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夜
第二夜,我多了个习惯:每隔十分钟,就用眼角余光瞟一眼PV1000的红灯。
它恒定地亮着,像一颗不会跳动的心脏。
晚上八点,直播准时开始。观众人数比昨晚多,开播五分钟就冲上了一万二。弹幕里混着新粉和老粉,还有不少人追问昨晚的“灵异事件”。
“大家晚上好。”我调整补光灯角度,“昨天有些小插曲,但证明是虚惊一场。今晚我们继续探索百眼楼——重点是一楼的那些老照片。”
我举着手机下楼。木楼梯在寂静中发出**,每一步都像踩在时间的关节上。
一楼大堂在夜间更显阴森。四盏老式吊灯只开了一盏,昏黄光线让墙上的黑白照片浮起一层诡异的质感。照片里的人依旧面无表情,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他们的视线……在跟随我移动。
“这些照片据说是1923年到1949年间所有住户的合影。”我走近其中一张,“看这一张,拍摄于1925年中秋。中间坐着的是周家老爷周世昌,旁边是他的三房太太和七个子女。但奇怪的是……”
我停顿,等弹幕互动。
【奇怪什么?】
【右边那个小孩的脸怎么糊了?】
【对对对!像被水泡过一样】
“没错。”我指着照片最右侧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他的脸部影像严重损毁,但看衣着应该是周家的孩子。我查过周家族谱,周世昌确实有七个子女,但记载中只有六个人的名字和生平,第七个——仿佛被抹去了。”
弹幕开始讨论。有人猜是底片损坏,有人说是PS痕迹,还有人开玩笑:“是不是私生子啊?”
我看着那个模糊的男孩脸。
突然想起阿哲昨天的话:“这些人失踪后,他们的家人、朋友,甚至邻居,都慢慢忘记了他们的存在。”
照片上的模糊,是不是一种“物理层面的遗忘”?
晚上十一点,异常开始。
先是网络波动。手机信号从满格掉到两格,直播画面偶尔卡顿。弹幕抱怨:“主播动一下啊”“卡成PPT了”。
“可能是老房子墙壁太厚。”我边说边检查路由器,一切正常。
但PV1000的红灯,又开始闪烁。
哒、哒、哒。
节奏比昨晚慢,但更沉重。
我强作镇定,回到二楼卧室,开始今晚的“固定环节”:分享凶宅试睡员的日常。
“很多人问我们这行怕不怕。”我盘腿坐在床上,“其实最怕的不是‘看见什么’,而是‘什么都看不见’的寂静。那种寂静里,你会开始怀疑自己的感官,怀疑记忆,甚至怀疑……”
话没说完,弹幕突然爆发。
【主播你后面!!!】
【又来了又来了!!!】
【窗帘在动!没风啊!】
【床底下有声音!!】
我浑身僵住。
这一次,我听到了。
床底下——确实有声音。
窸窸窣窣,像指甲在刮木板。
很轻,但真实存在。
“可能是老鼠。”我声音发干,“老房子难免……”
【不是老鼠!!!】
【你看窗帘!!它在鼓起来!!】
我转头。
厚重的民国刺绣窗帘,正缓缓隆起。
不是被风吹起的那种飘动,而是从底部开始,一点点膨胀,像有什么东西从墙和窗帘之间……挤出来。
我抓起强光手电,对准窗帘。
“谁在那里?”
没有回答。
窗帘继续隆起,已经形成一个明显的人形轮廓。
弹幕疯了。
【报警啊主播!!!】
【快跑!!!】
【我录屏了这次绝对录到了!】
我该跑的。理智在尖叫。
但我没动。
五十万。三十一万的债。母亲临终前说“渺渺,你要活得让人看见”。
我举起手机,把镜头对准窗帘,一字一句:“不管你是谁,现形。我给你三秒。三——”
窗帘停止了膨胀。
“二——”
人形轮廓开始收缩。
“一!”
哗啦!
窗帘猛地落下,恢复平整。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我手心的汗,已经浸湿了手机壳。
弹幕短暂停滞,然后井喷:
【没了?】
【主播牛逼!!!】
【刚才到底是什么啊?】
【特效吧?节目效果?】
我喘息着,刚想说话。
PV1000的红灯,突然熄灭了。
不是闪烁,是彻底熄灭。
整个机器像死了一样。
几乎同时,我的两台手机——直播用的和备用的——屏幕同时黑屏。
不是关机,是黑屏。背光亮着,但显示纯黑。
“怎么回事……”我疯狂按电源键,没反应。
房间陷入诡异的半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轮廓。
然后,我听见了。
脚步声。
从走廊传来。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停在了我的房门外。
死寂。
我盯着门缝。走廊的灯应该亮着,但门缝下——一片漆黑。
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光。
我屏住呼吸。
门外传来极其细微的刮擦声,像指甲在木门上轻轻划过。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一个声音贴门响起:
“苏……渺……”
是我的名字。用气声喊的。
我认得这个声音。
是……我自己?
