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米高空的八小时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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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拖着28寸的行李箱站在肯尼迪机场登机口时,纽约的冷雨刚砸停在玻璃幕墙上。

指尖攥着的护照封皮有一道深深的划痕,是两年前我在这里摔碎手机时,连带划花的。

那天我攥着一张单程机票,兜里只剩三千美元,像只被暴雨打透的丧家犬,

头也不回地逃离了上海,

逃离了那个我从6岁认识、18岁相爱、22岁恨入骨髓的人。陆则。

这个名字是我两年来不敢碰的刺,连听到相似的读音,都会生理性地反胃。

心理医生说我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是分手那天留下的病根。我花了两年时间,

把自己从一个连英语都说不利索的毕业生,熬成了能在纽约艺术圈站稳脚跟的策展人,

以为早就把他和过去一起埋了。可这次回国,我还是在随身的笔记本里,

夹了张磨得边角发白的合照——那是我们大学毕业那天拍的,他穿着学士服,

从背后抱着我,下巴抵在我发顶,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我以为我早就扔了,

收拾行李时却还是鬼使神差地塞了进去。登机广播念出了飞往上海浦东的航班号,

队伍慢慢往前挪。地勤接过我的护照,撕了登机牌,笑着说“旅途愉快”。我扯了扯嘴角,

笑不出来。登机牌上的座位号38A,是我提前半个月锁的靠窗位,

我习惯在长途飞行里盯着云层发呆,不用和人说话,不用装出云淡风轻的样子。

我怎么也没想到,这趟八个小时、全程无网无信号的跨洋航班,

会把我两年来筑起的所有防线,砸得粉碎。机舱过道里挤满了放行李的人,

空气里混着咖啡香、消毒水味和卤味的香气。我顺着座位号走到38排,

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靠窗的位置是空的,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深灰色定制西装,袖口挽起半寸,露出腕骨分明的手,正低头划着平板。

侧脸的线条比两年前锋利了太多,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窝微微陷着,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下巴上有淡淡的胡茬。整个人成熟了,也憔悴了,可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是陆则。

我的血液瞬间冻住,手里的登机箱“哐当”一声撞在扶手上,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他闻声抬头,目光直直撞进我的眼里。我看到他瞳孔骤缩,握着平板的指尖猛地收紧,

眼里的震惊像石子砸进冰面,裂出密密麻麻的纹路。随即那震惊褪去,变成了紧张,

最后沉淀成一种裹着酸涩的温柔,和两年前无数个深夜里,

他坐在我旁边看我改设计稿时的眼神,一模一样。我的第一反应是逃。我转身就往回冲,

可身后的乘客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前挤,过道堵得严严实实,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空乘走过来,弯腰笑着问:“女士,请问您需要帮忙吗?是不是找不到座位?”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堵了浸了水的棉花,半个字都发不出来。陆则已经站了起来,他走到我身边,

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登机箱拉杆,手臂轻轻一抬,就把沉重的箱子稳稳放进了头顶的行李架,

动作熟稔得像过去的十八年里,他无数次为我做过的那样。

从小学一年级他帮我拎着装满课本的书包,

上开始;到中学他每周帮我扛着装满换洗衣物的行李箱送我到公交站;再到大学我们去写生,

他背着两个画板包、拎着我的画材箱,连一瓶水都舍不得让我拿。

他好像永远都在帮我拎东西,永远都走在我前面,替我扛着所有的重量。“谢谢。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把墨镜推上去遮住泛红的眼眶,

侧身挤进靠窗的座位,飞快地扣紧安全带,全程没再看他一眼。我把脸贴在冰凉的舷窗上,

假装看外面后退的停机坪,可眼角的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黏在他身上。他坐回了38B,

就在我旁边,我们之间只隔了不到十厘米的扶手,像隔了两年跨不过去的血海深仇。

不可能是巧合。我瞬间反应过来。他知道我买了这趟航班,特意选了我旁边的位置。

他调查我?他跟踪我?愤怒和委屈瞬间涌上来,我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尖锐的痛感让我勉强保持住冷静。我按了服务铃。空乘很快过来,弯腰轻声问我需要什么。

“请问还有多余的空位吗?我想换位置。”我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的心脏快跳出了胸腔。空乘脸上露出歉意:“非常抱歉女士,本次航班经济舱全满了。

