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陈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高考填错志愿,不是买房买在了最高点,
而是相亲那天穿了一件优衣库的格子衬衫。他当时觉得挺得体。干净,整洁,熨过了,
领口没有线头。三十一岁的程序员,能做到这三点,已经是对社交场合最大的尊重。
相亲地点是女方定的,一家叫“观澜”的私房菜馆。陈默在网上搜了一下,人均消费四位数,
没有菜单,主厨做什么你吃什么。他默默地把支付宝余额看了一眼,确认花呗额度还够,
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包间里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
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钻石耳钉,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她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说明她来了一会儿了。
陈默的第一反应是:照片修得太过分了。
相亲网站上的照片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健身教练——皮肤偏黑,眉眼锋利,扎着马尾,
穿着运动背心,露出结实的肩膀线条。他当时想,嗯,热爱运动的女生,性格应该比较开朗,
挺好。但真人——真人让他想起大学时去博物馆看过的唐代壁画。那些仕女图上的眉眼,
就是这种感觉:浓烈、舒展、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不是漂亮,漂亮这个词太轻了。
是……好看。好看是有重量的,压得人不太敢直视。“陈默?”她开口了,声音低沉,
像大提琴的中音区。“对对对,是我。”陈默下意识地鞠了个躬,幅度之大,
像是在给日本客户演示产品。她微微挑眉,嘴角动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在笑。“坐。
”就一个字。语气平淡,像他在公司里听技术总监说“开会”。陈默坐下了,
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他开始后悔今天穿的是格子衬衫,更后悔的是,
他今天出门前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穿那件他觉得“太正式了”的深蓝色衬衫。“我叫沈棠。
”她说,“沈从文的沈,海棠的棠。”“我叫陈默,耳东陈,沉默的默。”“嗯,我知道。
”沉默。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陈默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像一台过载的服务器。他应该说什么?问她做什么工作?爱好是什么?平时喜欢去哪里玩?
这些相亲标准问题在他嘴边转了一圈,突然觉得全都索然无味。“你……”他开口了,
然后又停住。沈棠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你平时喜欢做什么?”他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并且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打拳。”“打拳?泰拳?还是自由搏击?”陈默问,
心想果然是个健身达人。“都打。”沈棠端起凉茶喝了一口,“也练器械。”“那很健康啊,
我平时也锻炼,就是跑跑步,偶尔去健身房撸铁,不过我的深蹲重量一直上不去,
可能是核心力量不够——”“陈默。”她打断了他。“在!”“你不用紧张。
”“我没有紧张。”他说话的音量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沈棠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
嘴角的弧度明显了一些。她拿起桌上的菜单——虽然说是没有菜单,
但私房菜馆还是会给老客人一个手写的当日菜品列表——推到他面前。“看看有没有不吃的。
”“没有,我什么都吃。不挑食。特别好养活。”说完最后三个字,
陈默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好养活?这是什么形容词?
你是来相亲的还是来应聘宠物的?沈棠没说什么,抬手叫了服务员。点菜的过程非常简洁,
她指了三道菜,问了句“够吗”,陈默疯狂点头,她就合上了菜单。“喝茶?
”她给他倒了一杯。“谢谢谢谢。”他双手捧着杯子接过来,像一个虔诚的茶道学徒。
第二段沉默降临了。但这一次,陈默发现,这种沉默并不让人难受。沈棠坐在对面,
姿态很松弛,一只手搭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很稳,
像某种他没有听过的鼓点。“你平时加班多吗?”她突然问。“多的。我是程序员嘛,
项目上线的时候经常通宵。不过我们公司有加班费,餐补也还行,
我——”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输出冗余信息,像一段写满了log的代码。“996?
”“差不多。有时候大小周。”她点了点头,似乎在思考什么。“那你身体吃得消吗?
