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透明人六月的江城一中,梧桐叶绿得发腻。教室后排靠窗的角落,
江文把下巴搁在桌面上,目光散漫地落在窗外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上。
树杈上蹲着一只灰扑扑的麻雀,正歪头啄自己的羽毛。他看那只麻雀看了整整十分钟。
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没什么别的事可做。前排几个男生在传手机,
压低声音讨论昨晚那场球赛,偶尔爆出一句压抑的脏话,被班长一个眼刀削回去。
左边靠墙那一排,两个女生头碰头地分享一包辣条,红油顺着包装袋边缘往下淌,
滴在课本上,发出一声夸张的“哎呀”。没有人看他。准确地说,
从高一入学到现在高二下学期,将近两年的时间里,主动跟江文说话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江城一中的校服是经典的蓝白配色,洗得久了会发白、发硬,
边缘起毛球。江文身上这件,蓝已经洗成了灰蓝色,白色部分泛着米黄,
领口的螺纹松垮垮地耷拉着,像是被人拽着领子拎起来过很多次。不是故意做旧,是真穷。
穷到什么程度呢?他桌面上摆着一只透明塑料水杯,杯壁上全是划痕,
盖子上的密封圈掉了一半,拧不紧,走路时会漏水。这只杯子永远空着——不是他不想接水,
是教学楼饮水机在一楼,他的教室在四楼,懒得跑。当然,这是他自己给自己找的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他连买水杯的钱都没有。这只杯子是初中毕业时班主任送的,全班每人一只,
上面印着“前程似锦”。别人的杯子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只有他用到了现在。食堂里,
他永远只打三块钱的白饭套餐。一碟白饭,一份免费例汤,一勺炒时蔬。
偶尔食堂大妈心情好,会多给一勺菜汤,他就着汤能扒完一整碗饭。不是减肥,
是真的没钱充饭卡。他的饭卡余额永远维持在个位数,每个月最后那几天,
他得精打细算地安排每一顿饭。有时候中午吃多了,晚上就不吃了,躺在床上听肚子叫,
翻个身继续睡。成绩中游,不冒尖也不垫底。老师提问从不点他——不是故意忽略,
是真的想不起后排还坐着这么个人。有一次班主任点名,念到他的名字时停顿了一下,
皱着眉翻了翻花名册,最后说了一句“哦,这个同学在”,然后继续往下念。
全班没有人觉得奇怪。他就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左边是墙,右边是空着的饮水机位,
前面坐着一个比他更没存在感的男生——那个男生上学期转学走了,座位一直空着,
没人补过来。江文就像那个空座位一样,自然地融入了教室的布景。上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夹着一沓试卷走进来,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开始念成绩。“王浩,93分。
李思思,87分。赵明远,78分……”名字一个个念过去,有人欢喜有人愁。“江文。
”老师顿了顿,看了一眼卷子上的分数,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江文。“71分。”语气平淡,
像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江文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接过试卷,转身往回走。
经过前排的时候,一个女生皱了皱鼻子,小声跟同桌说:“他校服上是不是有股味道?
”同桌瞟了一眼江文的背影,压低声音:“听说他家里特别穷,好像爸妈都不在了,
跟奶奶住。”“真的假的?”“谁知道呢,反正也没人跟他玩。”江文走回座位,
把试卷铺在桌上,看了一眼错题。最后一道大题只写了第一问,第二问空着,
第三问连看都没看。不是不会做,是做对了也没用。他单手撑着下巴,目光又飘向窗外。
那只麻雀已经不在了,歪脖子梧桐树上空荡荡的,只有风把叶子吹得哗哗响。
他的目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校园围墙外面。围墙外面是一条窄巷子,
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身线条流畅得像是从水面上滑过去的,
漆面在阳光下泛着一种低调的哑光质感。江文看了一眼那辆车,收回目光,
在试卷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他写字的力度比正常人大了一点,
笔锋不经意间带出一个钩。那个钩的弧度很特别,不像学生字迹,倒像是某种签名体。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个钩的弧度和某份跨国并购文件上的法人签名字迹一模一样。
但没有人会仔细看他写的东西。江文放下笔,重新把下巴搁在桌面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皮肤照得几乎透明。他的睫毛很长,
垂下来的时候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一只蜷缩在角落里的猫,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也不期待谁来摸一把。教室里嘈杂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进耳朵。
“下午体育课,去打篮球?”“走啊,听说三班那几个也要去。”“哎,
你们看学校论坛了吗?有人发了张照片,说校门口停了一辆特别牛逼的车。”“什么车?
