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晨昏线

开灯 护眼     字体:

全文阅读>>

8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南京的暑气没有减退的迹象,好热啊。

吴舒桐收到处里通知时,正在整理一份药店GSP认证的初审意见。内网弹出的会议通知写着:“关于组织青年干部观看廉政教育影片的通知”,时间定在下周二晚上七点,地点在省委党校礼堂。通知末尾附了参与单位名单——省纪委监委、省药监局、省卫健委等七八个部门。

“小吴,周二晚上的电影,一起去啊?”对桌的林姐探头问。林姐是处里的老大姐,人很热情,对吴舒桐这样的新人尤其照顾。

“好呀。”吴舒桐应下,看了眼通知,“不过这好像是廉政教育片……”

“教育片也得看嘛,而且是几个单位一起,就当认识认识人。”林姐眨眨眼,“听说纪委那边不少年轻小伙,都挺优秀的。”

吴舒桐脸微热,没接话。入职一个多月,她已经逐渐适应了机关节奏。每天看材料、学流程、跟着老同志跑现场检查,忙碌但充实。处长安排的工作她认真完成,不懂就问,处里同事对她印象都不错。

只是偶尔下班回到空荡的家里,还是会感到一丝孤独。南京对她来说依然陌生,除了单位同事,几乎不认识其他人。父母每周会视频两三次,但终究隔着屏幕。她有时会想,是不是该主动交些朋友,可性格使然,她不太擅长主动社交。

周二的观影安排在晚上,不占用工作时间。下班后,吴舒桐和处里几个年轻同事一起坐地铁去省委党校。路上,林姐还在开玩笑:“小吴,今晚好好看看,有合适的咱们主动出击。”

“林姐……”吴舒桐哭笑不得。

“我说真的,你也二十四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机关里知根知底的多好,总比外面强。”林姐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咱们处长可关心你们这些年轻人的终身大事了,上次还问我你有没有对象呢。”

吴舒桐脸更红了。她确实没谈过恋爱,大学七年心思都在学习上,研究生毕业就考了选调,人生轨迹简单得像一条直线。恋爱这件事,对她来说既遥远又陌生。

到了省委党校礼堂,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按照通知,各单位分区就坐,药监局的位置在中间偏左。吴舒桐跟着同事找到位置坐下,环顾四周。礼堂能容纳四五百人,此刻坐了大概一半,大多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穿着打扮都比较正式。

电影开始前,有领导简短讲话,强调廉政教育的重要性。吴舒桐认真听着,目光无意间扫过右侧区域——那是纪委监委的位置。清一色的深色西装,坐姿端正,气氛似乎比其他区域更严肃些。

她忽然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虽然隔着几排,灯光也暗,但她还是认出来了。那个坐在纪委监委区域中间位置,穿着藏青色西装、坐得笔直的身影,正是她隔壁1702的邻居。

原来他是省纪委的。吴舒桐心想,倒也合理。那人身上确实有种说不出的端正气质,像一株笔挺的松。

电影开始了,是一部反腐题材的主旋律影片。吴舒桐收回目光,专注看向屏幕。影片拍得不错,情节紧凑,演员演技在线。但不知为什么,她偶尔会分神,用余光瞥向右侧。

他看得很认真,全程没有看手机,没有和旁边人交头接耳。偶尔有工作人员从过道走过,光影掠过他的侧脸,轮廓分明。

电影散场时已近九点。观众陆续离场,吴舒桐跟着同事往外走。在礼堂门口,她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小吴?”

回头,是处长周处长,正和一位五十多岁、气质严肃的男领导站在一起说话。吴舒桐连忙走过去:“处长好。”

“来,介绍一下,这是省纪委监委第六监督检查室的郑主任。”周处长笑着说,又转向那位领导,“郑主任,这是我们处新来的小吴,吴舒桐,南大药学毕业的,很优秀的年轻人。”

“郑主任好。”吴舒桐礼貌地鞠躬。

郑主任点点头,目光温和:“南大药学,好学校好专业。你们处今年进了几个新人?”