”“还……行吧。体检报告有几个箭头,不过都是小问题,脂肪肝轻度,颈椎曲度变直,
程序员标配。”“有在练核心?”“呃……偶尔。”“以后跟我练。”陈默愣了一下。
以后跟我练。这句话里的“以后”两个字,像一个隐晦的钩子,轻轻地钩住了他的某根神经。
他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长久地看向她的眼睛。沈棠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几乎接近黑色。
瞳孔很亮,像刚被擦拭过的镜面。她的眼神里没有那种相亲场合常见的审视和打量,
也没有刻意的温柔和热情。它很平,很稳,像一潭深水,你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但陈默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不是那种“你月薪多少有房没车”的看穿,
而是更深层的——他觉得自己像一段被反编译的代码,
所有的变量、函数、逻辑结构都暴露在她面前,无处遁形。“好。”他听见自己说。
二吃完饭,沈棠开车送他回家。车是一辆黑色的路虎卫士,方方正正,像一块行走的铁锭。
陈默坐进副驾驶的时候,发现座椅加热开着,暖风恰到好处地吹着他的腰——他常年久坐,
腰确实不太好。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巧合。“你家住哪?”她问。“翡翠花园小区,
就是那个——”“我知道。”她挂上档,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
陈默偷偷观察她开车的姿势。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放在档把上,视线平视前方,
变道的时候从不犹豫,转向灯打得干净利落。他想起自己开车的时候,
每次变道都要瞻前顾后,后视镜看三遍,最后还是经常错过出口。“你开车好稳。”他说。
“嗯。”“开了很多年了吧?”“嗯。”“我驾龄也三年了,但是每次倒车入库还是不太行,
我们小区的车位特别窄——”“陈默。”“嗯?”“你有没有发现自己一紧张就会话多?
”他闭嘴了。嘴巴抿成一条线,像一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沈棠在红灯前停下来,
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长到陈默觉得自己脸上的每一颗痣都被她标注了坐标。“不用这样。”她说。
语气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有人在钢琴上换了一个更柔和的音色。“哪样?”“紧张。
”“我没有——”“你的右手在抠安全带。”陈默低头一看,
自己的右手确实在无意识地抠安全带的边缘,已经把织带的毛边都抠出来了。
他赶紧把手放到膝盖上,规规矩矩地坐好。绿灯亮了,沈棠踩下油门。陈默没有看到的是,
她在踩油门的同时,嘴角弯了一下。车子停在翡翠花园小区门口。陈默解开安全带,
犹豫了一下,说:“那个……今天谢谢你,饭菜很好吃。”“嗯。”“那……我到了。
”“陈默。”她叫住他。他回过头。沈棠从扶手箱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小盒蛋白粉,进口品牌,他之前在健身论坛上看到过,很贵。“你的核心太弱了,
先补蛋白质。”她说,“下次见面,我带你去练。”陈默接过蛋白粉,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不确定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大概是,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一个人这样“看见”过了。不是看见他的简历、他的工资条、他的房产证,
而是看见他的核心太弱了。看见他需要补蛋白质。看见他开车三年了倒库还是不行。“好。
”他说。声音有点哑。他下车,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辆黑色的路虎卫士消失在夜色里。
十一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蛋白粉,
忽然觉得今天的月亮特别亮。第二次见面,果然是在一家拳馆。陈默到的时候,
沈棠已经在热身了。她换了一套黑色的训练服,头发扎成一个更紧的马尾,手上缠着绷带,
正在对着沙袋打组合拳。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沈棠打拳的样子和吃饭时完全不同。
