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对不起……对不起……”额头撞在地板上,闷响。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他感觉不到。
林深跪在地上,对着空荡荡的餐桌磕头。第三下,皮破了。保姆和司机缩在角落,
没人敢出声。只有一个人是平静的。陈眠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剪指甲。咔嚓。咔嚓。
每一声都落在林深磕头的间隙里。她剪完了。把指甲屑拢在手心里,走到餐桌前,
弹进空盘子里。然后蹲到林深面前,伸手按在他额头的伤口上。指甲掐进去,
伤口被重新撕开,血涌出来。她的手指冰得像死人。“林总,你在跟谁道歉?”林深抬头,
指着餐桌:“他坐在那儿!他在吃那碗肉!”陈眠看了一眼餐桌。一碗红烧肉。肥瘦相间,
冒着热气。她站起来,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王姐手艺不错。
”她转头看林深,“你要不要也来一块?”林深瞳孔放大。在他眼里,那碗里不是红烧肉。
是血淋淋的生肉。还在动。像一颗还在跳的心脏。而陈眠,刚刚把它吃了下去。
“你……”林深的声音在发抖,“你看不见吗?”“镜像神经元过载。
”陈眠把名片扔在他脸上,“你的大脑在替死者疼。”名片落在地上。
市精神卫生中心·副主任医师·陈眠。林深盯着那张名片。“周也是谁?
你为什么知道他的名字?”陈眠没回答。她站起来,把空盘子递给保姆:“皮蛋瘦肉粥,
凉拌黄瓜。”“我不吃那个!”“林总,你昨天点名要吃的。我在场。”林深愣住了。
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陈眠翻开病历:“创伤后应激障碍,合并精神分裂前驱期。
”她抽出一张纸:《全权医疗授权书》。“签了。”林深看着那张纸。“签了之后,
我就得听你的?”陈眠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手指收紧,下颌骨被捏得生疼。
“林总,你觉得你现在这样,还有资格讨价还价?”她另一只手把笔塞进他手里。
笔尖抵在纸上。他签了。陈眠把授权书举到他眼前。“看清楚。第三页。”本人确认,
本授权书在本人失去民事行为能力期间持续有效。任何撤销行为,需经主治医生书面同意。
“我还没有失去民事行为能力!”陈眠看着他。额头上的血淌到眉毛,瞳孔放大,嘴唇干裂,
手在抖。睡裤上有尿渍。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陈眠蹲下来。伸手,把他额头上的血抹下来,
抹在他自己的手背上。“林总,法律上你已经疯了。”她站起来,走到床头柜旁,
关掉了那个小音箱。白噪音停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林深自己的心跳。陈眠转过身。
伸手到衣领后面,撕下一个拇指大小的透明贴片。“你每天晚上觉得背上有人爬。是这个。
”她把贴片扔进垃圾桶。林深站起来。“我要撤销!”陈眠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授权书,
翻开第三页。“我不会同意。”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录音机。银色的,旧旧的。
按下播放键。“救我——林深——救我——”林深浑身僵住。那个声音——沙哑,绝望,
带着气管被血堵塞的呼噜声。“关掉!”陈眠关掉录音机,塞进他手里。“拿着。
让你听个够。”林深的手在抖。录音机摔在地上。陈眠低头看着地上的录音机。
然后抬头看他。“周也死之前,手里也握着东西。手机。”她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今晚给你做皮蛋瘦肉粥,等你回来。’”门关上了。林深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人:陈眠。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是空的。
他注意到一条已发送的短信——三个月前,发给“李律师”的:“两百万。买那家人闭嘴。
”他不记得自己发过这条短信。但他认得自己的语气。他把手机翻过去,不想再看。
他走到窗边,举起手机。没有信号。打开门,走到走廊里。没有信号。下楼,走到客厅。
没有信号。推开大门,走到院子里。信号格始终是空的。他站在院子里,穿着睡衣,赤着脚,
举着手机。睡衣上有血,有尿渍,有碎瓷片划破的口子。“林总?”他抬头。
陈眠站在二楼的阳台上。“你在找信号?郊区信号不好很正常。”林深低头看手机。
凌晨两点十四分。他记得刚才看挂钟是两点零七分。他下楼、开门、走到院子里,
最多用了两分钟。不是两点十四分。他抬头。阳台上已经没人了。他转身走回屋里。
经过客厅时,余光扫到茶几上有什么东西。一个相框。新的。照片里是两个人。