“就小吴一个,其他都是工作几年的了。”周处长说着,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招手,“小刘,过来一下。”

吴舒桐顺着方向看去,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刘辰正和同事往外走,听见领导招呼,立刻走了过来:“郑主任,周处长。”

“小刘啊,来,认识一下,这是药监局药品经营监管处的小吴,吴舒桐,也是南大毕业的。”郑主任介绍道,又对吴舒桐说,“这是刘辰,我们室的业务骨干,南大法学院的高材生。”

两人目光相接。刘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正常,伸出手:“你好。”

吴舒桐连忙也伸手:“你好。”

很轻的握手,一触即分。吴舒桐感觉到对方掌心有薄茧,手指有力。

“南大校友啊,巧了。”周处长笑道,“小吴是药学本硕,小刘是法学本硕,都是七年制?”

“是的处长。”吴舒桐小声回答。

“那更巧了。”郑主任看着两人,眼里带着笑意,“我记得小刘也住虎啸花园吧?小吴住哪儿?”

“我也住虎啸花园……”吴舒桐说。

“那不就是邻居吗?”周处长眼睛一亮,“这可太巧了。小吴刚来南京,人生地不熟的,小刘你作为师兄,又是邻居,得多关照关照。”

刘辰点头:“应该的。”

吴舒桐脸有些发烫,不知该怎么接话。好在两位领导没再多说,又聊了几句工作,便各自散了。

人群逐渐散去,吴舒桐站在礼堂门口,犹豫着是等同事一起走,还是自己回去。林姐她们还在里面没出来。

“你回虎啸花园?”刘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吴舒桐转头,见他还没走,站在两步外,手里拿着车钥匙。

“嗯……”她点头。

“我也回去。要不……一起?”刘辰说得很自然,“我开车了,可以捎你一段。”

吴舒桐本想拒绝,但想到这个点地铁可能挤,而且两位领导刚说过让他关照自己,拒绝似乎不太好。她点点头:“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顺路。”刘辰说着,示意她跟着走。

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去。九月的晚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吴舒桐偷偷瞥了眼身旁的人——他比她高半个头,走路时步伐稳健,肩背挺直。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你是今年刚入职?”刘辰开口问,打破了沉默。

“嗯,八月中旬报到,培训了两周,正式上班一个多月。”吴舒桐回答,声音轻柔。

“在药品经营监管处?”

是的,主要负责药店日常监管。”

“那工作应该挺忙的,全省那么多药店。”

“还在学习阶段,目前主要是看材料和跟着前辈跑。”吴舒桐说着,鼓起勇气反问,“你呢?在监督检查室,是不是经常出差?”

“嗯,一个月有一半时间在外面。”刘辰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最近在跟一个国企的案子,下周还要去无锡。”

“辛苦。”吴舒桐不知该说什么,憋出这么一句。

刘辰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弯了弯:“习惯了。”

走到车旁,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8,线条流畅,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刘辰解锁,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谢谢。”吴舒桐坐进去,车内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味和一种清爽的木质香,像是车载香薰的味道。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后视镜下挂着一个南大校徽的挂件。

刘辰坐进驾驶座,启动车辆。车子平稳驶出党校,汇入夜晚的车流。

“你在南大读了七年?”刘辰问,目光看着前方。

“嗯,本硕连读,都在药学院。”吴舒桐说,“你呢?”

