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看不见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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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此刻:冰封的重逢何溪晚再次见到马屿森,是在市图书馆百年馆庆的捐赠仪式上。

她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攥着流程单,纸张边缘被汗浸出细密的潮痕。

台上领导讲话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带着嗡嗡的回响,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

她盯着台上深红色的丝绒幕布,幕布左下角有一处不起眼的脱线,线头微微蜷曲着,

她的目光就粘在那一点上,挪不开。

直到主持人用饱满的声调念出那个名字:“……本次特别感谢知名旅法华人艺术家,

马屿森先生,慷慨捐赠其祖父马鸿钧先生毕生收藏的珍贵古籍三十七套,

及个人早年系列画作《蚀》全辑……”掌声响起来。何溪晚的心脏也跟着那掌声,

突兀地、重重地撞了一下胸口。她下意识挺直背脊,手指攥得更紧,指甲陷进掌心,

带来一丝尖锐的疼。他出现了。从舞台侧面走出来,不疾不徐。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但以一种过于优待的方式。十年前那个身形清瘦、眉宇间总锁着点阴郁和倔强的青年,

被岁月打磨成了眼前这个男人。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着,

一身妥帖里透着不动声色的疏离。他高了,也结实了些,肩膀的轮廓将西装撑出好看的弧度。

头发剪短了,露出清晰的额角和鬓角。最大的变化是神情,

那种少年人特有的、随时准备刺猬般竖起尖刺的紧绷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甚至称得上温和的淡然。只是那双眼,隔着这么远的距离,

何溪晚依然能感觉到,里面是空的,没有温度。像结冰的湖面,光亮,但深不见底,

也映不出什么。他接过话筒,简短致辞。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比记忆里低沉了一些,

也平滑了许多,带着一种经过修饰的、公众人物特有的圆融。感谢图书馆,缅怀祖父,

谈及艺术与传承,寥寥数语,得体,周全,挑不出错,也感受不到多少真情实感。

何溪晚看着他开合的嘴唇,看着他偶尔扫过台下时平静无波的眼神,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也是在这个城市,某个燥热的夏夜,在美院那间弥漫着松节油气味的狭小画室里,

他抓着她的手腕,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嘶哑,一字一句地对她说:“何溪晚,

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再说一遍,你要走?就为了那些他妈的我根本不在乎的东西?

”那时他眼里有火,有滚烫的、能灼伤人的痛楚和愤怒。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冰。

致辞结束,更热烈的掌声。他微微颔首,将话筒递还,走下台。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观众席,

扫过她所在的方向。何溪晚猛地低下头,盯着自己膝上米白色裙子的褶皱。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似乎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也许根本没有,只是她的幻觉。然后,

平稳地移开了。仪式后的酒会在图书馆西侧的庭院举行。初夏的傍晚,风是温软的,

带着花草和泥土的气息。长桌上铺着雪白桌布,银质餐具和玻璃杯盏折射着渐暗的天光。

人们三三两两聚着,低声谈笑,衣香鬓影。何溪晚端着一杯香槟,

躲在一棵高大的广玉兰树下。她没什么熟人,也不想应酬。

刚才在仪式现场那种几乎要窒息的感觉稍稍缓解,但心口那块石头还在,沉甸甸地压着。

她没想到他会回来,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猝不及防地重逢。十年,

足够让一座城市改头换面,足够让一个人脱胎换骨,也足够让一段年少时血肉模糊的感情,

结上一层厚厚的、看似坚不可摧的痂。可为什么,只是看到他,那痂下面就又开始隐隐作痛,

丝丝缕缕地冒出血腥气?“何溪晚?”声音从身侧传来,不大,很稳。她浑身一僵,

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她极慢、极慢地转过身。

马屿森就站在两步开外,手里也拿着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轻轻晃荡。他看着她,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难以辨认的波澜,很快又归于沉寂。

“真的是你。”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我刚才在台上看到,还以为是看错了。

”何溪晚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准备好的、练习过无数次的、云淡风轻的寒暄,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

碎成了毫无意义的音节。她只能徒劳地握紧冰凉的杯脚,指尖微微颤抖。“马……马先生。

”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涩得厉害,“好久不见。”“马先生?”他微微挑眉,

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嘴角似乎极轻地扯动了一下,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确实好久。十年零四个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记得。连月份都记得。

何溪晚觉得胸口那块石头又往下沉了沉,几乎要压碎她的肋骨。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

