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裴辞镜眼神开始飘忽,沈柠欢适时上前一步,姿态自然地替他理了理本就很平整的衣袖,顺势微微踮脚,附在他耳边,用仅有两人能闻的气音轻声道:
“莫慌。父亲应是……要考校你的功课。”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她身上清浅的兰香,裴辞镜耳根一热,那些乱七八糟的“护身大计”瞬间被冲散。
考校功课啊!
他心头大石“咚”地落地。
吓死他了!
还以为要上演全武行呢!
虽然这辈子立志躺平吃瓜,没头悬梁锥刺股地苦读,但到了晚上是真无聊啊,有意思的话本看完了,没有媳妇的他,寂寞的夜生活也只能看看正经书来打发时间了。
托穿越的福,又或许是两辈子灵魂叠加?
他的记忆力还算不错,四书五经、经史典籍,不说倒背如流,通读理解、应对基础考校还是没问题的。
应该……不会给娘子在岳父面前丢脸吧?
裴辞镜定了定神,侧首给了沈柠欢一个“放心,看为夫给你长长脸”的眼神,虽努力显得沉稳可靠,但那眉梢眼角透出的细微飞扬,还是被沈柠欢精准捕捉。
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退回原位,姿态端雅。
“是,岳父大人。”裴辞镜恭敬行礼,跟着沈忠诚朝书房方向走去。
……
厅堂内,很快便只剩下沈明轩与沈柠欢兄妹二人。
丫鬟悄然续上新茶,又无声退下,将空间留给这对久未深谈的兄妹。
沈明轩仔细打量着妹妹。
不过几日未见,妹妹似乎有些不同了。
那份自幼便有的沉静气度仍在,眉眼间却似乎更舒展了些,不是新嫁娘惯常的娇羞,而是一种……更从容的安定。
“欢儿,”沈明轩开口,声音带着关切,“在侯府……过得可还习惯?裴辞镜待你如何?”
他问得直接,目光紧锁妹妹神情,不放过一丝细微变化。
沈柠欢抬眼,迎上兄长担忧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浅却真切:“哥哥放心,我过得挺好。公婆宽厚和善,夫君他……”
她顿了顿,想起这几日裴辞镜那些笨拙的体贴、暗藏的紧张、还有昨晚递给定颜丹时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眼中笑意深了些许。
“他待我,很好。”
她没有撒谎。
虽然嫁入的是看似势弱的二房,但周氏的呵护、裴富贵的爽朗,还有裴辞镜那份赤诚的尊重与在意,都让她感觉比预想中好太多。
甚至隐隐觉得,自己在这个新家的地位……好像在某个不务正业、只想吃瓜的夫君之上?
沈明轩凝视妹妹片刻。
见她神色坦然,眸光清亮,并非强颜欢笑,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一半。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你若受了委屈,定要告诉哥哥,哥哥为你做主,沈家虽非顶级权贵,却也绝不会让自家女儿在婆家任人欺侮。”
“我知道的,哥哥。”沈柠欢心中微暖。
气氛缓和下来。
沈明轩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神色变得有些……微妙。他起身,竟走到主位旁,对沈柠欢做了个“请”的手势:“妹妹,坐。”
沈柠欢挑眉,依言在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坐下。
更让她讶异的是,沈明轩竟亲自执起茶壶,为她面前的空盏斟上七分满的热茶,动作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恭敬。
“哥哥这是做什么?”沈柠欢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神色淡定地看着自家兄长,“有事相求?”
她太了解这个哥哥了。
沈明轩为人正直,有担当,但骨子里也有沈家男儿惯有的、那点子不太明显的“大男子”气性,若非真有难处或极为看重之事,绝不会对妹妹做出这般近乎“殷勤”的举动。
沈明轩被妹妹一语道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化作苦笑。
他在下首坐下,搓了搓手,这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窘迫道:“我这前些日子不是出京办案吗?案子调查遇到了一些困惑,希望妹妹能给出点意见,参考一二……”
厅堂内一时静了下来,只余窗外几缕蝉鸣。
沈柠欢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瓷壁,抬眼看向自家兄长,眸光清亮中带着一丝了然:“哥哥若是遇到难办的案子,不该先请教父亲或衙门里的幕僚么?怎的倒来问我一个内宅女子?”
沈明轩面上掠过一丝尴尬,搓了搓手,随即又化作苦笑。
他起身走到窗边。
背对着妹妹。
沉默片刻才转过身来,脸上已换上几分难得的郑重:“欢儿,你知我性子,这些年跟在父亲身边,总有人明里暗里说我是沾了沈家嫡子的光,才在大理寺谋得一席之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这次案子是我首次独自主理,我不想还没查清就去找父亲求助,更不愿让衙门里那些老狐狸看笑话。”
沈柠欢静静听着。
她能“听”见兄长心中翻涌的情绪——那份要强的自尊,那份急于证明自己的迫切,还有对妹妹才智毫不掩饰的信赖与倚重。
“可你倒会来找我。”沈柠欢放下茶盏,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怎么,在哥哥心里,我这个妹妹便这般好说话?”
沈明轩连忙摆手:“欢儿莫恼!实在是……此案蹊跷至极,我反复推敲数日,总觉得缺了关键一环。满衙门上下,能与我推心置腹商议之人寥寥无几,而能在这般离奇案子上给我启发者……”
他看向妹妹,眼中是毫不作伪的恳切与欣赏:“思来想去,竟只有你了。”
沈柠欢没说话。
只轻轻拨弄着腕上新戴上的那对翡翠镯子——那是今晨老夫人所赠,水头极好,触手温润。
良久,她轻叹一声:“罢了,既是哥哥开口,便说说看吧。只是我毕竟不曾到过现场,也不知情形,能帮上的有限。”
沈明轩眼睛一亮,忙上前几步,压低声音:“前些日子,京郊云阳郡守陈启明死在家中书房。房门从内闩死,窗户紧闭,陈启明倒在书案旁,背后插着一柄短刀,一刀毙命。”
沈柠欢微微蹙眉:“密室?”
“正是。”沈明轩点头,“现场勘查,门闩是从内用铜销闩死的,销子完好无损。窗户皆从内扣死,窗纸无破损。屋内除了陈启明自己的脚印,再无第二人痕迹。而更蹊跷的是……”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陈启明死前,曾与郡丞赵文焕发生过激烈争吵,有府中仆役为证。赵文焕于酉时三刻离开郡守府,陈启明死于戌时左右。我们查过赵文焕的行程,他离开郡守府后直接回了家,有多名仆役作证,期间未曾外出。”
沈柠欢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赵文焕与陈启明因何争吵?”
“半年前,陈启明曾上书弹劾赵文焕贪墨治河款项,虽因证据不足未成案,但两人自此结怨。”沈明轩道,“赵文焕有动机,也有时间接近案发时段,但……没有可以将他钉死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