吃饭时她是静止的、收敛的,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但现在,刀出鞘了。
她的每一次出拳都带着风声,拳峰砸在沙袋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沙袋剧烈地摇晃,
铁链嘎嘎作响。她的动作很流畅,不是那种健身房里摆拍出来的“美女拳击”的花架子,
而是真正的、带着杀气的流畅。脚步移动迅速而精准,重心转换几乎没有痕迹,
出拳的轨迹短而直,每一拳都像是从身体的核心——那个她说的“核心”——发射出来的。
陈默看呆了。“来了?”她停下来,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呼吸却很平稳。“嗯。
我……你打得好专业。”“练了十几年了。”她从地上拿起一条绷带,“过来,我给你缠手。
”陈默走过去,伸出双手。沈棠低着头,一圈一圈地给他缠绷带。她的手指有力而精准,
绷带的松紧恰到好处,每缠一圈都会轻轻拉一下,确保服帖。她的手上有茧。
虎口、指根、拳峰,都是茧。但不是那种粗糙的、干裂的茧,而是光滑的、坚实的,
像被反复打磨过的木头。“你的手很大。”她突然说。“啊?是吗?”“嗯。骨节粗,
适合打拳。”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一直觉得自己的手很难看,手指不够修长,
骨节突出,像一副没打磨好的毛坯件。但沈棠说“适合打拳”的时候,
语气里有一种笃定的欣赏,让这双手突然有了意义。“来,站好。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膝盖微屈。重心放在前脚掌。收腹。沉肩。”她一边说,一边用手调整他的姿势。
她的手碰到他的肩膀时,他整个人僵了一下。“放松。”“我……在放松。”“你在绷紧。
”“我控制不了。”沈棠绕到他身后,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轻轻往下压了压。
然后她的膝盖顶了一下他的腿弯,迫使他重心下沉。“感觉到了吗?”“什么?
”“你的核心。现在它是在发力的。”陈默仔细感受了一下,确实,在他的腹部深处,
有一圈肌肉正在轻微地颤抖,像一台刚刚启动的发动机。“对……我感受到了。
”“记住这个感觉。以后不管做什么,都要从这里发力。”不管做什么,都要从这里发力。
他后来回想起来,觉得这句话像一句谶语。不只是打拳,不只是健身,而是——不管做什么。
那天下午,沈棠教了他两个小时。从站姿开始,到直拳,到摆拳,到简单的组合拳。
她教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会分解演示,然后看着他做,一遍遍地纠正。
陈默学得也很认真。他是那种典型的理工男思维——把每一个动作拆解成角度、力度、轨迹,
像在写一段函数。直拳:肩膀旋转45度,手臂伸直的同时拳头内旋,
接触点在前两个指关节,收回时沿原轨迹返回。“你学东西很快。”沈棠说。
“因为你的教学逻辑很清晰。”陈默擦了擦汗,“你以前当过教练?”“没有。
但我教过很多人。”“教什么?”“教他们怎么保护自己。”她说完这句话,走到沙袋前,
突然发力,一个高扫腿踢在沙袋上。沙袋猛地荡出去,几乎撞到了天花板,
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陈默咽了一口口水。“你刚才那一脚……大概有多少公斤的力度?
”“没量过。”沈棠收回腿,气定神闲,“但踢断三根肋骨没有问题。
”“……”“开玩笑的。”她说,但表情完全没有在开玩笑的意思。三第三次见面,第四次,
第五次……他们的见面频率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攀升。从一周一次,到一周三次,
到几乎每天。每次见面的内容高度固定:沈棠教他打拳,然后一起吃饭,
然后她开车送他回家。陈默觉得自己的生活正在被一种强大的力量重新编程。
以前他的生活是这样的:起床,挤地铁,写代码,吃外卖,写代码,挤地铁,打游戏,睡觉。
周末睡到自然醒,点一份黄焖鸡米饭,看一部豆瓣评分7.5以上的电影,然后继续睡觉。
现在他的生活变成了这样:早起,喝一杯蛋白粉,去公园跑步。上班,写代码,
但每隔一小时站起来活动颈椎。下班,去拳馆,练到浑身湿透。和沈棠吃饭,聊天,回家,
睡得比任何时候都沉。他的身体在发生变化。腰上的赘肉在消退,肩膀变宽了,
手臂上出现了肌肉的线条。他的体态也在改变——不再含胸驼背,而是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肩膀下沉,下巴微收。他的同事发现了变化。“陈哥,你最近是不是在健身?