”“不知道,说是**版的,全球就几辆。”“吹牛吧,谁开得起那种车来我们学校?
”“不知道,照片挺糊的,看不清车牌。”江文的睫毛动了动,没有睁眼。下午体育课,
阳光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操场上,男生们三五成群地打篮球,女生们躲在阴凉处聊天。
江文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膝盖并拢,双手搭在膝盖上,
看起来像一只蹲在路边的流浪猫。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走过来,
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去活动?”江文抬头,表情很真诚:“老师,我脚崴了。
”体育老师狐疑地看了看他的脚:“什么时候崴的?”“上个星期,还没好。
”体育老师懒得追究,挥挥手让他继续坐着。江文重新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硬糖。
糖纸皱巴巴的,是那种最便宜的水果硬糖,一块钱能买一大袋。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很淡,带着一股廉价的香精味。他含着糖,
目光落在操场对面的教学楼外墙上。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
把整面墙遮得严严实实。爬山虎的后面,有一扇被封死的窗户。
那扇窗户里面是废弃的旧器材室,很少有人知道,那间器材室的地板下面,藏着一个保险箱。
保险箱里没有钱,只有一份文件。那份文件上写着他的名字,
以及一个足以让整个江城一中所有人失眠的数字。江文把糖咬碎了,嘎嘣嘎嘣地嚼了两下,
咽下去。“普通。”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两个字,声音低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瘸一拐地往教学楼走。
走到一半想起来自己刚才说脚崴了,于是瘸得更用力了一点。路过操场边上的饮水机时,
他停下来,拧开自己那个破水杯,接了一杯水。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塑料味,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拧上杯盖的时候,杯盖没拧紧,漏了几滴水在他手上。
他甩了甩手,把水珠甩在旁边的冬青丛里。冬青丛的叶子上,水珠滚动了一下,
折射出一道细小的光。那道光的颜色很特别,不是白色的,是偏冷的青蓝色,
像是某种高纯度钻石在特定角度下的火彩。如果有人在那个瞬间注意到,
会觉得很奇怪——冬青叶子上怎么可能折射出钻石的火彩?但没有人注意到。
就像没有人注意到江文的杯盖拧不紧,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校服洗得发白,
没有人注意到他已经两天没有吃晚饭。所有人都只看到了他想让他们看到的那一面。
一个穷到骨子里的透明人。第二章食堂江城一中的食堂有两层。一楼是大锅饭,便宜管饱,
一顿饭不超过十块钱。二楼是小炒和套餐,最便宜的也要十五起步,贵的能到三四十。
江文永远在一楼。他端着餐盘走到打饭窗口,食堂大妈看见他就笑了:“又是白饭套餐?
”“嗯。”江文点头,把饭卡递过去。大妈刷了一下卡,屏幕上显示余额:4.3元。
“你这卡里快没钱了啊。”大妈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江文,“要不要少打点饭?
省着点吃。”“不用,照常打。”大妈叹了口气,给他打了一碟白饭,一勺炒青菜,
一碗紫菜汤。打完又犹豫了一下,从旁边的菜盆里多舀了一勺菜汤浇在饭上。“吃吧。
”大妈把餐盘推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点心疼。江文说了声谢谢,
端着餐盘走到角落里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是他固定的——食堂最里面,靠墙,
背对着所有人。不管食堂多挤,这个位置都没人跟他抢,因为离打饭窗口最远,
走过来要穿过整个食堂,没人愿意多走那几步路。但对江文来说,这几步路是值得的。
坐在这里,他不用看别人的餐盘里有什么,也不用被人看到自己的餐盘里只有白饭和青菜。
他拿起筷子,低头吃饭。饭是温的,有点硬,菜汤咸得齁嗓子。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
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做但又不太重要的事情。吃到一半,食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快看快看,苏婉清来了!”“**,今天什么日子,校花居然来食堂吃饭?