“法学院,也是七年。”刘辰说,“不过我应该比你早毕业,我2024年硕士毕业,工作两年了。”

“那我得叫你师兄了。”吴舒桐小声说。

刘辰笑了笑:“叫名字就行。学校里可能见过,但肯定不认识。”

“南大人那么多……”吴舒桐也笑了,紧张感缓解了些。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很安全,都是关于南大——哪个食堂的菜好吃,图书馆哪个位置最抢手,药学院和法学院离得远所以从来没碰见过。刘辰话不多,但问什么答什么,态度平和。吴舒桐渐渐放松下来,觉得这位邻居兼师兄并不像想象中那么严肃。

到虎啸花园地下车库,停好车,两人一起进电梯。密闭空间里,吴舒桐又有些局促。好在十七楼很快到了。

“那个……”走出电梯时,吴舒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加个微信?万一有什么事……也好联系。”

说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像搭讪。但刘辰很自然地拿出手机:“好,我扫你。”

两人加了微信。刘辰的头像是一个卡通小猫,穿着西装。吴舒桐的头像是一个卡皮巴拉。

“谢谢师兄送我回来。”吴舒桐说。

“不客气,早点休息。”刘辰点头,转身开门进屋。

吴舒桐也回到自己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轻轻舒了口气。今晚发生的一切有些突然,但似乎……还不错?

手机震动,是林姐发来的消息:“小吴你跑哪儿去了?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吴舒桐回复:“碰到邻居,他开车顺便捎我回来了。”

“邻居?男的女的?多大年纪?做什么的?”林姐秒回一连串问题。

吴舒桐无奈,简单回了句:“男的,省纪委的,南大师兄。”

那边发来一个“我懂了”的表情包,外加一句:“缘分啊小吴,好好把握!”

吴舒桐脸一热,没再回复。她走到阳台,看到隔壁1702的灯亮着。窗帘没拉,能看见里面有人影走动。

她看了一会儿,拉上自己这边的窗帘。

与此同时,刘辰家里。

团团凑到脚边,蹭着他的裤腿。刘辰弯腰抱起猫,走到沙发坐下。猫咪在他怀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问今晚怎么回来这么晚。

“去看电影了。”刘辰揉了揉团团的脑袋,自言自语,“碰到隔壁那个女孩了,她叫吴舒桐,药监局的,也是南大毕业的,比我大两届。”

猫当然听不懂,只是舒服地眯起眼。

刘辰把猫举高,玩了个“飞高高”的游戏。团团似乎习惯了这种互动,四肢放松地垂着,等被放回腿上时,还意犹未尽地用爪子扒拉他的手。

“很乖的一个女孩,有点害羞。”刘辰继续说,像是说给猫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说话声音软软的,像你撒娇的时候。”

他想起晚上在礼堂门口,周处长介绍吴舒桐时,女孩微微鞠躬的样子,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握手时她的指尖有点凉,大概是紧张的。后来在车上,她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捏着背包带子,那是南大校庆时发的纪念品,用了好几年,边角都有些磨损了。

刘辰不是擅长社交的人。在纪委工作两年,他习惯了谨慎和距离。同事们都说他工作能力强但性格太闷,领导也半开玩笑地说他该多交点朋友,别整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但他觉得这样挺好,简单,省心。

只是今晚,当郑主任和周处长有意无意地撮合时,他发现自己并不反感。甚至主动提出送她回家——这在他以往的行为模式里,几乎不会发生。

是因为她是邻居,是校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刘辰摇摇头,不再深想。他把团团放到地上,起身去洗澡。明天还要上班,下周要去无锡出差,手头这个国企的案子到了关键阶段,不能分心。

但睡前刷手机时,他点开了吴舒桐的朋友圈。她的朋友圈很干净,没有设置三天可见,但内容不多。最近一条是两周前,拍的是办公室窗外的晚霞,配文:“加班看到的风景,南京的夏天真美,但是好热啊~。”

再往前翻,是培训期间的照片,有党校的教室,有小组讨论,有结业证书。更早是毕业季,和同学的合影,穿着硕士服在南大校门前笑得很开心。还有几张家里的茶山,云雾缭绕,绿意盎然。

他一张张看过去,最后点进聊天窗口。两人的对话还停留在系统提示的“你已添加了桐桐,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犹豫了几秒,刘辰发了一句:“安全到家了?”