感觉人精神了好多。”坐在他旁边的实习生小胖说。“嗯,在练拳。”“哇,什么拳?泰拳?
拳击?”“都练一点。”“牛逼啊陈哥,你是不是看了那部电影之后去学的?
就是那个……《激战》?”“不是。”陈默想了想,“是因为一个人。”“谁啊?教练?
”“嗯,教练。”他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小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表情。“**,陈哥,
你不会是在谈恋爱吧?”陈默愣了一下。谈恋爱?他和沈棠……是在谈恋爱吗?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他们之间的互动。见面,训练,吃饭,聊天,送回家。没有牵手,
没有拥抱,没有任何暧昧的肢体接触。沈棠对他的态度始终如一:认真、直接、不废话。
她纠正他的动作时,手会碰到他的肩膀、后背、手臂,但那种触碰是功能性的,
没有任何多余的含义。可是——他翻了翻微信聊天记录。沈棠几乎从不主动发消息,
但每条消息都会回。回的内容都很短:“嗯”“好”“知道了”“到”。偶尔会有长一点的,
比如“今天降温,多穿一件”,或者“别忘了拉伸”。这算谈恋爱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
如果今天没有见到沈棠,他就会觉得这一天是残缺的。像一段少了一个右括号的代码,
怎么看怎么别扭。第六次见面,沈棠带他去了一个不一样的地方。不是拳馆,
而是一个私人仓库。仓库在城郊的一个创意园区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扇灰色的铁门。
沈棠刷了卡,铁门缓缓打开。陈默走进去,愣住了。仓库里面是一个巨大的训练场。
面积至少有五百平米,地面铺着专业的运动地垫。
各种训练设备一应俱全——沙袋、速度球、战绳、哑铃、引体向上架,
还有一个八角形的铁笼子。铁笼子。陈默在电视上见过这种东西——UFC的八角笼。
“这是……”他的声音有点发干。“我的训练场。”沈棠走进去,随手把外套脱掉扔在一边,
“平时不对外开飯。”“你一个人用这么大的场地?”“偶尔有朋友来。”她走到八角笼前,
拉开拉链,走了进去。然后在笼子中央站定,转身面对他。“进来。”陈默犹豫了一下,
钻了进去。站在笼子里的感觉很奇怪——四周被黑色的铁丝网包围,
头顶的灯光从正上方照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个八角形的光斑。
空气里有橡胶和汗水混合的气味,是一种原始而暴力的味道。“今天不练打拳了。”沈棠说。
“那练什么?”“练挨打。”“……什么?”“你学了两个星期的打人,现在要学挨打。
”她平静地说,“因为在真实的冲突里,你大概率是先挨打的那一个。如果你不会挨打,
那你也没有机会打人。”陈默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来,
站好。双手护头,肘部夹紧,下巴收进领口。”他照做了。沈棠走到他面前,举起一只手。
“我会用三成的力打你的手臂。你要做的是保持结构,不要让冲击力穿透到你的头部。
”她出拳了。砰。陈默的手臂被震得一麻,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不要退。”她说,
“退了就失去了反击的距离。你要站在原地,用你的核心来吸收冲击。”“可是很疼。
”“疼是对的。疼是你的身体在告诉你,这里需要变强。”她又出拳了。
这一次陈默咬紧牙关,硬撑着没有后退。拳头的冲击力从他的前臂传到肩膀,
又从肩膀传到核心,他的整个上半身都震了一下,但他的脚没有动。“好。再来。”砰。砰。
砰。一拳接一拳。沈棠的力度控制得极其精确——刚好让他感觉到疼,但不会造成任何损伤。
她的每一拳都打在同一个位置,像一台精密的打桩机。陈默的额头开始冒汗。
不是因为疼——虽然确实很疼——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羞耻感。一个三十一岁的成年男人,
站在一个八角笼里,被一个女人一拳一拳地捶打,毫无还手之力。但他没有喊停。
因为他知道,沈棠在教他的东西,比任何东西都重要。她在教他——承受。
不知道打了多少拳,沈棠终于停了。她看着陈默,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同情,不是心疼,而是——认可。“你比我想象的能扛。”她说。“是吗?