”“旁边那个是不是林诗语?两个校花一起?我是不是在做梦?”江文没有抬头,继续扒饭。
苏婉清,高二三班,公认的校花之一。长相清冷,气质出尘,成绩常年年级前三,
据说家里是做投资的,具体做什么投资没人说得清,
只知道她爸开的那辆车够在江城买一套房。林诗语,高二一班,另一个校花。温柔型的长相,
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只小猫。家里是书香门第,父亲是大学教授,
母亲是钢琴家。这两个人同时出现在食堂,确实是个稀罕事。但江文不感兴趣。
他感兴趣的是碗里最后那两口饭。脚步声由远及近,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文皱了皱眉——食堂里穿高跟鞋的女生不多,穿得起那种质感高跟鞋的,全校不超过五个。
脚步声停在了他旁边。“同学,这里有人吗?”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刻意的礼貌。江文抬头,
看见苏婉清站在他面前。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外面套着校服外套,
但校服只扣了下面两颗扣子,衣摆松松垮垮地垂着,露出一截细腰。头发扎成低马尾,
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又冷又亮,像冬天的湖面。她在问他旁边的空位。
江文摇头:“没有。”苏婉清坐下来,林诗语也跟着坐在对面。
两个校花坐在食堂最偏僻的角落里,这画面太违和了,整个食堂的人都扭头往这边看。
江文低头继续吃饭,仿佛对面坐的不是校花,而是两棵白菜。苏婉清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的餐盘上停留了一秒——那一秒里,她看到了白饭、青菜、紫菜汤,
以及饭卡上隐约可见的“4.3元”余额。她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移开了视线,
打开自己的餐盒。餐盒是浅木色的日式便当盒,分了三层。第一层是米饭,
撒了芝麻和海苔碎;第二层是煎三文鱼、玉子烧、渍萝卜;第三层是味噌汤,
里面漂着豆腐和海带。江文没看,但香味飘过来了。他的鼻子动了动,
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紫菜汤。紫菜汤里只有紫菜,连虾皮都没有。
林诗语偷偷看了他一眼,小声说:“同学,你要不要尝一块玉子烧?我带多了。
”江文摇头:“不用,谢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林诗语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有人会拒绝校花递过来的食物。她收回手,跟苏婉清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婉清没说话,低头吃饭,姿态优雅得像在米其林三星餐厅。食堂里的议论声嗡嗡地响。
“那个男生是谁啊?居然坐在苏婉清旁边?”“不知道,好像是四班的?
叫什么来着……”“江文?就是那个特别穷的?”“他怎么敢坐在那儿啊?不尴尬吗?