一个是男人——他不认识。另一个是陈眠。她搂着男人的肩膀,笑得很开心。背景是海边。
相框背面刻着两个字:永远。他把相框翻过来。背面写着:沈念&周也,2023年夏。
沈念。不是陈眠。她是沈念。她是周也的未婚妻。她是来报仇的。林深冲上楼,
推开书房的门。陈眠坐在他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份授权书。“林总,你知道了。
”不是问句。林深站在门口,浑身发抖。“你是沈念。”“从今天起,我叫陈眠。
沈念已经死了。”陈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两根手指按住他喉咙。“林总,
从你签下这份授权书的那一刻起——”她收紧手指。他的气管被压迫,喘不上气。“你的命,
就不是你的了。”她松开手。林深跪在地上,大口喘气。陈眠蹲下来,和他平视。
她把授权书折好,塞进他睡衣口袋里。“收好。这是你以后唯一的身份证。”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拉开门。“在这里,你听到的每一个声音,看到的每一张脸,
闻到的每一种味道——都是我想让你看到的。”门关上了。林深一个人跪在书房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血——陈眠从他额头抹下来、抹在他手背上的血。已经干了。
暗红色,像锈。他抬起手,闻了闻。没有味道。他也不知道,
从你签下那份授权书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需要知道了。第二章林深是被一阵香味惊醒的。
皮蛋瘦肉粥。凉拌黄瓜。他睁开眼。床单换了,睡衣换了,额头上的伤口被贴了创可贴。
王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林总,吃早饭了。”“谁让你做的?”“您昨天说的啊。
”“我没说过。”王姐下意识地往走廊看了一眼。陈眠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林总,你昨天确实说了。我在场。”林深抓起那碗粥,狠狠摔在地上。瓷碗碎裂,
粥溅了一地。王姐吓得往后退。陈眠没动。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王姐,再盛一碗。
”“我不吃!”林深掀开被子站起来。赤脚踩在碎瓷片上,脚底被划破,血淌出来。
他感觉不到。陈眠看着他脚底的血。走过来,蹲下。她没有拿纱布,而是伸手,
把食指按在他脚底的伤口上。指甲掐进去。血从她指缝里挤出来。
“痛觉阈值比正常人高百分之四十。”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感觉不到疼,
不代表伤不存在。”她站起来。食指上还沾着他的血。她把那根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
林深胃里翻涌。“你到底想干什么?”陈眠没回答。她转头对王姐说:“做碗阳春面。少油,
不要葱。”她走出房间。林深盯着她的背影。他注意到她的手——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白印。
戴戒指戴了很久才会有的印。王姐端来阳春面。清汤,细面,几片青菜。没有葱。
林深吃了第一口,手开始抖。这个味道——他记得。不是“以前爱吃”的那种记得,
是更深的东西。像小时候,像某个人。“这面……谁让你这么做的?”“陈医生说的。
”王姐摇摇头,收拾了地上的碎片,出去了。林深放下筷子。他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
还是只有陈眠一个人。他试着输入110。拨出。“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他试了三次。
都是空号。他扔掉手机,走到书房。日历挂在墙上:三月十五日。
他记得昨天也是三月十五日。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的银杏树光秃秃的——三月不可能是冬天。他转身下楼。老赵在车里等着,
收音机开着:“……三月十五日,晴……”“老赵,今天几号?”“三月十五啊,林总。
”“什么季节?”“春天啊,林总。”林深盯着老赵的后脑勺。
“外面那些人为什么穿羽绒服?”老赵没回头。“林总,现在是三月,早晚温差大。
”林深伸手,从后面掐住老赵的后颈。老赵浑身一抖。“林、林总?”“你怕什么?
”“没、没怕……”林深松开手。“开车。”到了公司,助理小杨在门口等着,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林总,十点有个会,关于周也项目的。”林深停下脚步。“谁是周也?
”小杨的脸白了。“林总,
周也是……之前跟咱们合作的设计师……三个月前出了车祸……去世了。”“我撞死的?