那边很快回复:“到了,谢谢师兄。你还没休息?”

“马上睡。晚安。”

“晚安。”

对话结束。刘辰放下手机,关灯。黑暗中,他想起女孩在车上说“那我得叫你师兄了”时,微微泛红的耳尖。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如常。

刘辰周一就去了无锡,这一去就是十天。案子复杂,涉及多个关联方,他和同事每天奔波于不同单位之间,谈话、取证、分析材料,经常忙到深夜。手机大部分时间处于静音状态,只有在晚上回到酒店,才会看看有没有重要消息。

家族群里父母会发些养殖场的日常,他简单回复。同事群里有工作讨论。还有一条来自吴舒桐的消息,是周二晚上发的:“师兄,你出差了吗?昨晚好像没看见你回来。”

很平常的邻居间的询问。刘辰当时正在整理谈话记录,看到消息时已是夜里十一点多。他回复:“在无锡出差,大概下周回。有事?”

那边没有立即回复,大概已经睡了。第二天早晨,刘辰看到吴舒桐在六点多发的消息:“没事,就是看你好几天没回来,问一下。出差辛苦,注意休息。”

很客气的关心。刘辰回了句“谢谢”,对话再次中断。

之后两人没再联系。刘辰全身心投入工作,吴舒桐也开始忙碌起来——九月份的专项整治启动了,她跟着检查组跑了苏南几个市,第一次参与现场检查,既紧张又兴奋。

在盐城一家连锁药店检查时,她发现对方的温湿度记录不规范,现场提出了整改意见。带队的副处长事后表扬她细心:“药学专业的底子就是扎实,这些细节都注意到了。”

吴舒桐很开心,觉得自己学的东西真的用上了。晚上在酒店,她给父母打电话说了这件事,父母在视频那头笑得合不拢嘴。

“我闺女真棒!不过也别太累,注意身体。”母亲照例叮嘱。

“知道啦妈。对了,家里茶叶生意怎么样?”

“还行,秋茶马上要上了,今年雨水好,品质应该不错。等你国庆回来,带点新茶给同事分分。”

“好。”

挂断电话,吴舒桐刷了会儿手机。朋友圈里,大学同学有的在晒研究生生活,有的在抱怨工作,有的在分享恋爱日常。她一条条划过,最后点开那个小猫头像的聊天窗口。

对话还停留在上周。她往上翻了翻,只有寥寥几句。

他还在无锡吗?什么时候回来?

吴舒桐想着,手指在输入框上悬停,最后还是没发消息。毕竟只是邻居,问太多会不会显得唐突?

她放下手机,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整理今天的检查记录。工作,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刘辰在无锡的第十天,案子取得突破性进展。

他们找到了一份关键证据,足以证实那家国企高管通过亲属代持股份,与关联公司进行利益输送。拿到证据的那天晚上,整个小组都很兴奋。郑主任从南京打来电话,说他们立了大功。

“小刘,这次干得漂亮。回来给你们庆功。”郑主任在电话里说。

“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刘辰很清醒。纪检工作讲究团队协作,个人的能力再强,也离不开同事的配合和支持。

“谦虚是好事,但功劳要认。”郑主任笑道,“对了,你那边什么时候能结束?国庆前能回来吗?”

“应该可以,再有两三天收尾工作。”

“好,回来好好休息几天。国庆值班表我看过了,没排你,放你几天假。”

“谢谢主任。”

挂断电话,刘辰看了眼日历。今天已经是九月二十六日,国庆长假马上要到了。他想起之前母亲说国庆要他回家,但案子一直没结束,他也没给准信。

现在可以确定回去了。他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我国庆回家,大概十月一号到。”

母亲几乎秒回:“太好了!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都行。我爸呢?”