”“你看他吃的什么,白饭配青菜,这也太惨了吧……”“别说了别说了,苏婉清看过来了。
”苏婉清确实看过来了,但不是看议论的人,而是看江文。她在看他的筷子。
那双筷子是竹制的,用了很久,筷尖已经磨得发白,边缘有几道细小的裂纹。
筷子的握法很特别——不是普通学生那种松松垮垮的握法,而是食指和中指夹住筷子,
拇指压在上面,手腕转动时带着一种精确的力度控制。这种握法,她见过。
在她父亲的私人宴会上,那些从小学礼仪、用刀叉比用筷子还熟练的世家子弟,
握筷子就是这个姿势。但不是所有世家子弟都能握出这个角度。这个角度,
需要从小用特定重量的筷子练习,那种筷子是定制的,材质不是竹子,
是某种密度极高的木材,比普通筷子重三倍。用惯了那种筷子的人,换成普通竹筷,
握法不会变。苏婉清收回目光,继续吃饭,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细节。吃完饭,
江文站起来收拾餐盘。他把筷子放在碗里,端起餐盘往回收处走。路过苏婉清身边的时候,
他的衣角蹭到了桌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苏婉清的目光落在他衣角上。
那块布料已经洗得起了毛球,边缘有几根线头,但奇怪的是,整件校服虽然旧,
却洗得很干净,领口和袖口没有任何污渍。一个真正穷到骨子里的人,往往顾不上这些细节。
但江文顾上了。苏婉清看着他端着餐盘走远的背影,瘦削、安静,
像一棵长在角落里没人浇水的植物。“婉清?”林诗语叫她。“嗯。”苏婉清收回目光,
合上便当盒,“走吧。”两个人站起来,往食堂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
林诗语回头看了一眼江文的背影,欲言又止。“怎么了?”苏婉清问。“没什么,
”林诗语摇摇头,“就是觉得……他挺特别的。”“哪里特别?”“说不上来。就是感觉,
他不像是那种……会让自己过得这么惨的人。”苏婉清没接话,推了推金丝眼镜,
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她想起了一个细节。上周五放学的时候,
她在校门口等家里的车来接。等车的时候,她看到一辆黑色的帕加尼从校门口经过,
车速很慢,像是在找停车位。那辆车的车牌号是四个8,连号。
这种车牌在江城不是有钱就能拿到的,得有权。帕加尼最终没有停下来,缓缓驶过校门口,
消失在街角。但在它驶过的瞬间,苏婉清看到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一半,露出半张侧脸。
那张侧脸很瘦,下颌线锋利,睫毛很长。她当时以为自己看错了。现在回想起来,
那张侧脸的轮廓,和刚才坐在她旁边埋头吃白饭的江文,重合度高达百分之九十。
苏婉清的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了?”林诗语问。“没事。”苏婉清继续往前走,
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本,“走吧,下午还有考试。”但她心里已经开始在算一笔账。
江文的那双筷子,他的校服,他的饭卡余额,以及那张一闪而过的侧脸。这些东西单独看,
每一个都很合理。但放在一起看,就像一道数学题,每个条件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只是那个答案太离谱了,离谱到连她都觉得不可能。苏婉清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加快了脚步。
第三章那支笔事情开始起变化,是在三天后的语文课上。语文老师姓周,
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讲课喜欢引经据典,但学生不爱听,
大部分人在他的课上都在做别科的作业。今天的课讲的是《红楼梦》选段,
周老师站在讲台上,念了一段“黛玉葬花”,念得声情并茂,眼泪都快下来了。
底下的学生该干嘛干嘛。周老师叹了口气,放下课本:“同学们,
我知道你们觉得《红楼梦》离你们很远,但文学的魅力就在于,无论过了多少年,
人性的东西是不变的。”没人理他。周老师环顾教室,目光落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江文同学。”江文正趴在桌上发呆,听到自己的名字,慢慢抬起头。“你来读一下这一段。
”周老师指了指课本上的一段话。江文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课本。
那段话是黛玉临终前的独白,凄婉哀怨,情感浓烈得像化不开的墨。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读。
“宝玉,宝玉,你好……”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的语调没有刻意煽情,
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但就是这种懒散,反而让那段话有了一种奇怪的张力。