如果您有不舒服,我们可以给您提供毛毯和温水,帮您调整座椅靠背。”“没关系,谢谢。

”我扯了扯嘴角,彻底放弃了挣扎。机舱广播开始循环提醒关闭电子设备,调直座椅靠背。

我拿出手机,指尖在关机键上悬了很久,最终重重按了下去。屏幕暗下去的瞬间,

我像被关进了密不透风的铁笼。万米高空,八个小时,没有网络,没有信号,

没有任何能用来逃避的东西。我和他被锁在这两个相邻的座位里,无处可逃。飞机开始滑行,

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大。我死死攥着安全带卡扣,指节泛白。我有严重的晕机症,

从大学第一次坐飞机去写生就落下的病根。以前每次坐飞机,都是陆则坐在我旁边,

提前备好柠檬味的口香糖,起飞时紧紧握住我的手,在我耳边一遍遍地说“别怕,

有我在”。他会帮我把座椅调到最舒服的角度,盖好毛毯,提前下载好我喜欢的文艺片,

连音量都提前调到我习惯的大小。可现在,我只能一个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

闭上眼睛假装睡着,假装身边这个人根本不存在。飞机猛地加速,巨大的推背感传来,

机身直直冲上云霄。耳朵里传来尖锐的刺痛,胃里的酸水直往上涌,我忍不住皱紧眉头,

身体微微蜷缩,指尖抠住了座椅扶手。一杯温温的柠檬水,轻轻放在了我面前的小桌板上。

我睁开眼,看向他。陆则手里拿着一板柠檬味的口香糖,是我以前最喜欢的牌子,

连包装都没变。他眼里是熟悉的、毫不掩饰的担忧,像两年前我发烧时,

他守在我床边的眼神。“嚼一点,会舒服点。”他的声音比两年前低沉了很多,

带着点沙哑,像砂纸轻轻擦过我的心尖,疼得我一颤。我冷冷地把水杯推回去,

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不用,陆先生,我们不熟。别碰我的东西。”他的手僵在半空,

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他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很久才低声说:“晚晚,我知道你恨我。”“恨你?”我笑了一声,

转头继续看窗外厚厚的云海,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陆先生太看得起自己了。

恨一个人太累,我没那个闲工夫。”“是吗?”他的声音裹着苦涩,“如果你真的不恨我,

就不会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不会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肯跟我说。晚晚,我认识你十八年,

你是什么样子,我比谁都清楚。”十八年。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我心里。

从6岁到24岁,我人生里三分之二的时光,都和他绑在一起。

我们一起从穿校服的小孩,长成并肩走的少年,再到一起开工作室、畅想未来的恋人。

我爸妈看着他长大,早就把他当半个儿子,连我高考填志愿,都是他陪着我爸一起跑前跑后。

最后,他亲手把这一切都砸碎了。我闭紧嘴没理他,继续装睡。

可他的声音还是透过引擎的轰鸣,一字一句钻进我耳朵里。“晚晚,这八个小时,

你能不能听我说几句话?”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这些话我憋了两年,

七百三十天,我每天都在想,要是能有机会告诉你真相就好了。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从来都不是。”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当年的事。这五个字撬开了我封死了两年的记忆,

那些血淋淋的画面瞬间涌上来,把我淹没。两年前,我22岁,刚大学毕业一年。

我和陆则是环境设计专业的同班同学,我是万年第一,他是永远的第二。专业课老师笑着说,

你们俩毕业一起开工作室,绝对能闯出名堂。我们真的这么做了。

我拿出大学四年攒的八万六奖学金,他拿出毕业时家里给的二十万创业基金,

加上**赚的钱,凑了五十万,在徐汇租了个loft,开了“晚则设计”工作室,

名字是我取的,取了我们俩名字里的各一个字。工作室刚开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画图做设计,他跑业务盯工地。我们每天加班到凌晨,饿了就煮泡面,

他永远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我,说我画图费脑子。冬天loft没有暖气,

我的手冻得握不住笔,他就把我的手揣进他怀里暖着,说等赚到第一笔大钱,

就给我装最好的地暖,买最大的实木绘图桌。那时候日子很苦,可甜也是真的。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等工作室稳定了就结婚,买个带院子的房子,养一只金毛,

生一儿一女,就像我们无数次在深夜里畅想的那样。可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工作室开了半年,

我们接到了一个连锁民宿的全国设计项目。只要拿下这个项目,我们就能彻底站稳脚跟,

再也不用为房租发愁。我熬了整整一个月,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改了十七版方案,

终于拿到了甲方的口头承诺,下周就签合同。那天我们开了瓶红酒,在空荡荡的办公区碰杯。

我笑着笑着就哭了,抱着他说我们终于熬出头了。他拍着我的背说,辛苦了晚晚,

以后都会越来越好的。就在签合同的前一周,我妈打来了电话。

她在电话里哭得话都说不完整,说我爸在工地上从三层架子上摔下来,颅内出血,正在抢救,

让我赶紧回去。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手里的画笔掉在地上,颜料溅了一地。是陆则抱着我,

一遍遍地说“晚晚别怕,有我在,我陪你回去”。他当天就订了高铁票,

陪我回了苏北的小县城。医院的缴费单像雪片一样飞来,第一天抢救就花了八万多。

我爸妈一辈子在工地风吹日晒,攒的钱全供我上了大学,根本没多少积蓄。

我把卡里所有的钱都取出来,还是不够。陆则二话不说,把他卡里所有的钱都转到了我卡上,

整整二十万。他抱着我说:“晚晚,钱的事你别管,有我在,叔叔一定能治好。

就算砸锅卖铁,我也不会让叔叔有事。”那时候我觉得,他就是我的天。我甚至偷偷想,

等我爸好了,我就嫁给他,这辈子非他不嫁。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就是从那时候开始,