试图在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找到一点过去的痕迹,一丝愤怒,怨恨,或者哪怕只是疑问也好。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打量陌生人般的疏离。

“你……变化很大。”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你也是。”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礼貌地移开,看向她身后摇曳的树影,“差点没认出来。”这话不知是褒是贬。

何溪晚下意识抬手,想理一理耳边的头发,手腕却在半空顿住。

她今天穿了条简单的无袖连衣裙,头发挽了起来,露出脖颈。

和十年前那个总是T恤牛仔裤、头发胡乱扎成马尾的女孩,确实相去甚远。岁月也没饶过她,

只是用更温和的方式,磨掉了些棱角,添了些疲惫和世故。“我看了新闻,”他晃了晃杯子,

继续说,语气像在聊某个不相干的人,“你做得不错,‘栖晚’工作室,在业内很有名气。

祝贺你。”原来他知道。何溪晚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她创办“栖晚”室内设计工作室,

是离开他三年后的事。磕磕绊绊,起起落落,到如今小有名气,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她没想过他会知道,更没想过会从他嘴里听到一句“祝贺”,用这种平静无波的语调。

“谢谢。”她艰难地说,“你……你的画,我也看过一些报道。很成功。”“混口饭吃。

”他回答得简短,甚至有些敷衍。然后,沉默降临了。尴尬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横亘在两人之间。不远处人群的谈笑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遥远。

何溪晚搜肠刮肚,想找点什么话说。问他什么时候回国的?打算待多久?住得习惯吗?

……每一个问题都显得愚蠢又刻意。他们之间,隔着整整十年,

和一场惨烈的、几乎将她和他都撕碎的分手。任何寻常的寒暄,在此刻都像是一种亵渎。

最后还是马屿森打破了沉默。他喝了一口酒,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你一个人来的?”“嗯。受图书馆邀请,

有个旧馆改建项目的咨询。”他点点头。“挺好。”又是短暂的停顿,然后,

他似乎很随意地问:“你先生……没陪你一起来?

”何溪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空落落的钝痛。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我没有结婚。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出乎意料的平静。马屿森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杯中的酒液漾开细微的涟漪。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很轻地“哦”了一声,

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呢?”何溪晚反问,几乎是脱口而出。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蠢透了。

他似乎几不可见地弯了下唇角,那弧度浅得几乎不存在。“我?”他顿了顿,

目光投向庭院远处渐渐亮起的灯火,“老样子。”老样子。是什么意思?依旧单身?

还是……别的情况?何溪晚没敢再问。她忽然觉得疲惫,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这重逢,比她想象中任何一次都要糟糕。没有质问,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激烈的情绪。

只有这种礼貌的、冰冷的、将人千里之外的平静。像面对一个无关紧要的旧识,需要寒暄,

也仅止于寒暄。“我还有点事,要先走一步。”马屿森忽然说,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很高兴再见到你,何溪晚。”他叫了她的全名。

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带着亲昵、恼怒或缠绵语调的“溪晚”,

也不是刚才那声略显生疏的“何溪晚”,而是连名带姓,一个标准而完整的称呼。

宣告着距离。“再见,马屿森。”她也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他点了点头,没再看她,

转身,走入渐渐稠密起来的暮色和人群之中。背影挺直,步履从容,

很快就被交错的人影和灯火吞没。何溪晚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手里的香槟早已没了气泡,

温吞地贴着杯壁。广玉兰厚实油绿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

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点心香气和隐约的香水味。一切都真实而鲜活。只有她,

像被骤然抛回十年前那个冰冷刺骨的雨夜,浑身湿透,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头,

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第一次知道,原来心真的可以疼到那种地步,

仿佛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冷风呼啸着往里灌,空空荡荡,回响着无望的悲鸣。

她慢慢抬起手,将冰冷的酒杯贴在自己滚烫的眼睑上。还好。她对自己说,还好他没有问。

没有问那个她用了十年时间,依旧无法给出答案的问题。没有问,她的左腿,

在那场改变了一切的车祸之后,是否还会在阴雨天,隐隐作痛。

第二章昨日(一)·初遇与微光1.篮球、画册与旧画室2006年的美院,

空气里常年漂浮着石膏粉、颜料和年轻身体荷尔蒙混合的奇异气味。

梧桐大道两侧的枝叶在九月依旧蓊郁,阳光被切割成碎金,

洒在背着画板、行色匆匆的学生身上。何溪晚抱着一摞刚从图书馆借来的画册,

穿过有些嘈杂的操场。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和牛仔裤,帆布鞋,

马尾在脑后随着脚步一晃一晃。下午没课,她打算去画室把上周没完成的静物写生继续画完。

经过篮球场时,里面传来篮球撞击地面和男生们呼喝的声音,她下意识加快脚步,目不斜视。

“同学!小心——!”一声急促的呼喊伴随着破风声从侧后方袭来。

何溪晚只觉眼角余光瞥见一团黑影急速放大,根本来不及反应,下意识抱紧怀里的画册,

侧身想要躲闪,脚下却绊到不平的地砖,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朝旁边栽倒。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攥住她的胳膊,猛地向后一拉。