像是一个已经看透了所有结局的人,在复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他读得多好,而是因为他的声音本身——低沉、干净,带着一种砂纸打磨过的质感,
像老唱片里传出来的声音,沙沙的,但又很清晰。周老师眼睛亮了一下:“不错,坐下吧。
”江文坐下来,重新把下巴搁在桌面上。前排的一个女生扭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推给同桌看。同桌看了一眼,写了一句回复。
两个人无声地交流了一下,然后同时耸了耸肩。大概是在说“这人声音还挺好听”之类的。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瞬间炸开锅。江文站起来,把课本塞进抽屉里,准备去上厕所。
刚走到门口,被人拦住了。拦住他的人是林诗语。她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支笔,
表情有点不好意思。“江文同学,这是你的笔吗?”江文看了一眼那支笔。
那是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笔身纤细,通体哑光黑,笔帽顶端有一个极小的徽章,
徽章上刻着一个盾形图案,盾牌里面是一棵橡树。他的笔。“是我的。”江文伸手接过笔,
“谢谢。”“不客气,”林诗语笑了笑,“昨天考试的时候你借给我的,我忘了还。
”“没事。”江文把笔揣进口袋里,转身走了。林诗语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她的眼神变了,变得认真而专注,
像是一个鉴定师在看一件古董。那支笔。她昨天借那支笔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笔身的重量不对——普通的签字笔大概十克左右,但那支笔至少有三十克,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握着一根小铁棍。笔帽上的徽章,她昨晚用手机放大看了很久。
盾形图案里面的橡树,树冠部分有极细的纹理,那些纹理不是印刷的,是雕刻的。
放大十倍之后,能清晰地看到每一片树叶的脉络,以及树干上刻着的一行小字。
那行小字是拉丁文,她查了一下,意思是“根深则叶茂”。这行字让她想起了一个东西。
去年她跟着父亲去参加一个私人拍卖会,会上拍出了一支**版纪念笔,全球只发行了三支。
那支笔的笔身上就刻着这个盾形橡树徽章,笔杆的材质是航空级钛合金,笔尖是铂金镀层,
笔帽上的徽章是手工雕刻的。那支笔的成交价是四十七万。四十七万。一支笔。
林诗语当时觉得那些有钱人疯了,所以印象特别深刻。而现在,那支笔的复制品——不,
不是复制品,是同款——就在江文的口袋里。她站在教室门口,心跳加速,脑子里乱成一团。
一个吃食堂最便宜白饭套餐的人,怎么可能有一支价值几十万的笔?除非那支笔不是他的。
但他刚才拿过笔的时候,动作很自然,没有犹豫,没有惊讶,
就像接过一支两块钱的中性笔一样。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比笔本身更说明问题。
只有真正拥有过那种东西的人,才会对它毫不在意。林诗语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
给苏婉清发了一条消息。“婉清,你还记得那支全球只发行三支的纪念笔吗?”三秒后,
苏婉清回复了。“记得。怎么了?”“我好像知道其中一支在谁手里。”“谁?”“江文。
”对面的输入状态显示了很久,大概过了三十秒,苏婉清才发来一条消息。“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借过那支笔,重量、手感、徽章的细节,都对得上。
”又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然后苏婉清发来了一条语音,声音很平静,
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精确称量过的:“诗语,你刚才说,你借了他的笔?”“嗯。
”“他借给你了?”“对。”“一个用着三块钱白饭套餐的人,把一支价值几十万的笔,
随手借给了一个不太熟的同学?”林诗语愣住了。对啊。
如果他真的知道自己手里那支笔值多少钱,他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借给别人?
除非……在他眼里,那支笔根本不值钱。或者说,那支笔的价值,对他来说微不足道。
就像一个人口袋里装着一张一百万支票,但他根本不在乎,因为他账户里的数字后面跟的零,
多到连他自己都数不清。林诗语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一种直觉——一种危险的、荒诞的、但又无法忽视的直觉。
她打字回复苏婉清:“婉清,我觉得我们需要搞清楚一件事。”“什么事?