不,不可能。
我捂住嘴,不敢呼吸。
门外安静了。
几秒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离开。渐行渐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手机屏幕猛地亮起。
直播画面恢复。弹幕以每秒几十条的速度刷新:
【刚才怎么回事?!】
【主播你人呢?画面全黑了三分钟!】
【我还以为我手机坏了!】
【是不是断电了?】
我看了一眼PV1000。
它的红灯,又亮了。
恒定,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刚……刚才跳闸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忽,“老房子电路不稳。抱歉让大家担心。”
我继续直播,机械地回应弹幕,讲着准备好的段子。
但我的眼睛,一直盯着房门。
刚才门外那个东西……喊我名字的时候,门缝下的黑影,是不是……太薄了?
薄得像一张纸?
凌晨两点,我决定查回放。
观众说画面全黑了三分钟,但我需要知道,在那三分钟里,PV1000拍到了什么。
我把它从三脚架上取下,连接充电宝,按下回放键。
快进到晚上十一点三十七分——异常开始的时间。
小屏幕里:
我坐在床上讲话。
窗帘开始隆起。
我拿手电照过去。
然后——画面突然波动,像信号干扰。
接着,屏幕变成雪花点。
但雪花点只持续了十秒。
十秒后,画面恢复。
但恢复后的画面……不对劲。
屏幕里,我依然坐在床上,举着手机。
但我的背后——窗帘的位置——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民国碎花旗袍的女人,背对着镜头,站在我和窗帘之间。
她一动不动。
而画面里的“我”,似乎完全没察觉身后有人,还在对着手机说话。
弹幕在屏幕下方滚动,内容正常,没人提到“背后有人”。
仿佛……在那个时间线里,观众没看见她?
我快窒息了。
继续看。
画面里,我数“三、二、一”。
旗袍女人缓缓转身。
她的脸——没有五官。
一片平滑的空白,像还没画完的人偶。
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PV1000的镜头。
下一秒,画面全黑。
黑屏持续了三分钟。
三分钟后,画面恢复时,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窗帘平整,一切如常。
我瘫坐在椅子上。
所以,在观众看到的“黑屏三分钟”里,PV1000其实一直在录制。
它录下了那个无脸女人。
但它选择不显示?
还是说……它录下的,是另一个维度的画面?
凌晨四点,我收到阿哲的加密文件。
标题:“百眼楼19251927年死亡名单(异常部分)”
我点开。
是一份手写名单的扫描件,字迹潦草,纸张泛黄。列了二十四个人名,后面跟着简略死因和日期。
我一行行看下去:
李阿娣,女,31岁,1925.03.17,投井
陈木匠,男,44岁,1925.05.21,上吊
周秀芸(周家三太太),女,28岁,1925.08.09,服毒
……
最后一行,字迹格外深:
周念生,男,9岁,1927.11.03,失踪(备注:七少爷,照片损毁,族谱除名)
周念生。
那个照片上脸被模糊的男孩。
我翻到文件最后一页,是一张模糊的报纸影印件,日期是1927年11月5日,标题:
《周家幼子离奇失踪,警署疑为绑架案》
报道很短,只说周家七少爷周念生于三日前傍晚在宅内玩耍时不见踪影,家人寻找未果,已报警。文中提到“该童平日内向,独爱在二楼东侧空房玩耍”。
二楼东侧空房。
我的房间,就是走廊最东头。
我抬头看向梳妆台。
镜子依旧蒙着红布。
但我没说过“借过”。
那布,是谁蒙回去的?
早上六点,天微亮。
我彻夜未眠,但直播数据好看得惊人:
总观看人次:217,843
最高同时在线:41,226
弹幕总数:89,415条
异常时段(23:3000:10)弹幕中,“背后有人”类出现3,812次
打赏总额:8,942元(包含三个“灵异爱好者”的千元打赏)
钱在进账。
恐惧在累积。
而遗忘……已经开始。
今早醒来时,我想给母亲生前用的号码发条短信(这是她去世后我养成的习惯,假装她还能收到)。
但我拿起手机,愣住了。
我忘了她的号码。
不是记错一两位,是彻底空白。就像那段记忆被整块挖走了。
我翻通讯录,没存——因为根本不需要记。
我翻旧手机,聊天记录里有过,但昨天还能看见的对话记录,今天显示“数据损坏”。
我坐在地板上,浑身发冷。
阿哲的话在耳边回响:“这些人失踪后,他们的家人、朋友,甚至邻居,都慢慢忘记了他们的存在。”
遗忘,是第一步。
那第二步是什么?
早上七点半,老周来送早餐。
简单的白粥咸菜,放在托盘里。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PV1000上。
“昨晚睡得怎样?”
“没睡。”我实话实说。
他点头,像早就知道。
“周念生是谁?”我突然问。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粥差点洒出来。
“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
“资料上看的。1927年失踪的周家七少爷。”
老周沉默了很久。走廊的光线切割他的侧脸,让他看起来像一尊石像。
“他不该被提起。”最后他说,“名字被遗忘的人,才是真的死了。”
“但如果有人记得呢?”
