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薇薇,
妈跟你商量个事儿,你弟明年结婚,女方家要二十万彩礼,家里凑不够,
你看你能不能……”消息是母亲发来的,语气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什么。
林薇太熟悉这种语气了——每次家里需要用钱,母亲就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她没回,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是深圳傍晚的天际线,
夕阳把玻璃幕墙染成橘红色。她刚结束一场长达四小时的并购谈判,
对方律师咬死了估值不放,她硬是扛到了最后一刻,把溢价压到了百分之八以内。二十七岁,
林薇在一家头部券商做并购分析师,年薪七十三万,加上年终奖,去年总收入破了百万。
这个数字在她老家——一个西北五线小城——足够买两套房。可她不敢松一口气。
手机又在桌上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这次是弟弟林超发来的微信。“姐,你别理妈,
我自己想办法。”林薇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林超比她小五岁,
在老家一家汽修店打工,月薪四千。他说“自己想办法”——能有什么办法?
无非是去借网贷,或者跟女方家扯皮。她揉了揉眉心,拨了母亲的电话。“妈,差多少?
”“十……十二万。”母亲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一直在等这个电话,“薇薇,
妈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但你看你弟他——”“我转给你。”林薇打断她,“但是妈,
这是最后一次。”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好好,最后一次,妈保证。”林薇挂了电话,
打开银行App,从活期账户里转了十二万出去。余额还剩三十一万。她看了一眼,
面无表情地退出App。这不是第一次了。三年前她刚入职,月薪两万,
父亲说家里要翻修房子,她一次性转了十五万。两年前,母亲说父亲腰病犯了,
要去省城做手术,她又转了八万。去年,弟弟说要买辆二手车跑网约车,
她给了六万——结果车开了三个月就出了事故,保险没买全,她又贴了四万进去。
她不是没想过拒绝。可每次拒绝的话到嘴边,都会被一个声音堵回去——“你一个女孩子,
在外面挣那么多钱,帮帮家里怎么了?”这个声音有时候是母亲的,有时候是父亲的,
有时候是她自己的。林薇关上电脑,拎起包走出办公室。电梯里,她刷了一下朋友圈,
看到大学室友苏念发了一条动态——一张B超单,配文:“欢迎小朋友,爸爸妈妈等你。
”她点了个赞,然后评论:“恭喜。”苏念秒回:“薇薇,你什么时候结婚啊?我跟你说,
结婚真的太麻烦了,彩礼嫁妆房子车子,我跟我老公吵了八百回了。”林薇没回。
她想起自己那个谈了两年半的男朋友,周明川。周明川比她大两岁,
在一家互联网大厂做产品经理,年薪六十万出头。长相干净,性格温和,不抽烟不喝酒,
唯一的爱好是周末去健身房。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一个“适合结婚的人”。
可林薇最近越来越不确定了。周五晚上,周明川订了一家日料店。林薇到的时候,
他已经坐在位子上了,面前摆着一瓶清酒和两副碗筷。他穿了一件新买的浅蓝色衬衫,
头发也重新剪过,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致了不少。林薇心里咯噔了一下——这种阵仗,
通常意味着他有重要的事情要说。“来了。”周明川站起来,帮她拉开椅子,“今天累不累?
”“还行。”林薇放下包,坐下,“你点菜了?”“等你来点。
对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过来,“给你买了个东西。”林薇打开盒子,
是一条细细的锁骨链,吊坠是一颗很小的星星。不是什么大牌,但做工精致,
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挑的。“谢谢。”她笑了笑,“今天什么日子?”“没什么日子。
”周明川顿了一下,“就是……想跟你说个事儿。”林薇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妈这周末来深圳。”周明川说,“她想见见你。”林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和周明川在一起两年半,见过他父亲两次——他父母离异,父亲在老家,
母亲在成都做点小生意。但正式的“见家长”,这还是第一次。“好啊。”她说,
“周六还是周日?”“周六中午,我订了万象城那家粤菜馆。”“行。”周明川看着她,
欲言又止。“怎么了?”林薇问。“没什么,”他笑了笑,“就是我妈那个人吧,
说话比较直接,你别往心里去。”林薇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嘴里慢慢嚼。
“我这个人你也知道,别人直接,我也直接。”周明川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周六中午,林薇提前十分钟到了餐厅。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裙,化了一个淡妆,
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得体,但不刻意——这是她的风格,在任何场合都不露怯,
也不讨好。周明川的母亲王丽华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二十分钟。她走进来的时候,
林薇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眼神——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是审视。
王丽华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烫了卷发,拎着一个logo明显的包。坐下之后,
她上下打量了林薇一圈,然后笑了。“哎呀,比照片上瘦。”“阿姨好。”林薇微笑,
没有接那句“瘦”。点菜的时候,王丽华拿过菜单,翻了翻,皱了皱眉。“这家店不便宜啊,
明川,你一个月挣多少钱,这么花?”周明川尴尬地笑了一下。“妈,这不您来了嘛,
吃点好的。”王丽华没有点最贵的菜,但也没有点最便宜的。
她点了一盘白灼虾、一条清蒸鲈鱼、一个例汤,然后把菜单递给林薇。“小林,
你看看你想吃什么。”林薇加了一个蒜蓉西兰花和一个豉汁排骨。王丽华看了一眼,没说话。
菜上来之后,王丽华开始进入正题。“小林,你在证券公司上班是吧?具体做什么?