”“江文到底是谁。”苏婉清没有再回复。但林诗语知道,她已经开始了。
因为苏婉清就是这样的人——一旦对某件事产生了怀疑,就会像一条猎犬一样,
死死咬住不放,直到把真相翻出来为止。林诗语收起手机,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江文的身影已经不见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午后的阳光铺了一地。她忽然觉得,
那个消失在阳光尽头的瘦削背影,像一扇关上的门。门后面藏着的东西,
可能比整个江城一中都要大。第四章超跑周五下午,放学。江城一中校门口挤满了人,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的骑自行车,有的等公交,有的被家长接走。
校门口的马路边上,停着各式各样的车——大众、丰田、本田,偶尔有一辆奥迪或者宝马,
就会引来几声口哨。但今天,所有的车都黯然失色。因为校门口正对面,停着一辆超跑。
车身是哑光灰,线条低矮宽阔,像一只蛰伏的猛兽。车门是剪刀式的,向上开启,
像一对展开的翅膀。懂车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帕加尼Huayra,全球**一百台,
售价超过三千万人民币。但这辆车真正让人移不开眼的,不是车本身,而是车牌。
江A·8888。四个8,连号。在江城,这种车牌不是有钱能买到的。它代表的不是财富,
是某种超越了财富的东西——权力、关系、背景,或者三者兼有。学生们围在车旁,
举着手机拍照,议论纷纷。“**,这什么车?我从来没见过。”“帕加尼!
我在游戏里见过!”“这车牌也太牛逼了吧,四个8?”“谁的车啊?
我们学校有人开得起这个?”“肯定不是学生的,估计是哪个家长来接孩子。
”“哪个家长开这种车来接孩子?怕不是来接祖宗。”笑声中,人群里有一个女生没有说话。
她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抱胸,目光冷冷地盯着那辆帕加尼。赵雨晴,高二五班,
校花之一。她的“校花”头衔跟其他几个不太一样——别人是靠长相,她是靠气场。
一米七的身高,常年穿高跟鞋,站在人群里高出半个头。五官浓烈,
眉眼之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倨傲,像是全世界都欠她一个道歉。她爸是做房地产的,
在江城排得上号,家里有好几辆豪车,最贵的那辆是迈巴赫,
车牌是她爸托了关系才拿到的三个6。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四个8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个连她爸都搞不到的号码。赵雨晴盯着那辆帕加尼,脑子里飞速运转。她记得这辆车。
上周五,也是放学的时候,她坐在家里的迈巴赫后座,从校门口经过。
当时这辆帕加尼就停在对面,她多看了两眼,因为这种车在江城太罕见了。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让她至今难忘的画面。帕加尼的副驾驶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江城一中校服的男生从车里下来。校服洗得发白,书包旧得变形,头发有点长,
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那个男生下车之后,弯腰对着车窗里面说了几句话,然后关上门,
头也不回地往学校里走了。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但赵雨晴看得清清楚楚。那个男生是江文。
她当时以为自己看错了,还揉了揉眼睛。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江文已经走进了校门,
帕加尼也缓缓驶离了路边,消失在车流中。她把这件事压在心底,谁都没告诉。不是不想说,
是说出来没人信。“赵雨晴!你看那个开帕加尼的变态又在学校门口停着了!快看快看!
”赵雨晴回过神,看了一眼身边咋咋呼呼的闺蜜,淡淡地说:“看见了。
”“你说这到底是谁的车啊?该不会是哪个明星的吧?”“不是明星。”赵雨晴说。
“那是谁的?”赵雨晴没有回答,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校门口一个正在往外走的瘦削身影上。
江文背着那个旧得变形的书包,低着头,贴着墙根往外走,像一只试图融入墙壁颜色的壁虎。
他走得很慢,不是故意慢,是鞋底磨平了,走路有点打滑,不敢走太快。
赵雨晴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向校门口,走向那辆帕加尼停着的方向。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然后——江文走出了校门。他向左转,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步伐平稳,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他没有走向那辆帕加尼。他走向了公交站台。赵雨晴愣了一下。不对。
上周五她明明看到他从那辆车的副驾驶下来,为什么今天他不坐那辆车了?
除非——那辆车不是来接他的。但那又是谁的车?为什么他会从副驾驶下来?