老周看向我,眼神复杂:“那你就会……代替他,成为被遗忘的那个。”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沉重。
我低头喝粥。
粥是温的,咸菜很脆。
但我尝不出味道。
就像我再也想不起,母亲煮的粥,是什么味道了。
立秋·夜
第三夜,我带了三样东西进房间:一台便携式频谱分析仪、一支工业级红外测温枪、还有阿哲连夜送来的“数据黑匣子”。
“这东西会记录所有进出你设备的数据流。”阿哲把U盘大小的黑匣子接在我的路由器上,“如果直播间观众真是‘那个’,数据一定有异常。”
他站在百眼楼门外,不肯进去。路灯下,他的脸苍白得吓人。
“渺渺,昨晚我查了更深的档案。”他压低声音,“1927年周念生失踪后,周家又陆续失踪了五个人——两个丫鬟、一个账房先生、一个教书先生,还有周世昌最宠爱的四姨太。这些人都有个共同点。”
“什么?”
“失踪前,他们都说过同一句话。”阿哲盯着我的眼睛,“‘我好像看见念生了’。”
一阵夜风吹过,我后背发凉。
“你的意思是……”
“周念生不是受害者。”阿哲一字一顿,“他是……‘锚点’。所有因他而失踪的人,都会成为百眼楼的一部分。而每一个新来的人,只要‘看见’他或‘提起’他,就会被标记。”
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冷。
“今晚别睡。别关镜头。还有……”他犹豫了一下,“如果弹幕里出现‘周念生’三个字,别看屏幕,立刻对着镜头说‘我不认识你’。”
“为什么?”
“民俗里有种说法:鬼魂叫你名字是勾魂,但如果你回‘我不认识你’,就等于否认了因果联系。”阿哲苦笑,“不一定有用,但试试。”
他走了。我回到房间,把分析仪和测温枪架好。
晚上八点,直播开始。
观众人数炸了。开播十分钟,冲到八万。弹幕滚动的速度快到看不清,只能捕捉到关键词:
【听说昨晚真闹鬼了?】
【录屏呢?求资源!】
【主播还活着吗?】
我强作镇定:“大家晚上好。今晚我们玩点专业的——用科学仪器检测灵异现象。”
我举起频谱分析仪,对着房间各个角落扫描。正常环境电磁波应该在3050微特斯拉之间,但当我扫到梳妆台时,数值飙到了217。
“这里电磁场异常。”我把屏幕对准镜头,“可能是老电线漏电,也可能是……”
我没说下去。
因为弹幕突然整齐了。
不是那种自然的滚动,而是像被程序控制一样,齐刷刷地开始刷同一句话:
【周念生想回家】
【周念生想回家】
【周念生想回家】
一秒内,整个屏幕被这六个字填满。
我头皮发麻,想起阿哲的话:别看屏幕,立刻说“我不认识你”。
但我控制不住眼睛。
我看着那些ID。
刷这句话的ID,名字格式高度统一:
李阿娣_1923
陈木匠_1925
周秀芸_1925
赵账房_1927
孙先生_1927
吴四娘_1927
全是……死亡名单上的人。
而且后缀年份,正是他们死亡的年份。
“我不认识你。”我对着镜头说,声音发颤,“我不认识周念生。”
弹幕停顿了一秒。
然后更疯狂地刷起来:
【你撒谎】
【你看了照片】
【你知道了他的名字】
【你就是下一个】
我猛地关掉弹幕显示。
但手机震动不停——观众在疯狂打赏。礼物特效淹没了画面:“灵异爱好者”送出“镇魂钟”×10(价值1000元),“通灵者”送出“往生符”×99(价值990元),“考古学家”送出“老照片”×1(价值5000元,全站横幅)。
礼物榜的前十名,ID全是死人名。
而直播间人数,突破了二十万。
晚上十一点,阿哲的消息来了。
加密压缩包,标题:“IP分析报告·绝密”。
我点开。
第一页是图表:我直播间所有观众IP的地理位置映射。密密麻麻的红点,几乎覆盖全国。
但第二页,阿哲用红圈标出了异常:
“经深度溯源,87.3%的IP地址最终指向同一个物理坐标:东经118.78°,北纬32.04°。”
下面附了一张谷歌地图截图。
那个坐标,正是百眼楼现在所在的位置。
更精确地说——是百眼楼1923年奠基时的中心点。
“IP地址可以伪造,但数据包传输的物理路径无法完全伪造。”阿哲在报告最后写道,“这些‘观众’的数据,确实是从百眼楼发出的。或者说……是从百眼楼所在的‘空间’发出的。”
我盯着那行字。
从百眼楼发出的。
可这栋楼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除非……
我抬头看墙。
那些墙里的“他们”,也在看直播?
凌晨十二点半,温度骤降。
工业测温枪显示,室温从26℃直线下降到19℃,而且还在降。但诡异的是,只有我周围三米内降温,房间其他区域温度正常。
像有个“冷源”贴在我身边。
我举起测温枪,对着空气慢慢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