“在鸡舍呢。我跟他说,他肯定高兴。对了,你王阿姨说要给你介绍对象,我说等你回来看看……”

刘辰扶额。每次回家都逃不过这个话题。他赶紧回复:“工作忙,没时间考虑这些。先不说了,还有事。”

收起手机,他走到酒店房间的窗边。无锡的夜晚灯火璀璨,远处的运河静静流淌。他想,南京的秋夜大概也差不多吧。

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虎啸花园十七楼的那个小阳台。那个女孩会在阳台上看夜景吗?她好像养了几盆多肉,上次瞥见过。

摇摇头,刘辰回到书桌前,继续看材料。有些事,多想无益。

吴舒桐是九月二十八日从盐城回到南京的。

为期一周的专项检查告一段落,检查组在南京解散。副处长让大家回家好好休息,国庆后再做总结。吴舒桐拖着行李箱回到虎啸花园时,已是晚上八点多。

电梯上行到十七楼,门开,走廊里安安静静。她看了眼1702的门,门口的地垫很干净,没有快递,也没有外卖袋子——主人应该还没回来。

出差十天了。吴舒桐心想,开门进屋。

家里一周没住人,有股淡淡的灰尘味。她开窗通风,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洗澡。温热的水冲去疲惫,她靠在浴室墙上,想起这次出差的一些片段。

在盐城的最后一天,检查组在当地一家老字号药房检查。店长是位六十多岁的老药师,听说吴舒桐是南大药学院毕业的,很热情地拉着她聊了半天,还送了她一本自己整理的中药鉴别手稿复印件。

“现在年轻人愿意学这个的不多了。”老药师感慨,“好好干,药学是良心活。”

吴舒桐郑重地收下手稿,心里沉甸甸的。她想起导师说过的话:药品监管事关人命,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

吹干头发,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朋友圈里已经有同事开始发国庆假期的计划,有的要回家,有的要旅游。她点开家族群,父母正在讨论国庆期间茶庄的促销活动。

“桐桐,你几号回来?票买了吗?”母亲@她。

“我打算十月一号早上走,高铁票已经买好了。”吴舒桐回复。

“好,到时候让你爸去车站接你。想吃什么提前说。”

“都行,妈做的都好吃。”

退出微信,她点开那个小猫头像。犹豫了一会儿,发了一句:“师兄,你回南京了吗?”

消息发出,她有点后悔。这么问会不会太主动?但已经撤不回来了。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吴舒桐放下手机,去厨房煮面。面煮好,端到客厅,手机依然安静。

她小口吃着面,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也许他还在忙,也许他回了南京但不想理她,也许……他有女朋友了,所以要保持距离?

最后这个猜测让她心里一紧。是啊,他二十六岁,工作稳定,长相端正,怎么可能没有女朋友?就算现在没有,也肯定有不少人介绍。像他这样的条件,在婚恋市场上应该是抢手货。

而她呢?刚工作,没什么社会经验,性格也不算活泼,除了学历和工作还行,好像没什么特别吸引人的地方。

吴舒桐摇摇头,甩开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面吃完了,她收拾碗筷,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整理检查资料。工作,只有工作不会辜负她。

十一点,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立刻拿起来,是刘辰的回复:“刚回南京。有事?”

很简短的几个字。吴舒桐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最后她回复:“没什么事,就是看你出差好久了,问一下。平安回来就好。”

这次刘辰回得很快:“谢谢。国庆回家吗?”

“回,明天下午的高铁。”

“一路顺风。”

对话再次结束。吴舒桐看着那四个字,心里那点小失落又泛上来。但很快她又自我安慰:至少他回复了,至少他还记得问她回不回家。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工作。窗外的南京夜色深沉,远处有霓虹闪烁。这座城市里,有多少人像她一样,在小小的房间里,怀揣着一点点不为人知的心事?