赵雨晴咬了咬嘴唇,做了一个她自己也觉得冲动的决定。她快步走下台阶,穿过人群,
朝江文的方向追过去。“江文!”江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赵雨晴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微微喘着气,高跟鞋在人行道的缝隙里卡了一下,
她皱了皱眉,把鞋跟**。“有事吗?”江文问。赵雨晴看着他,近距离看,
他的脸比远处看更瘦,颧骨有点突出,但五官的底子很好——鼻梁挺直,眉骨高,
眼睛是深棕色的,在阳光下有一种琥珀般的质感。如果好好收拾一下,
这张脸放在娱乐圈里都不会输。“上周五,”赵雨晴开门见山,“校门口那辆帕加尼,
你从副驾驶下来的,我看见了。”江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了赵雨晴一眼,
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棵树。“你认错人了。”他说。“我没有认错。”赵雨晴的语气很坚定,
“你的校服,你的书包,你的身高体型,我都记得。”“那辆车确实停在校门口,
”江文的语气依然平淡,“但不代表每个从校门口走出去的人都跟那辆车有关系。
”“你不是走出去的,你是从车上下来的。”“你看错了。”“我没有。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江文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带着点无奈的、敷衍的笑。
“赵雨晴同学,”他叫出了她的名字,语气里没有任何惊讶或者紧张,
“你为什么要追上来问我这个问题?”赵雨晴被他问住了。对,她为什么要追上来?
一辆车而已,谁坐的跟她有什么关系?但她就是忍不住。因为她从小到大,
见过太多装有钱的人——穿假名牌、租豪车、在朋友圈里发各种炫富照片,
最后被发现全是假的。但江文不一样。他不是装有钱,他是装没钱。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一个真正穷的人,不会费尽心思去装穷。只有有钱的人,才会需要装穷。但为什么?
一个人为什么要装穷?赵雨晴想不通。“我就是好奇。”她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江文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好奇是好事,”他说,“但有时候,
好奇会让人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公交站台走。
赵雨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的步幅几乎一样大,
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这种走路的姿态,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需要长期的训练和习惯。
什么人会接受这种训练?军人?舞者?还是——世家子弟。
那种从小被要求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走路都要保持仪态的世家子弟。赵雨晴深吸一口气,
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爸。”“怎么了闺女?”“你认识车牌江A·8888的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你认识吗?”“……认识是认识,
但这个人的身份不太方便说。你怎么知道的?”“那辆车上周五出现在我们学校门口。
”“什么?那辆车去了你们学校?你确定?”“确定。而且我看到有人从那辆车里下来。
”“谁?”“我们学校的一个学生。”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赵雨晴以为信号断了。
“爸?”“雨晴,”她爸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你听我说,那辆车的车主,不是一般人。
能从那辆车里下来的人,更不是一般人。你不要去打听,也不要去招惹,就当没看见,
明白吗?”赵雨晴的心沉了一下。她爸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江文的背影消失在公交站台的人群中。
他站在等车的队伍里,跟其他人一样,被挤来挤去,偶尔被旁边的人撞一下肩膀,也不吭声,
默默地往旁边挪一步。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穷酸的高中生。
但赵雨晴已经不信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是她爸发来的一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离他远点。”赵雨晴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蓝,云很白,
一切都很正常。但她知道,有些事情,从这一刻开始,不一样了。
第五章投资文件周一早上,高二四班的教室比平时安静得多。不是因为大家突然爱学习了,
而是因为一个人。苏婉清站在四班教室门口。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下面是校服裙子,
头发扎成高马尾,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冷得像刀。她不是四班的学生,她是一班的。
一个一班的学生,大清早站在四班教室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袋,这画面太有冲击力了,
整个四班的人都愣住了。“苏婉清?她来我们班干嘛?”“找人的吧?”“找谁啊?
她在一班有熟人吗?”苏婉清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目光越过教室里的几十颗脑袋,
精准地锁定了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江文正趴在桌上补觉,校服外套盖在头上,
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后脑勺。苏婉清走进教室,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全班的目光跟着她移动,像向日葵跟着太阳转。她走到江文的桌边,停下。“江文。
”没有回应。江文一动不动,校服下面的呼吸均匀绵长,显然睡得很沉。
苏婉清没有叫第二遍,而是直接把文件袋放在他桌上,然后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全班:“???”什么情况?苏婉清坐在了江文旁边?那个全校最透明的江文?
