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喘。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棉质睡衣,冰凉地贴着皮肤。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血液冲上头顶,嗡嗡作响。
他还在抖,控制不住地颤抖,指尖冰凉。
昏暗的光线,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纹路。身下是略显柔软的床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阳光晒过织物的味道,还有……一丝极细微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暖馨香。
不是阴冷肮脏的雨巷。
没有血,没有雨,没有陈文峰那双淬毒的眼睛。
他僵硬地,一寸寸转动脖颈。
卧室。他和林静的卧室。窗帘没拉严,外面透进来的是朦胧的、泛着鱼肚白的晨光,而非都市午夜糜烂的霓虹。身边的床铺微微凹陷,残留着体温和褶皱,人刚起不久。床头上方,挂着他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林静笑靥如花,依偎在他肩头,而他,眼神明亮,意气风发。
一切……都还在。
顾盛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紧致,指节分明,没有长期握笔或签文件留下的薄茧位置略有不同,更没有那些细小的、代表岁月流逝的纹路。这是一双年轻了至少十五岁的手。
他跌跌撞撞地冲下床,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毯上。踉跄着扑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让他瞬间窒息。
是他,又不是他。脸庞轮廓依旧俊朗,却褪去了经年商海沉浮磨砺出的冷硬与沧桑,眉眼间甚至残留着一丝未曾完全消散的、属于年轻人的清澈与锐气。头发浓密乌黑,没有一根银丝。身上那件睡衣,是林静几年前买的,早就旧了,后来不知扔去了哪里。
不是梦。
那濒死的冰冷,骨髓里的恨意,灵魂撕裂的痛楚……清晰得可怕。
还有……那些强行灌入的画面,那些光影线条……
顾盛泽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试图凝聚精神。没有任何异常。他闭眼,再睁开,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卧室。
掠过梳妆台,林静常用的那瓶香水瓶身上,似乎有极淡的微光一闪,快得像是错觉。掠过墙角儿子小时候玩的、如今当做装饰的旧篮球,一片模糊的光影涟漪荡开,隐约有个穿球衣的高大背影在投篮,球进了,欢呼声似乎隔了很远。
他呼吸一滞,猛地摇了摇头。幻觉?濒死体验的后遗症?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林静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熨烫好的衬衫,走了进来。看到顾盛泽赤脚站在镜子前,脸色苍白,满头大汗的样子,她愣了一下,随即蹙起好看的眉。
“怎么了?做噩梦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刚醒不久的微哑,语气里有关切,也有几分习惯性的、被生活琐事磨淡了的疏离。
顾盛泽猛地转身,看向她。
就在他目光触及林静的瞬间,异变陡生!
林静的头顶,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片极其淡薄的、几乎透明的灰色光影。光影中,画面快速闪动——尖锐的刹车声!扭曲变形的汽车金属!破碎的挡风玻璃后,林静苍白染血的脸!画面一角,一个模糊的修车厂标志一闪而过,旁边似乎有个穿着油腻工装的男人背影,正低头摆弄着什么,那动作……不像正常检修!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不到半秒,灰色光影便如潮水般退去,消失无踪。
顾盛泽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瞳孔骤缩。
那不是梦!不是幻觉!
“盛泽?”林静被他直勾勾的、骇然的眼神吓了一跳,走近两步,抬手似乎想探他额头的温度,“你脸色好差,是不是不舒服?今天不是约了文峰谈那个城东开发区的项目吗?要紧的话,改个时间?”
陈文峰!
项目!
这两个词像两根冰锥,狠狠扎进顾盛泽的脑海,瞬间将他从巨大的震惊和茫然中刺醒。
城东开发区……没错!就是这个时候!他人生第一个,也是至关重要的转折点!陈文峰牵头,拉他入伙的那个“完美”项目!前世,就是这个项目,前期顺利,后期却莫名出现一系列致命问题,资金被套牢,合作伙伴反目,信誉受损……成为他事业滑坡、进而引发一连串家庭悲剧的导火索!
原来,那么早就开始了……
彻骨的寒意,混杂着滔天的恨意与后怕,席卷全身。他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了一下。
“没…没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强行挤出一个笑容,肌肉却僵硬无比,“可能昨晚没睡好。项目……照常。”
他接过林静手中的衬衫,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林静似乎微微缩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走向衣柜帮他拿外套。
顾盛泽一边机械地穿着衣服,一边用余光,死死锁定林静。
灰色光影没有再出现。刚才那一幕,仿佛真的只是他精神过度紧张下的幻视。
不,不是幻视。
那濒死时灵魂撕裂般的痛楚,那些强行灌入的画面和此刻残留的感知……这一切都在告诉他,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回来”了。
并且,似乎……带了某种“东西”回来。
一种能让他“看见”什么的能力?
判命……之眼?
这个荒诞的词汇突兀地跳进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