”他的手臂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嗯。很多人第一轮就倒了。不是身体不行,是脑子不行。
他们觉得疼就是该停了,但你不一样,你知道疼是有意义的。”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臂,
上面已经青紫了一大片,像一块被揉皱的布料。他试着握了握拳,手指还能动。“这算什么。
”他笑了一下,有点苦涩,“我上个月项目上线,连续通宵三天,
最后一天凌晨四点发现了一个bug,找了两个小时才发现是少了一个分号。那种疼,
比这个疼多了。”沈棠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嘴角微动一下的笑,
而是真正的、露齿的、眼睛弯成月牙形的笑。这是陈默第一次看到她笑成这样。他忽然觉得,
手臂上的淤青,值了。四他们的关系,是在一次“意外”中突破的。那天晚上,
陈默照常去拳馆训练。他到的时候,沈棠已经在和一个人对练了。那个人是个男人。
三十出头,光头,脖子上纹着一只蝎子,身材壮得像一堵墙。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
露出两条布满纹身的手臂,上面的肌肉像盘根错节的树根。
他正在和沈棠sparring(对打)。光头男的风格非常aggressive,
每一拳都带着凶狠的旋转,脚步不停地向前压迫。沈棠则一直在后退、闪躲、格挡,
偶尔出一拳反击,但都被光头男轻易地挡住了。陈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不是平时沈棠教他时的那种sparring——那种是有控制的、点到为止的。
这个光头男的每一拳都带着杀意,拳风呼呼作响,有一次甚至擦着沈棠的耳边过去,
她的马尾被气流吹得飘了起来。沈棠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陈默注意到,
她的眼神变了——变得极冷,像冬天的湖面,结了一层坚冰。“沈姐,你就这点本事?
”光头男笑着说,语气里带着挑衅,“江湖上都说你多能打,我看也不过如此嘛。
”沈棠没有回答。她侧身躲过一记摆拳,顺势后退了两步,拉开了距离。“我最后问你一次,
”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北城的那三条街,你让不让?”“让?”光头男笑了,“沈姐,
你一个女人,管那么多干嘛?回去找个男人嫁了,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沈棠的眼睛眯了一下。“行。”她说。然后一切发生在三秒之内。第一秒,沈棠突然前冲,
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个档次。她的脚步像弹簧一样弹射出去,整个人的重心低到了地面。
第二秒,她在光头男面前突然变向,身体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旋转,
右腿像一条鞭子一样抽出去,脚背狠狠地砸在光头男的肋骨上。第三秒,
光头男的身体弯成了一个弓形,双脚离地,整个人飞出去,撞在身后的沙袋架上。
沙袋哗啦啦地掉下来,砸在他身上,扬起一片灰尘。光头男趴在地上,捂着肋骨,脸色煞白,
大口大口地喘气,说不出话来。沈棠收回腿,站直身体,低头看着他。“三根肋骨,”她说,
“我说到做到。”然后她转身,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陈默。她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
从冰冷变成了一种……陈默不太确定该怎么形容……像是做错事被抓住的小孩?
但这种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她惯常的平静覆盖了。“你来了。”她说,语气平淡,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嗯……我来了。”陈默的声音有点飘,“那个……他是谁?
