚咚咚”跳得像要撞开胸腔。她强装镇定,

脚步悄悄加快,可身后的人也跟着提速,黑色卫衣的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能看到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连个轮廓都看不清。“不会是遇到坏人了吧?

”“新闻里说高三女生放学遇袭的事……”恐惧像藤蔓似的缠上心头,

陈程攥着书包带的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想赶紧冲进电梯锁上门。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冲进电梯,反手按下17楼的按键,然后紧按关门键。

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轿厢壁上,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才敢大口喘气,

拍着胸口平复狂跳的心脏。门刚要合拢,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啪”地挡在门缝间!

陈程吓得浑身一僵,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又慢慢打开,一个男人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形挺拔,穿着和刚才一样的黑色卫衣,只是帽檐抬了些,露出白皙的皮肤。

陈程的心跳瞬间提到嗓子眼,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大气不敢出——这人就是刚才的“跟踪者”!电梯轿厢狭小又密闭,男人就站在她对面,

全程没按楼层,就这么静静立着。陈程缩在角落,眼睛瞟都不敢瞟,

脑子里飞速闪过各种逃跑计划,甚至做好了如果他动手就喊救命的准备。

直到电梯数字稳稳跳到“17”,“叮”的一声提示音响起,男人终于动了。他侧过身,

清润温和的声音像温水淌过,瞬间浇灭了陈程的恐慌:“到了。”陈程猛地抬头,

撞进一双斯文秀气的眉眼——睫毛纤长,鼻梁高挺,唇线干净利落,

眉眼间带着股温润的书卷气,和刚才那个阴恻恻的“跟踪者”判若两人。

他的眼神清明又平静,没有半分戾气,甚至带着点淡淡的疑惑,

像是在疑惑她为什么这么紧张。陈程脑子一懵,紧张和尴尬混在一起,脸颊发烫,

脱口而出一句连自己都觉得蠢的话:“我、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要下去一趟!”男人闻言,

微微挑眉,没多问一句,只是侧身轻轻走出电梯。陈程扒着电梯门,偷偷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男人步履从容地转身,径直走进了1701号房。而她的家门牌,

清清楚楚挂在对面——1702。原来是对门邻居!陈程僵在电梯里,足足愣了三秒,

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一路提心吊胆,以为自己要遭遇“校园惊魂”,

结果只是一场乌龙;刚才吓得魂飞魄散,现在只剩满满的庆幸和一丝哭笑不得。

她瘫在电梯轿厢里,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忍不住自嘲:“合着人家就是住对门的普通邻居,

我倒把人当坏人防了一路,还差点闹了笑话。”电梯门再次打开,

陈程走出电梯时脚步都轻快了不少。打开1702的家门,她坐在沙发上,

想起刚才那出“电梯惊魂记”,忍不住笑出了声,

又想到刚刚陌生男人的样貌总觉得有些熟悉,却实在想不起来。

在家里转了一圈后她给父母打了电话,简单寒暄了几句后讲述了刚刚的乌龙,

妈妈却突然严肃的说要让爸爸回去陪她,爸爸却黏着妈妈不肯分开,

最后商量着要托她小时候的玩伴照顾她。“胡仙儿?”陈程眼睛一亮,

那个小时候粉雕玉琢、像陶瓷娃娃一样的小丫头,她一直记着,因为名字叫胡仙,

小时候一直以为人家是狐仙变的,总追着喊人家“狐仙保佑狐仙保佑”,

逗的对方又羞又恼,但她又不爱说话,只会把自己憋的小脸通红,眼睛湿漉漉的看着自己,

软萌得让她爱不释手。“吴叔说你们都在一个学校,刚好可以做个伴,

我和你妈妈就不来找你了,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困难联系不上我就找吴叔。

”陈父交代完就挂了电话。陈父推来一个星空头像的微信名片,

她几乎是手速飞快地按下添加好友,指尖都带着雀跃。没想到下一秒就显示已通过,

对方秒同意了。陈程激动得打字都快了几分,噼里啪啦发过去一大串消息:“仙宝!

是我呀陈程!没想到居然能在S市碰到你!好久不见啦!

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抢糖果、你总是抢不过我?我还带你去湖里捞鱼,

结果你为了抓一条比我的大的鱼弄的全身都湿透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还总喊你狐仙呢,

太怀念啦!”她絮絮叨叨把童年趣事翻了个遍,语气热情又亲昵,满是久别重逢的欢喜。

对话框那头沉默了几秒,只回了简短的两个字:“记得。”冷淡又克制,却透着礼貌,

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陈程只当对方是性子慢热,又或者不太擅长表达,完全没放在心上。

她依旧兴致勃勃,抱着手机继续敲字:“太好啦!明天放学我请你吃饭吧!咱们好好叙叙旧,

我知道附近有家超好吃的餐厅!”她本来还做好了被推脱、再劝几句的准备,

没想到消息刚发出去,对方几乎立刻就回复了一个字:“好。”干脆又爽快。

陈程瞬间更开心了,抱着手机蹦了两下,已经开始满心期待第二天和儿时玩伴的重逢,

完全没料到,这场期待已久的见面,会迎来一个让她当场社死到想钻地缝的惊天乌龙。

直到见面的时候,她看着坐在对面的人,瞳孔地震——眼前这个眉眼英俊、气质温雅的男生,

正是昨天电梯里的邻居,也是她找了很久的年级第一,胡宪。哪里是什么胡仙,

哪里是什么小丫头,是她小时候眼拙,把软萌的小男孩认成了小姑娘,

连名字都记成了仙女的仙。一连串乌龙砸下来,陈程只觉得头顶轰的一声,

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把清冷少年当成软萌小姑娘、还对着人家絮絮叨叨回忆童年糗事……她恨不得当场原地消失,