第二天是九月二十九日,国庆长假前一天。

单位下午就放假了,吴舒桐中午下班后回家收拾行李。她还是打算坐下午四点的高铁回黄山,这样到家刚好赶上晚饭。

收拾行李时,她特意装了两盒南京的盐水鸭,准备带回家。又从柜子里拿出两盒上好的龙井——这是之前一个药店老板送的,她推脱不掉,只好收下,打算带回家给父亲。

一切收拾妥当,她拖着行李箱出门。在电梯里,她再次想起刘辰。他昨晚才回南京,今天应该也在收拾回家吧?或者他不回家,在南京过节?

电梯到一楼,门开。吴舒桐拖着箱子往外走,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抱歉……”她抬头,愣住了。

刘辰站在电梯外,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风尘仆仆的样子。两人对视,都有一瞬间的意外。

“要回家?”刘辰先开口,目光落在她的行李箱上。

“嗯,下午的高铁。”吴舒桐点头,“你……刚回来?”

“上午的火车,从无锡。”刘辰侧身让她先出电梯,“回家几天?”

“七天,国庆结束回来。”

“挺好的。”刘辰走进电梯,按了楼层,“一路顺风。”

“谢谢。你……”吴舒桐犹豫了一下,“国庆在南京过吗?”

“回德州老家。”

“哦,那也一路顺风。”

电梯门缓缓关上。在最后缝隙里,吴舒桐看见刘辰点了点头,表情似乎比平时柔和一点。

她拖着箱子往小区外走,心里有些乱。刚才的偶遇太突然,她都没好好看看他。他看起来瘦了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应该是出差累的。但眼神依然清澈锐利,像秋日的湖水。

打车去高铁站的路上,吴舒桐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想:如果刚才多说几句会怎样?问他德州有什么好玩的?问他什么时候回南京?或者……加一句“回来见”?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总是这样,在面对有好感的人时,胆怯而笨拙。

高铁驶离南京南站,城市的轮廓渐行渐远。吴舒桐靠在窗边,闭上眼睛。七天假期,够她整理心情了。

国庆假期,黄山屯溪热闹非凡。

吴舒桐家的茶庄生意很好,父母忙得脚不沾地。她也帮着招呼客人,包装茶叶,收银记账。茶庄里飘着新茶的清香,来来往往的顾客大多是熟客,见她回来都会问几句:“桐桐回来了?在南京工作怎么样?”“公务员好啊,稳定。”“有对象了没?”

每每这时,吴舒桐就笑着含糊过去。父母倒是很骄傲,逢人就说女儿在省里工作,是药监局的。

假期第三天,高中同学聚会。一群昔日的同窗在镇上的餐馆聚餐,聊起各自的近况。有人读了博士,有人进了企业,有人自己创业,有人已经结婚生子。

“桐桐,你呢?在南京怎么样?有没有遇见合适的?”当年的同桌,现在已经是一个两岁孩子的妈妈,笑着问她。

“工作才刚起步,没想那么多。”吴舒桐说。

“该想了,你都二十四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怀上了。”同桌劝道,“公务员系统里好男人多,抓紧啊。”

其他同学也起哄:“就是,桐桐长得乖,性格又好,肯定很多人追。”

吴舒桐只是笑,不接话。她想起刘辰,想起那个在电梯里偶遇的早晨,想起他开车送她回家的夜晚,想起他说“一路顺风”时微微上扬的嘴角。

但也只是想想。她连他有没有女朋友都不知道,甚至连他对自己有没有一点好感都不确定。

聚会散场,她步行回家。小镇的夜晚安静祥和,远处山影朦胧,天空繁星点点。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每一寸土地都熟悉。可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有点想念南京,想念那个七十平米的小房子,想念从阳台看出去的都市夜景,想念……隔壁那盏偶尔亮到深夜的灯。

假期第五天,她收到一条微信。不是刘辰,而是单位同事林姐。

“小吴,假期快乐!在老家玩得开心吗?”

吴舒桐回复:“挺开心的,帮家里看店。林姐呢?”