”“一个不守规矩的人。”“哦。”沉默。沈棠走到旁边,拿起毛巾擦了擦汗。
她的动作很从容,甚至有点慢,好像在刻意地让自己的心率降下来。“吓到了?”她问,
背对着他。陈默想了想。说实话,他确实被吓到了。
不是因为暴力——他看过更暴力的电影——而是因为那种力量感。他在那一瞬间看到的沈棠,
和他认识的那个沈棠,像是两个人。但——他仔细想了想——不对。不是两个人。
是同一个人。只是他之前只看到了其中一面。那把刀一直收在鞘里,他以为刀就是鞘的样子。
今天刀出鞘了,他才看到真正的刃。“没有吓到。”他说。沈棠转过身,看着他。
“我在重新评估。”他说。“评估什么?”“评估我之前所有的人生选择。”他认真地说,
“如果我早点认识你,我高中就不会被那个抢我篮球场的人欺负了。”沈棠愣了一下。
然后她又笑了。不是露齿大笑,而是那种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点无奈的笑。
“你这个人,”她说,“脑子是不是有bug?”“可能有。”陈默说,
“但是你的debug能力很强。”那天晚上,沈棠送他回家。车子停在翡翠花园门口,
陈默没有立刻下车。“沈棠。”他叫她全名。他很少叫她全名,
平时都是“你”“那个”“嗯”。“嗯?”“你为什么会去相亲?”沈棠沉默了一会儿。
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我**的。”“……”“她觉得我太能打了,没人敢要。
”沈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那你为什么要选我?”“因为你的相亲资料上写着‘爱好:围棋和烹饪’。
”“……这有什么关联吗?”“一个喜欢围棋和烹饪的男人,应该很有耐心,很坐得住,
不会嫌我太忙。”陈默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忽然觉得,沈棠选择他的理由,
和他以为的理由,完全不同。他以为她看中了什么——他的身高?他的学历?他的收入?
——但她看中的,是他的耐心。是他能坐得住。“那你现在觉得呢?”他问,
“你的判断对吗?”沈棠转过头,看着他。车内的光线很暗,
只有仪表盘的微光照亮她的侧脸。她的五官在光影中显得更加立体,颧骨的线条像被刀削过。
“对。”她说,“也不全对。”“什么意思?”“你有耐心,这没错。但你不只是有耐心。
”她顿了一下,“你还有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一种让人想保护你的气质。
”“……什么?”“就是你站在那里,就会让人觉得,这个人不能被欺负。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陈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沈棠。
”“嗯。”“我可以牵你的手吗?”她没有回答。但她把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
放在了中央扶手上。掌心朝上。陈默伸出左手,轻轻地覆上去。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茧,
指节粗壮。他的手比她的更大,但握上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才是被包裹住的那一个。
他们就这样握着手,坐在车里,谁也没有说话。车载时钟的数字跳了一格,又一格。“陈默。
”她突然说。“嗯?”“你怕我吗?”“不怕。”“你应该怕的。”她的声音很轻,
“我打过很多人。打断过很多人的骨头。”“但你不会打我。”“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教我挨打的时候,力度控制得刚刚好。只让我疼,不让我伤。”他握紧了她的手,
“一个真正会伤人的人,是不会控制力度的。”沈棠没有回答。但她的手,
反过来握紧了他的。五在一起之后,陈默逐渐发现了沈棠生活的另一面。比如,
她的手机永远不设静音,但来电**是一个很普通的默认**。每次电话响起,
她看了一眼屏幕,如果是某些特定的号码,她的眼神就会变——变得警觉、锐利,
像一只突然竖起耳朵的猫。她会走到另一个房间去接电话。关门。声音压得很低。
陈默只能偶尔听到几个词:“北城”“货到了”“谁的人”“摆平”。比如,
她的衣柜里有一层抽屉是锁着的。有一次她打开的时候,陈默瞥了一眼——里面不是衣服,
而是几个黑色的本子和一些信封。她注意到他的目光,面无表情地把抽屉关上了。“不要问。
”她说。“我没想问。”他说。她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感激?愧疚?
还是别的什么?——一闪而过。比如,经常有一些看起来很凶的人来找她。
纹身大汉、光头壮汉、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他们来到拳馆或者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