找条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脸颊烫得厉害,像是被火烤着,连耳尖都红透了,

指尖攥着衣角,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低着头不敢看对面的人,尴尬得快要窒息。

可胡宪自始至终没有笑她一声,更没有半点调侃与戏谑。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眼底盛着温和的柔光,没有丝毫嫌弃,反倒带着几分纵容。见她窘迫得手足无措,

整张脸都埋得快要低到桌底,他先轻轻放下水杯,声音放得格外轻柔,慢腾腾地开口,

一点点替她解围。“小时候我确实长得很像女孩子,头发也长,被认错很正常。

”他先主动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语气平静又真诚,丝毫没有让她难堪。怕她还觉得尴尬,

他又顺着她刚才聊的童年趣事,轻声接话,语气自然又松弛,

像是在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不动声色地把那股紧绷又窘迫的氛围慢慢揉开。

他没有追问她更多糗事,也没有刻意强调刚才的误会,只是用最温柔、最绅士的方式,

给足了她台阶下。一举一动都细心至极,连眼神都收得格外温和,生怕再让她多一丝局促。

陈程偷偷抬眼瞥他,撞进他眼底毫无杂质的包容,心里那股恨不得原地去世的尴尬,

竟一点点被熨帖得软了下来。原来有人连解围,都能做得这么体贴入微。

陈程知道对方在有意帮她,也不再扭捏,兴奋的和他分享了分开这段时间所有有意思的事情。

胡宪也一一回应,偶尔还会添几个自己的故事。就这样一顿饭下来两个人也算相熟了,

最终陈程还是忍不住问他为什么总不来学校,胡宪垂了垂眼,声音轻了些:“有要事要办。

”胡宪这人看似温和好说话,但他不想说的事情是绝不会张口的。陈程也不想强人所难,

只是能察觉到,胡宪身上藏着化不开的心事。他看向窗外时会失神,

笑起来时眼底总带着一丝浅淡的落寞,即便再温和有礼,也掩不住眉宇间淡淡的沉郁。

那是不属于少年人的沉重,像一层薄霜,覆在他温润的眉眼上。她看在眼里,

心里却总想为他做点什么,驱散那些藏在他心底的阴霾。她试图提起一些轻松的话题,

在他沉默时安静陪伴。她不敢贸然触碰他的伤痛,只是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

一点点靠近,试图用自己的光亮,温暖他藏在阴影里的心事。

她忽然想起两年前那场轰动的葬礼,胡宪的父母是执行绝密任务的公职人员,不幸遇害,

她跟着父母去吊唁,却没见到这位当事人。“我知道你父母的事,那天我也去了,

没好意思打扰你。”陈程软了语气,满心安慰。胡宪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

静静道:“我在,也看到你了。”陈程一怔,心里莫名软了一块。她劝他来学校上课,

胡宪没答应,却轻声承诺:“晚自习,我来接你回家。”从此,市一中晚自习放学的路上,

便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温柔时光,成了全校都悄悄注视的一道固定风景。胡宪从不会迟到,

永远提前等在教学楼楼下最显眼的位置,目光一落,就稳稳落在她身上。他手里总不闲着,

常常揣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有时是校门口刚上新的可爱挂件,

有时是她随口提过一句好奇的小零食,有时是包装精致的新奇小礼物,

藏着他不动声色的惦记。更多时候,是她爱吃的小蛋糕、温度刚好的热牛奶,

或是她笔记里缺了几页、他便默默誊抄补齐的复习资料,连字迹都工整得让人安心。

回家的路很短,他始终走在靠近车流的外侧,用身体替她挡去一切不安。话不多,

沉默得像夜色,却每一步都踏在她的心尖上,让她觉得无比踏实、无比安心。

陈程遇上绕不出来的数学难题,皱着眉咬着笔杆发呆时,他总会安静地接过笔,指尖轻稳,

三两下便画出最清晰的思路,字迹清隽舒展,连步骤都特意放慢、写细,生怕她跟不上。

天气一转凉,他便提前备好带着他淡淡清冽气息的外套,不由分说披在她肩上,

暖意顺着布料一点点渗进心底。他知道她赖床、总来不及吃早饭,便天天认真督促,

语气温柔却不容推脱,清晨亲手为她准备好温热早餐,吐司煎得恰到好处,粥熬得绵密软糯,

把她的生活照顾得无微不至。她熬夜刷题睡不着,哪怕只是深夜一条简短的消息,

他也会立刻起身,开车带她去往安静的郊外,陪她一起仰望整片星空。“睡不着的时候,

是亲人在想你。”胡宪望着漫天星辰,声音轻得像晚风拂过草地,

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与怅然,“看看星星,他们会收到你的思念。”他说这话时,

侧脸被月光浸得柔和,可眼底深处,却压着一层陈程读不懂、却能清晰感受到的浓愁。

那是不属于少年的沉重,是藏在温文尔雅之下、无人能触碰的孤单与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