她撞进一个带着汗意和热气的胸膛,怀里的画册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那只篮球“砰”地砸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又弹跳着滚远了。“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

”几个打球的男生跑了过来,连声道歉。何溪晚惊魂未定,心脏砰砰狂跳。她站稳身体,

这才注意到扶住自己的人。是个高个子男生,穿着沾了颜料的旧T恤和工装裤,头发有点长,

乱糟糟地遮住一点额头。他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下颌线条清晰,嘴唇抿着,

眉头微蹙,正低头看她。他的眼睛很特别,不是纯黑,是偏深的褐色,

瞳孔边缘在阳光下泛着一点琥珀色的光,此刻那光里带着点不耐烦,

还有一丝没来得及收起的……担忧?“没、没事。”何溪晚赶紧从他怀里退开一步,

脸上有点发烫。“谢谢你。”男生松开手,没说话,只是弯腰,

开始帮她捡拾散落一地的画册。

《西方美术史》、《印象派色彩研究》、《伯里曼人体结构》……他捡得很慢,

手指拂过书页,目光在那些画册封面上停留片刻。何溪晚也赶紧蹲下一起捡。两人靠得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除了汗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和某种说不出名字的、类似铁锈的味道。

“你也学画画的?”男生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很少说话。“啊?嗯,我是设计系的,

大一。”何溪晚回答,把捡起的画册摞好。男生“哦”了一声,把手里最后两本递给她,

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下次走路看着点,篮球场边上乱得很。”语气算不上客气,

甚至有点教训的意味。何溪晚被噎了一下,刚升起的那点感激顿时散了大半。“知道了。

”她接过画册,抱在怀里,转身就走,马尾甩出一道小小的弧度。“喂。”男生在身后叫她。

何溪晚停住,没好气地回头。男生似乎犹豫了一下,

指了指她怀里最上面那本《伯里曼人体结构》:“这本书,图书馆就这一本,

我预约了半个月还没排到。你看完了……能先借我吗?”何溪晚愣了一下,

低头看看怀里的书,又看看男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

清晰地写着渴望。那眼神让她想起小时候邻居家那只总是蹲在墙头、对路过行人爱答不理,

却又时常盯着人手里食物看的野猫。“我……我刚借,可能要看一阵子。”她实话实说。

“我不急。”男生立刻说,“你看完了,给我就行。我叫马屿森,油画系大三,

住7号楼302。”何溪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抱着书走了。走出一段,

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叫马屿森的男生还站在原地,正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篮球,

随手拍了两下,扔回给场内的同学。阳光落在他清瘦的背脊上,

T恤后背有一块洗得发白的颜料痕迹,形状有点像个歪歪扭扭的翅膀。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不算愉快,甚至有点狼狈。何溪晚当时绝想不到,

这个看起来有点孤僻、脾气似乎也不怎么好的学长,会在她未来的人生里,

刻下怎样深重、怎样无法磨灭的印记。几天后,何溪晚在画室画一幅静物。

苹果、陶罐、衬布,中规中矩的作业。她画得认真,没注意有人进来。

直到一片阴影笼罩在她的画架上。她抬起头,看到马屿森站在旁边,正看着她的画。

他还是那身邋遢打扮,头发似乎更乱了,下巴上冒出青青的胡茬,眼底下有淡淡的阴影,

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画室白炽灯的照射下,显得异常明亮。“这里,比例不对。

”他忽然伸手,指向画布上陶罐的明暗交界线,“罐口透视也有问题,你看。”他边说,

边很自然地拿过她手里的铅笔,在旁边的空白处快速勾勒了几笔。线条流畅准确,

一个结构严谨的陶罐雏形立刻显现出来。何溪晚看得有些愣神。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有洗不掉的颜料渍。握笔的姿势随意却稳定。“还有颜色,