”“并购分析师。”“年薪多少?”林薇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周明川。周明川低着头喝汤,
没有接她的目光。“阿姨,”林薇说,“年薪这个事儿,我觉得——”“哎呀,
我就是随便问问。”王丽华笑了,“你是明川的女朋友,又不是外人。我跟你说,
明川他爸当年追我的时候,工资条都给我看,一分钱不藏。”林薇笑了笑,没接话。
王丽华又转向周明川。“明川,你上次跟我说,你们俩打算明年结婚?房子的事情怎么说的?
”周明川终于抬起头,看了林薇一眼。“妈,这个我们还在商量。”“商量什么呀?
”王丽华夹了一块鱼肉,“我跟你说,小林,现在深圳的房价,你们年轻人靠自己买不起,
我知道。但结婚总得有个住的地方吧?我跟你叔叔在成都有套房子,
卖了大概能凑个一百多万,再加上明川这些年攒的,付个首付应该够。”她顿了顿,
看了林薇一眼。“但房贷这个事情,你们俩得自己扛。我跟你叔叔帮不了更多了。
”林薇听出了这句话的潜台词——房子我们家出首付,房贷你们俩还,但房子写谁的名字,
她没有提。“阿姨,”林薇说,“关于房子的事情,我和明川确实还没有细聊。
但我觉得今天这个场合,可以聊一聊。”周明川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腿。
她没有理会。“我工作这几年也攒了一些钱,”林薇说,“如果买房,首付我可以出一部分。
但房子的产权比例,我希望按照出资比例来定。”王丽华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你也要出首付?”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舒服。“对。
”林薇说,“我觉得这样比较公平。”王丽华看了周明川一眼。周明川低头扒饭,
假装没看见。“小林啊,”王丽华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阿姨跟你说句实在话。
你跟明川结婚,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再说了,你是女孩子,
买房这种事情,男方家出大头,是应该的。你攒的钱,留着以后过日子用,不好吗?
”林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阿姨,我理解您的意思。但我觉得,正是因为要成为一家人,
有些事情才应该提前说清楚。婚前财产、产权比例,这些不聊明白,以后反而容易产生矛盾。
”王丽华的脸色变了。“你这是在跟我们家算账?”餐厅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紧。
周明川终于开口了:“妈,薇薇不是那个意思——”“那她是什么意思?
”王丽华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我说了我们家出首付,她还非要出一半,
然后按比例分产权——这叫什么?这叫防着我们家!”林薇没有生气。
她见过太多谈判桌上的剑拔弩张,这种程度的冲突,对她来说连开胃菜都算不上。“阿姨,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财报,“我不是在防谁。我只是觉得,成年人之间的关系,
把规则讲在前面,是对彼此的尊重。如果我什么都不出,房子写您的名字或者明川的名字,
那万一有一天——我是说万一——婚姻出了什么问题,我什么都没有。反过来也一样,
如果明川什么都没有出,房子全是我买的,他也会不安心。与其这样,
不如一开始就清清楚楚。”王丽华盯着她,嘴唇微微发抖。“你这个人,太冷了。”她说,
“我儿子找了你,我不知道是福是祸。”林薇放下茶杯,站起来。“阿姨,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走进洗手间,关上门,站在洗手台前。镜子里的自己面色如常,手也没有抖。
她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然后拿出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母亲发来的。“薇薇,
你弟的彩礼钱收到了,谢谢你。对了,你过年回来吗?你爸说想你了。”林薇没有回。
她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走了出去。回到座位的时候,王丽华已经结完了账。
她拎着包站起来,对周明川说:“我走了,你送我去高铁站。”周明川看了林薇一眼,
眼神复杂。“薇薇,我先送我妈——”“你去吧。”林薇说,“我自己打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