一切都毁了。我在医院陪了我爸半个月,他终于从ICU转了出来,脱离了生命危险,

但后续还要做两次颅脑修复手术,加上腿部骨折的手术,至少还要三十万。

陆则在我爸脱离危险后先回了上海,说要盯民宿的项目,赶紧把合同签了,

拿预付款给我爸凑手术费。我信了他。我每天给他发消息,说我爸的情况,

说等我回去我们就结婚。他每次都回得很简单,要么是“好”,要么是“知道了”。

我只以为他太忙,根本没多想。等我处理好家里的事,买了回上海的高铁票,

提前告诉他我到站的时间,他却没来接我。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拖着行李箱回到工作室,

推开玻璃门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原本摆满绘图桌、电脑、画材的办公区,

被搬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我坐了四年的画板,孤零零地扔在角落。陆则坐在靠窗的沙发上,

穿着一身我从没见过的名牌西装,指尖夹着烟,烟雾缭绕里,他的脸陌生得可怕。我问他,

东西呢?合同签了吗?他抬眼看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说出来的话像淬了冰的刀,

一刀刀扎进我心脏最软的地方。他说:“项目黄了。”我问为什么,方案明明已经过了,

马上就要签合同了。他说,他把我们熬了一个月做的方案,连带着所有施工图,

全都卖给了我们的竞争对手,盛景设计。老板是业内出了名的狠角色,张启明。

我整个人都懵了,像被雷劈中了一样,浑身发冷。我问他为什么,那是我们的心血,

是我爸的救命钱。他笑了,笑得我浑身发冷。他说:“苏晚,我累了。

”他说:“我不想再陪你耗下去了。每天加班到凌晨,赚不到几个钱,

还要帮你填你家里的无底洞,我受够了。”他说:“张启明给了我一百万,买这个方案。

有了这一百万,我可以不用住这个破loft,不用吃泡面,不用围着你转,

看你每天愁眉苦脸的样子,不用为了你爸那点手术费低声下气求人。”他说:“我们分手吧。

”我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浑身都在抖。我问他,那我爸的手术费怎么办?

他还在医院等着钱做手术。他弹了弹烟灰,淡淡地说:“那是你家的事,和我没关系。

我们已经分手了。”就在这时,玻璃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的女人走进来,很自然地挽住了陆则的胳膊,笑着看我,

眼里全是轻蔑。“苏**,久仰大名。”她说,“你的设计方案做得很好,

谢谢你给我们盛景做了嫁衣。哦对了,我叫张雅,张启明是我爸。”我看着陆则,

他没有推开她的手,甚至连眼神都没闪躲一下,就那样任由她挽着,

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那一刻,我所有的爱意、所有的坚持,全碎了。碎得彻彻底底,

连一点残渣都没剩。我没哭没闹,转身就走。我回到我们一起布置的出租屋,

收拾了一个登机箱的东西,把他给我的钥匙放在鞋柜上,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第二天一早就买了飞纽约的单程票,头也不回地走了。这一走,就是两年。两年来,

我在唐人街洗过盘子,零下十几度的冬天送过外卖,在美术馆当过免费实习生,

住过漏雨的地下室,吃过一个月的面包矿泉水。我爸的后续手术费,是我找同学借的,

后来我打工接项目,一分一分全还清了。我以为我早就把他忘了,

可每次深夜画不出图的时候,还是会习惯性地喊“陆则,帮我拿支笔”,

喊完才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只能抱着自己蹲在地上哭。我去看心理医生,医生说,

我把对他的爱,全都转换成了恨,靠着这股恨,才撑过了最苦的日子。飞机已经平飞,

机舱灯光调暗了,周围的乘客大多睡着了。我转过头,冷冷地看着陆则,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不是我想的那样?陆则,那你告诉我,是哪样?

难道不是你为了一百万卖了我们的方案?不是你为了攀高枝和张雅在一起?

不是你亲口说我是累赘,我家是无底洞?”我的声音越说越大,旁边的乘客被吵醒,

好奇地看过来。我赶紧别过头,擦掉脸上的眼泪,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的狼狈。

他眼里的愧疚快要溢出来,递过来一包未拆封的纸巾,我没接。他的手举了很久,

才低声说:“是,这些话我都说过,这些事表面上看,也确实是这样。但晚晚,

你从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我笑出了眼泪,

“难道不是你贪慕虚荣,嫌贫爱富?”“不是的。”他的声音也抖了,“晚晚,

当年张启明拿你爸的命,拿你妈、你上高中的弟弟的命,来威胁我。”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爸从ICU转出来的那天,张启明就找到了我。”他看着我,眼里全是痛苦,

“他把你爸的病历、你家的住址、你弟弟学校的地址、你妈每天买菜的路线,

全都摆在了我面前。他说,他已经和你老家医院的院长打过招呼了,那是他老同学。

如果我不把方案给他,他就让所有医生都不敢给你爸做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