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当公安。”夏七月说得干脆利落。
陆星河一愣:“公安?”
夏七月点点头,分析起来:“你家老爷子为什么看你不顺眼?觉得你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给家里丢脸,对吧?”
陆星河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的确是事实。
“当公安,这是正儿八经的革命工作,光荣,而且跟你家老爷子算半个同行,都是保卫国家人民安全的。”
夏七月顿了顿,看着陆星河:“你跟你家老爷子说,你深思熟虑,觉得大好青年不能虚度光阴,要投身到维护社会治安、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第一线去。”
“他肯定先是一愣,然后就会觉得,哎?这小子虽然还是没按他想的去部队,但好歹是走上正路了。”
“你这么说,他保证不会再天天念叨,把你扔军营回炉重造了。”
陆星河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
好像……有点道理。
当公安确实比在街上瞎混强。
而且就像夏七月说的,这在老爷子那儿是加分项。
“可是……”陆星河还有疑虑,“公安是说当就能当的?”
夏七月瞥他一眼:“现在基层派出所缺人手,会从复员军人或者表现好的知识青年里招,你家那关系,给你弄个名额不算太难吧?”
“就算一开始是临时工,先干着呗,转正机会总有,关键是态度,你得把你要为人民服务的态度摆出来,给你家老爷子看。”
陆星河摸着下巴,脑子里飞快盘算。
老爷子是老革命,对公安这行当确实有感情,没少跟公安系统的同志打交道。
“行啊,夏七月。”
陆星河上下打量她。
“你这脑袋瓜,不光会坑人,还挺会琢磨事儿。”
“这叫合理利用资源,分析矛盾焦点,提出可行性解决方案。”
夏七月面不改色地给自己戴高帽。
“法子告诉你了,两清,以后没事少来妇联晃悠,我们这儿主要是接待妇女同志。”
说完,她抱着那叠宣传单,转身就走,马尾辫在脑后一甩,利落得很。
“哎,夏七月。”
陆星河叫住她,语气正经了点。
“你家里那摊子烂事,还没完?”
他听说了些风言风语,据说夏家天天吵架。
夏七月脚步没停,只丢来一句:“烂摊子慢慢收拾,不劳陆大少爷操心,有那功夫,你还是琢磨怎么当个好公安吧。”
陆星河站在妇联门口,半晌,嗤笑一声。
这女人,嘴巴是真不饶人。
不过……当公安好像也不是不行。
总比被老头子天天骂不孝子强。
他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
回去跟老爷子扯旗去!
夏七月刚回到办公室坐下,对面桌的张大姐就凑过来,挤眉弄眼:
“七月,刚那小伙子谁啊?长得挺精神,骑凤凰车的,家里条件不错吧?来找你啥事儿?”
夏七月拿起茶缸子喝了口水:“以前的同学,不熟,来问点政策。”
“哦——”
张大姐拉长了声音,明显不信。
“同学能追到妇联来问政策?我看那小伙子眼神可一直粘着你呢。”
“张姐,您可别乱说。”
夏七月放下茶缸,拿起笔开始整理文件。
“我现在啊,只想好好工作,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没空想。”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给渣爹后妈准备下一道大戏,哪有空管陆星河那纨绔怎么想。
夏国华和刘翠花在经历了最初的打击后,也没消停。
这几天,夏七月明显感觉到,家属院里的风向有点微妙的变化。
有几个平时跟刘翠花走得近的家属,看她的眼神躲躲闪闪,欲言又止。
还有人在水房说什么“孩子还是得孝顺”,“后妈难当,将心比心”之类的话。
夏七月心里门儿清。
这是渣爹后妈开始发动舆论反扑,打亲情牌,道德绑架了。
这天下午快下班时,街道办的一位大妈和厂工会的一个干事一起到了妇联,指名要找夏七月了解点情况。
赵主任接待的,脸色不太好看。
夏七月被叫过去。
“小夏同志,别紧张,就是例行了解一下你家里的情况。”
街道办的大妈开口。
“我们接到一些群众反映,说你和父母之间有些矛盾,闹得挺僵,影响了家庭和睦,也对夏国华同志的工作造成了一些不好的影响,你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厂工会的干事也点头:“是啊,夏七月同志,你父亲在厂里一直表现不错,最近因为家里的事压力很大。”
“作为子女,还是要多体谅父母,一家人,有什么矛盾不能关起门来解决呢?非要闹得外人皆知?”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夏七月不懂事,不孝顺,把事情闹大,连累父亲。
赵主任想开口替夏七月说两句,夏七月却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示意自己来。
“王阿姨,李干事,家里的矛盾确实有,我也没想到会闹到现在这样。”
她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
“我爸和我继母对我其实也算可以,只是……有时候方式可能不太对。”
“比如,我住的那间屋子,原来是放杂物的储藏间,夏天闷热,冬天漏风,我跟他们提过几次,想换去跟我继姐一样的正经卧室,我爸说家里地方小,弟弟大了也要空间……我也就不好再提了。”
她没说一句坏话,听起来像是在为父母开脱。
但这些话组合在一起,瞬间让听者脑补出一幅前妻女儿备受冷落,连基本居住条件都无法保障的画面。
街道办王阿姨的眉头皱了起来。
夏七月继续道:“还有吃饭……我知道现在粮食紧张,家里细粮少,每次有点好的,继母总是先紧着继姐和弟弟,说我年纪大,该让着弟弟。”
“我理解,我是姐姐嘛……就是有时候看到弟弟每天都有一个鸡蛋,继姐经常能吃上肉……而我碗里总是青菜咸菜,心里也会有点难受……但我知道,这都是为了家里好,弟弟在长身体。”
她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哽咽。
“可能是我太敏感了,不够懂事,我知道我爸工作忙,压力大,继母操持家务也辛苦,我不该因为这些小事闹情绪的……更不该让家里的矛盾影响到我爸的工作,是我错了……”
夏七月眼圈微微发红,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谢谢王阿姨,李干事关心,我回去会跟我爸和继母好好沟通的,以后我会更懂事,不给家里添麻烦,也不给组织添麻烦。”
这一番以退为进,看似自责,实则句句诛心的话说完,办公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王阿姨和李干事的脸色,变成了同情和隐隐的愤怒。
他们都是做群众工作的,哪里听不出夏七月平静话语下的委屈和辛酸?
住储藏间,好东西没份,这还是新社会吗?
夏国华和刘翠花也太不像话了!
赵主任气得脸色发青。
她早知道夏七月在家受委屈,但没想到是这种程度,怪不得这孩子要反抗。
赵主任一把拉住夏七月的手:“你这孩子,受了这么多委屈怎么不早说?这哪是你的错?”
她转向王阿姨和李干事。
“王姐,李干事,你们都听到了,这根本不是孩子闹矛盾,这是典型的虐待和歧视!我们妇联必须介入!夏七月同志是我们妇联的干事,她的合法权益受到侵害,我们绝不能坐视不管!”
王阿姨沉着脸点头:“这事儿我们街道办也一定会跟进,太不像话了!夏国华同志还是干部呢,就这么对待前妻的女儿?”
李干事尴尬地咳了一声:“这个……看来情况和我们了解的有出入,厂工会那边我们也会如实反映。”
夏七月低着头,任由赵主任握着手。
想用组织和舆论压我?
那就看看,谁更占理,谁的故事更能引起共情。
渣爹后妈,你们的反扑,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是打在了弹簧上,反弹回去的力道,够你们喝一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