”小杨没说话。“我问你,是不是我撞死的。”小杨低下头。“是。”林深盯着他。
“你怕我?”小杨摇头。“那你怕谁?”小杨没回答。
但林深看到他的目光往走廊方向飘了一下。陈眠不在。
但小杨的目光还是往那个方向飘了一下。林深的手垂了下来。下午三点,治疗室。
陈眠推过来一面镜子。“盯着看。十分钟。”林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额头有伤,眼圈发黑,
嘴唇干裂。陈眠站在他身后。“你的右眼比左眼低了一毫米。鼻梁轻微右偏。
嘴角在无意识地上扬。”她伸手,从后面按住他的嘴角,往上推。林深别过头。
她的手指还按在他嘴角,被他带得歪了。她没有缩手,而是顺势捏住他的下巴,
把他的脸扳回去,正对镜子。镜子里那张脸,嘴角被她的手指推着上扬,眼睛瞪大,
瞳孔放大。那不是他的脸。“你怕的不是鬼。”陈眠松开手,“你怕的是他长得和你一样。
”晚上,林深躺在床上。白噪音在响。他闭上眼睛。刹车声。金属扭曲声。他睁开眼。
床头柜上放着那杯温水,药片还在。他没吃药。他把药片藏在枕头底下。凌晨两点,
他被一阵脚步声惊醒。很轻,很慢。他打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他走到王姐房间。门开着,
里面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老赵的房间也空着。他站在走廊里,
心跳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林总?”他转身。王姐站在走廊那头,穿着睡衣,
手里端着一杯水。“你去哪了?”“我倒水啊。”林深盯着她的手。她在发抖。“你怕什么?
”“没、没怕啊。”“你在发抖。”王姐把水杯换到另一只手上。“林总,您早点休息吧。
”她转身走进房间,关上门。林深回到自己房间,拿起手机。信号格还是空的。
他注意到时间——凌晨两点十四分。他记得刚才看挂钟是两点零七分。
他下楼、开门、走到走廊,最多用了两分钟。不是两点十四分。他走出房间,下楼,
走到客厅。茶几上那个相框还在。他拿起来,翻到背面:沈念&周也,2023年夏。
他把相框放进口袋里。他走上楼,经过书房时,听到里面有声音。他推开门。陈眠不在。
但书桌上放着一部旧手机。屏幕碎了,但还亮着。上面有信号。林深冲过去,拿起手机。
他犹豫了一下——上次报警,来的警察是陈眠的人。他没打110。他输入了一个号码。
老吴的私人手机号。嘟——嘟——嘟——接通了。“老吴!是我!林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总?您……您在哪?”“我被关在家里!
陈眠是假的——她不是医生——她是来报仇的——”“林总,您冷静一下。我马上过来。
”“你快来!带人!带警察!”“好。我二十分钟到。”电话挂了。林深握着手机,
手心全是汗。他把手机藏进枕头底下,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二十分钟。他等了二十分钟。
没有警笛声。没有人来。他等了四十分钟。一个小时。门开了。陈眠走进来。
她手里拿着那部旧手机。“在找这个?”林深猛地坐起来。“老吴呢?”陈眠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亮着,通话记录上赫然显示着——老吴的号码。通话时长:47秒。“他来了。
”陈眠说。“在哪?”陈眠没回答。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楼下,老吴的车停在院子里。
老吴站在车旁,抬头看着陈眠。陈眠对他点了点头。老吴转身,上车,开走了。
林深盯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你……你给了他什么?”陈眠转过身,看着他。
“他贪污了你爸留下的基金。三年,八百多万。我有全部记录。”她走到床边,
把旧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他选了你,还是选了自己?”林深没说话。“他选了自己。
”陈眠替他回答。“你以为他是来救你的?他是来确认你疯没疯。你疯了,
他的账就没人查了。”她走到门口。“林总,你唯一的希望,是你最不该信任的人。
”门关上了。林深坐在床上,盯着那部旧手机。屏幕暗了。他拿起手机,解锁。通话记录里,
老吴的号码还在。他按下拨号键。“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他再拨。关机。再拨。关机。
他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他以为他找到了出路。他以为老吴会来救他。他以为。
第三章林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窗户打不开——玻璃外面装了铁栅栏。电话忙音。
手机没信号。他试过踹门,实木的,踹不开。他试过砸窗户,钢化玻璃,砸不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