“我在家带孩子,累死了。对了,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说啊。”林姐发来一个神秘的表情。

“什么事?”

“我听说啊,纪委那边有个领导,好像挺看好你跟那个刘辰的,就是你们处长的朋友。上次联谊不是撮合你们来着吗?后来那领导还专门问了你们处长,问你人怎么样。”

吴舒桐心跳漏了一拍:“哪个领导?”

“就那个郑主任,省纪委的。他跟你处长是党校同学,关系好。据说他跟刘辰的室主任也熟,几个人私下还聊过,说你们俩是校友又是邻居,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要好好培养发展呢!”

吴舒桐脸一下子红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不知该回什么。

林姐又发来一条:“不过你也别太有压力,领导们就是随口一说。关键还得看你们自己。对了,你跟刘辰后来有联系吗?”

“就……加了微信,聊过几句。”吴舒桐老实交代。

“那他主动找过你没?”

“没有,都是我先找他的。”

“哎呀,这种男孩子,工作忙,可能不太会主动。你要是对他有意思,可以适当给点暗示。”

“我……我不知道。”吴舒桐咬着嘴唇,“而且他是纪委的,我有点怕。”

“怕什么?纪委的也是人,也要谈恋爱结婚啊。”林姐发来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不过你说得对,他们工作性质特殊,可能比较谨慎。慢慢来呗,反正你们是邻居,近水楼台先得月。”

又聊了几句,吴舒桐放下手机,心乱如麻。领导们居然私下聊过她和刘辰的事,还说什么“天造地设的一对”?这让她既害羞又惶恐。她算什么呀,一个刚入职的小公务员,何德何能让领导们这么“操心”?

但内心深处,又有一丝小小的雀跃。如果……如果刘辰也知道领导们的意思,他会怎么想?会反感吗?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

刘辰的国庆假期,是在德州老家的养殖场度过的。

每天早起,帮父亲喂鸡、清理鸡舍,下午在办公室整理账目,晚上陪母亲看电视聊天。日子简单充实,远离了南京的忙碌和案子的压力。

母亲果然没忘记“介绍对象”的事。假期的第二天,就拉着他说:“你王阿姨的侄女,在济南当老师,比你小一岁,长得可俊了。照片我看了,真不错。你要不要见见?”

刘辰头大:“妈,我工作忙,没时间谈恋爱。”

“忙忙忙,就知道忙。工作是做不完的,终身大事也得考虑。”母亲不满,“你都二十六了,不小了。你看隔壁老张家儿子,跟你同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人各有志。”刘辰敷衍。

“那你志在哪儿?志在工作上,一辈子不结婚了?”母亲瞪他。

刘辰无奈,只好搬出领导:“我们郑主任说了,年轻人要以事业为重,先立业后成家。”

“你们领导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自己儿子不也结婚了?”母亲不吃这套,“我不管,这次你不见,下次我还找。除非你自己有对象了,带回来给我看。”

对象?刘辰脑海里闪过一个身影。乖巧的,说话软软的,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

他摇摇头,甩开这个念头。吴舒桐,那个隔壁的女孩,他们才见过几次?加微信聊过几句,领导撮合过一回,仅此而已。她对他大概也只是邻居间的客气,或许还带着对纪检干部的畏惧——他看得出来,她有时候看他的眼神里,确实有一丝怯意。

而且,他工作这么忙,一个月大半时间在外面出差,哪个女孩受得了?恋爱需要时间陪伴,需要精力经营,他给不了。

“反正这次不见。”刘辰态度坚决,“我明天就回南京,有个案子要收尾。”

“明天?不是七号才走吗?”母亲急了。

“临时有事。”刘辰撒了个谎。其实案子收尾工作不急,但他不想再被母亲唠叨相亲的事。

母亲拗不过他,只好作罢。但晚饭时还是忍不住念叨:“你一个人在南京,要照顾好自己。饭按时吃,觉按时睡,别老熬夜。还有,遇到合适的姑娘要主动,别总等着人家来找你。你这么闷,哪个姑娘会喜欢你?”