”他用铅笔的另一头点了点她调色盘上一块灰扑扑的蓝色,“太脏了。环境色不是这么加的,

你看那个苹果的暗部,受到旁边蓝衬布的影响,但不是直接把蓝色调灰了糊上去。

”他毫不客气,语气直接,甚至有点尖锐。何溪晚脸有点红,一半是羞恼,

一半是确实被说中了问题。她是凭感觉和一点考前班训练的套路在画,

被这样毫不留情地指出问题,面子上有点挂不住。“那你画得好,你来啊。

”她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马屿森动作顿住,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情绪,

但何溪晚莫名觉得有点发怵。他没说话,把手里的铅笔放回她手里,转身走了。

何溪晚对着画布,有点懊恼,又有点不服气。但看着他在旁边纸上留下的那几笔精准的线条,

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她闷头修改,却总觉得哪里不对,越改越糟。心烦意乱地丢下笔,

一抬头,发现马屿森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他自己的画板和颜料,

在她旁边的空画架前坐下,自顾自地开始绷画布,刷底料。画室里很安静,

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走动声。何溪晚偷眼看他。他画画时非常专注,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头微锁,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画布。动作快速而果决,调色、下笔,

几乎没有犹豫。很快,画布上出现了和她面前一模一样的静物,但感觉完全不同。

他的色彩大胆、强烈,笔触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量感,陶罐厚重,

苹果饱满得仿佛要迸出汁水,衬布的褶皱里藏着光。明明是一组安静的静物,

在他笔下却有一种内在的、涌动的生命力。何溪晚看呆了。

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天赋的差距。那不是技巧的纯熟,

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对形与色的敏感和表达欲。马屿森画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停下来,

退后几步,眯着眼看了看,似乎还算满意。他拧上颜料盖,开始收拾东西。

经过何溪晚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看够了?”他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何溪晚脸一红,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糟糕的画,不吭声。“明天下午三点,

老图书馆后面的旧画室,我一般在那儿。”他说完,拎起画具,头也不回地走了。

何溪晚怔在原地,琢磨着他这句话的意思。是……邀请?还是随口一说?第二天下午,

她犹豫再三,还是抱着画具,找到了老图书馆后面那间几乎废弃的旧画室。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淡淡的松节油味。她推门进去。马屿森果然在。画室很大,很旧,

堆满了蒙尘的石膏像和破损的画架,只有靠窗的一小块地方被打扫出来。

他正对着窗户画一幅风景,画的是窗外院子里一棵虬结的老槐树。阳光透过脏污的玻璃,

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见到是她,似乎并不意外,

只淡淡说了句:“来了。”就继续画他的画。何溪晚“嗯”了一声,自己找了个画架支起来,

却不知道画什么。她偷偷看他。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T恤,侧脸在光里显得轮廓分明。

画画的时候,他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会消散很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浸的、近乎虔诚的专注。“画我。”他忽然说,头也没回。“啊?

”何溪晚没反应过来。“你不是没东西画吗?”他停下笔,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她,

“画我。就当人体速写练习。”何溪晚的脸又有点热。画他?虽然只是头像速写,

但……看着他轮廓清晰的脸,和那双正望着她的、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她忽然有点紧张。

“怕画不好?”他挑眉。“……谁怕了。”何溪晚被他一激,拿起炭笔,铺开纸。一开始,

手是僵的,线条是乱的。但画着画着,她渐渐忘了尴尬,

忘了对面是个算不上熟的、脾气古怪的学长,眼里只剩下那些需要捕捉的线条和块面。

他的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有点薄,抿着的时候显得有点倔,也有点……不好接近。

但下巴的线条很干净,脖颈连接肩膀的弧度利落好看。尤其是眼睛……“别老盯着眼睛,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画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眼睛最难画。先抓大关系,头颈肩,

动态,比例。眼睛留到最后。”何溪晚手一抖,一笔画歪了。她有些恼,

又有些被看穿的窘迫。“知道了。”她闷声说,用可塑橡皮小心擦掉错误的线条。那个下午,

他们没再交谈。只有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画笔涂抹画布的细微声响。阳光慢慢移动,

从窗户的这边,移到那边。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何溪晚画了三四张,

都不太满意。最后一张稍微好点,抓住了他侧头看向窗外的瞬间,那种疏离又专注的神态。

“给我看看。”不知何时,马屿森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何溪晚下意识想遮住画纸,

又觉得矫情,只好硬着头皮把画递过去。他接过来,看得很仔细。眉头微微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