有人开始偷**照,有人疯狂地在群里发消息。“爆炸新闻!苏婉清去了四班,
现在坐在江文旁边!”“哪个江文?”“就是那个特别穷的,吃白饭套餐的那个!
”“苏婉清找他干嘛?”“不知道,她手里拿了个文件袋,看起来挺正式的。
”苏婉清坐在那里,等了大概三十秒,然后伸手敲了敲桌面。“江文。”校服动了一下,
江文从衣服下面露出一只眼睛,睡眼惺忪地看着苏婉清。“嗯?”“醒一醒,我有事找你。
”江文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袋,
又看了一眼苏婉清,表情困惑。“什么事?”苏婉清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打开了文件袋,
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翻到某一页,然后把那一页转过来,推到江文面前。
文件上密密麻麻地印着字,
体标题:《关于星辰资本对远洋集团之紧急注资协议》正文里有一大堆法律术语和金融数据,
但最关键的段落被苏婉清用荧光笔标了出来:“本次注资主体为‘文华控股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江文,注资金额:人民币一百亿元整,
资金用途:用于远洋集团债务重组及流动性纾困。”江文看了一眼那个段落,
又看了一眼苏婉清。“这是什么?”苏婉清推了推眼镜,
语气平静得像在做数学题:“上周三,我父亲的公司——远洋集团——因为一笔海外债到期,
资金链断裂,濒临破产。周四早上,一家名为‘文华控股’的公司主动联系了我父亲,
提出注资一百亿,条件是获得远洋集团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她顿了顿,看着江文的眼睛。
“我父亲当时已经走投无路,几乎没有犹豫就签了协议。签完之后,
他查了一下‘文华控股’的背景,发现这家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
实际控制人的信息被层层嵌套的股权结构包裹着,查不到任何公开资料。”“然后呢?
”江文问。“然后,”苏婉清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我花了三天时间,
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脉和资源,层层穿透了文华控股的股权结构。
”她把那张纸推到江文面前。纸上画了一个复杂的股权结构图,
最上面是几十个看不懂的离岸公司名称,中间是一堆箭头和方框,最下面是一个名字。江文。
“文华控股的最终受益人,”苏婉清一字一顿地说,“是你。”教室里鸦雀无声。
虽然大部分人听不懂苏婉清在说什么,但“一百亿”“注资”“法定代表人”这些词,
足够让所有人竖起耳朵。江文看着那张股权结构图,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
也不是苦笑,是一种“好吧被你发现了”的无奈的笑。“苏婉清,”他叫她的名字,
语气里带着一点真诚的佩服,“你花了三天?”“三天。”苏婉清点头。“厉害,”江文说,
“上一个查到这个层面的人,花了一个月。”苏婉清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所以你不否认?
”江文耸了耸肩:“否认有用吗?你都把图画出来了。”苏婉清盯着他看了五秒,
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为什么?”她问。“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装穷?
”江文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因为,”他说,
“当一个有钱人,太累了。”苏婉清:“……”“你试试看,”江文继续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有几百封邮件等着你回,
几十个会议等着你开,全球各地的分公司等着你签字。你今天不签字,
明天就有一万个人没饭吃。”他低下头,看着苏婉清。“我不想那样活着。
我就想当一个普通的高中生,上课发呆,下课睡觉,饿了吃食堂,渴了喝自来水。
就这么简单。”苏婉清沉默了很久。“但你不可能永远这样。”她说。“我知道,
”江文点头,“所以我在享受最后这点时间。”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歪脖子梧桐树,
阳光穿过树叶,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再过几个月,我就得回去了。”他说,
声音低了下来,“回那个每天几百封邮件、几十个会议、几万个人等着我签字的世界。
”教室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在听,虽然大部分人只听懂了一半。苏婉清站起来,
把文件收好,重新放回文件袋里。“最后一个问题。”她说。“问。
”“上周五校门口那辆帕加尼,是你的?”江文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是我的司机开的。
他说要来江城办点事,顺路送我上学。我让他停在远一点的地方,别让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