刘辰默默吃饭,不接话。心里却想,如果真遇到喜欢的,他会主动吗?大概……也不会吧。他习惯了等待,习惯了观察,习惯了在确定无误后才行动。这种性格在工作上是优点,在感情上可能是致命的缺点。

假期第六天,刘辰提前回了南京。高铁上,他刷了会儿手机,点开吴舒桐的朋友圈。她发了几张黄山的照片,云雾缭绕的山峰,绿意盎然的茶园,还有一张和父母的合影,三个人站在茶庄门口,笑得很开心。

他点开那张合影,看了几秒。照片里的吴舒桐穿着简单的小裙子,扎着马尾,比在南京时看起来更放松,更鲜活。背景的茶庄招牌上写着“吴家茶庄”四个字,字迹古朴。

原来家里是做茶叶生意的。刘辰想。难怪她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清爽的茶香,不是香水,是那种自然的、若有若无的味道。

他退出去,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只是把那几张照片又看了一遍,然后收起手机,看向窗外飞逝的田野。

高铁抵达南京时,已是傍晚。刘辰打车回到虎啸花园,进门时团团扑过来,蹭着他的腿,喵喵叫着,像是在埋怨他离开太久。

“好了好了,这不是回来了吗?”刘辰抱起猫,揉了揉它的脑袋。家里几天没住人,有股闷闷的味道。他开窗通风,然后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

收拾完,他走到阳台。隔壁1702的阳台黑着灯,主人还没回来。那几盆多肉还在,在夜色里静静生长。

刘辰站了一会儿,回屋。假期结束了,明天要上班,要处理积压的工作,要准备下一个案子。生活回到正轨,那些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也该收起来了。

但睡前,他还是点开了那个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四天前,她说的“一路顺风”。

他犹豫了很久,输入又删除,最后发了一句:“回南京了吗?”

发完他就后悔了。太突兀,太刻意。而且这个点,她可能已经睡了。

但让他意外的是,几分钟后,手机亮了。

“还没,明天下午回。师兄已经回南京了?”

“嗯,今天回来的。”

“假期过得怎么样?”

“在家帮忙,没什么特别的。你呢?”

“我也在家帮忙看店。黄山现在很美,茶山特别绿。”

“看得出来,你发的照片很漂亮。”

“谢谢[笑脸]”

对话在这里停住。刘辰盯着屏幕,不知该接什么。问茶庄生意?太生硬。问明天几点到?太殷勤。他从来不是会聊天的人。

最后他发:“不早了,早点休息。路上注意安全。”

“好的,师兄也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刘辰躺在黑暗中。团团跳上床,在他枕边蜷成一团。他伸手摸了摸猫,柔软的皮毛带来些许慰藉。

他想,也许可以等吴舒桐回来,请她吃个饭?邻居之间,互相照应,也说得过去。但以什么理由呢?欢迎她回来?庆祝国庆结束?还是……就简单地说一句“有空一起吃个饭”?

算了,等明天再说。刘辰闭上眼睛。明天,明天她回来,也许会在电梯里遇见。到时自然一点,打个招呼,然后看情况。

他这样想着,渐渐入睡。窗外,南京的秋夜渐深,远处有隐约的车流声。在这座城市的一角,两个年轻人的生活轨迹,即将再次交汇。

而此刻,三百公里外,自己家里,吴舒桐握着手机,看着那句“晚安”,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几句平常的寒暄。但就是……有点开心。

也许,回南京后,可以主动一点?比如,带点家里的茶叶给他?邻居之间,送点特产,也很正常吧?

她这样想着,安心睡去。梦里,有南京的梧桐落叶,有茶山的云雾缭绕,还有一个模糊的、挺拔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