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的供销社离机械厂家属院就隔着一个十字路口，近得很，孙秀兰风风火火地推着张欣那辆二八杠自行车出来，车把手上挂着空空如也的帆布包，不到十分钟就到了供销社门口。

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锁都没顾上锁，就一头扎进了人声嘈杂的供销社，孙秀兰目标明确，脚步带风，直奔最里面靠墙的肉摊，

卖肉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系着沾满油污的深蓝色帆布围裙，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正拿着磨刀石“唰唰”地磨着一把剔骨尖刀，刀刃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寒光，这正是孙秀兰的亲侄子，孙青阳。

“青阳！”孙秀兰嗓门洪亮的喊了一声，

孙青阳闻声抬头，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姑！您咋来了？今儿要割点啥？”他放下磨刀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案板上剩下的肉不多了，一块约莫三斤多重、肥肉膘挺厚实、夹着几道红白相间瘦肉的五花肉还算入眼，旁边的大盆里堆着处理好的猪大肠、猪心和一副猪肝。

“就这块五花，我全要了！还有这下水，”孙秀兰一指那堆猪下水，“大肠、肝、心都给我装上。”

看到自家姑姑一挥手，将肉全都包圆了，孙青阳有些好奇，边帮姑姑称肉边问，“姑，啥稀客啊？看您高兴的，一下买这么些？厂里领导来了？”他知道姑姑家条件不错，但一下买这么多肉，还是很少见的。

孙秀兰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透着光，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欢喜，“啥领导，是你小妹欣欣带着俩孩子回来了，正搁家里坐着呢。”

“正好在这遇到你省得再跑一趟家里，待会你收摊了回家喊上你爸妈一起过来吃饭。”

听到张欣回家，孙青阳眼神一亮，笑着答应了下来，“成，我这卖完马上就回家了。”

孙青阳作为肉摊的售货员兼半个屠夫，上班比供销社其他人早得多，天不亮就要去屠宰场拉肉、分割，通常上午肉卖得差不多了，就能提前收拾下班。

接过孙秀兰递过来的肉票和钱，左右飞快地瞟了一眼，见旁边副食品柜台的大姐正低头织毛衣，没往这边看，他迅速弯下腰，从肉案子底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拎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包裹，塞到孙秀兰手里，压低了声音，

“姑，拿着，我专门留的两根新鲜的大棒骨，上面还挂着点筋头肉呢，拿回去砸开了炖汤，骨头汤最养人，给小妹和俩孩子补补身子骨，瞧俩孩子瘦的。”

孙秀兰只觉得手里一沉，隔着报纸都能摸到骨头的硬茬，她也不跟他客气，自家亲侄子没什么好客气的，全都接了过来。

买完肉，又去副食品柜台用鸡蛋票买了2斤鸡蛋，又给两个小孩子买了一些零嘴，这才走出供销社。

回家中途，顺道去了机械厂，门卫老头显然认识孙秀兰，笑着打了个招呼，“张婶儿，这么急着干啥？”

“这不我家欣欣回来了，我去喊老张和小铭一声。”孙秀兰声音洪亮，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脚步都没停。

她熟门熟路地绕到机加工车间外面，巨大的车间里，机床轰鸣，穿着深蓝色工装、戴着帽子的工人们穿梭忙碌，金属撞击声、切割声不绝于耳，

孙秀兰隔着窗户玻璃往里张望，很快就在一台隆隆作响的车床旁找到了丈夫张保国。

张保国正弓着腰，带着老花镜，神情专注地查看一个刚车好的零件，手里拿着亮晶晶的卡尺在测量，手指关节粗大，沾满了黑色的油泥，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学徒，正是小儿子张铭，穿着同样油污的工装，正拿着棉纱擦汗，神情认真地看着父亲操作。

看到孙秀兰，父子俩急忙关上机器走出去，平时孙秀兰从来不来厂子里找他们，今天肯定是有急事，

“妈，家里出什么事了？”张铭小跑到孙秀兰面前，

孙秀兰笑着摆摆手，“没出什么事，是欣欣带着孩子回来了。”

“秀兰！你说真的？！欣欣真回来了？还带着孩子？”

张保国一把抓住妻子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和机器的噪音显得有点大，手上还沾着油污也顾不上了。

“回来了，就在家里坐着呢，俩孩子也可乖了。”孙秀兰看着丈夫激动得发红的脸膛，用力点头，眼睛也湿润了。

旁边的张铭更是高兴得直搓手，咧着嘴傻笑，“姐回来了？太好了。”

“你俩中午别在食堂吃了。”

孙秀兰把怀里抱着的三个锃亮的铝制饭盒一股脑塞到张铭手里，

“去食堂多打点硬菜，红烧肉，炒肉片这些多要点，青阳那边我也打招呼了，还有你大舅大舅妈也过来，咱今儿吃团圆饭。”

张铭抱着饭盒，连连点头：“妈您放心，我这就去，保证打满。”

张保国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他搓着粗糙的大手，“待会挑好的打，多打点。”

说完又看向孙秀兰，“家里肉够不够？要不要再买点啥？”

“够了够了，我都买齐了。”孙秀兰笑着摆手，“你俩早点回来，我们等你开饭。”

交代完毕，孙秀兰这才走出机械厂，骑着挂满东西的自行车往家赶。

“妈你回来了，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咔嚓”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刚响起，张欣从沙发上起身快步走到门边，正好迎上孙秀兰推门进来。

孙秀兰一边将孙青阳拿给她的那几根大骨头放到锅里一边说道：“你难得带着孩子回来一趟，我给你表哥说了，待会让他和你舅舅舅妈都过来一起吃饭。”

“正好我帮你打下手。”张欣边说边把另一条围裙系在腰上。

孙秀兰没好气的扯下她的围裙，将她推出厨房，“行了，我还不知道你几斤几两，你打小就不爱做饭，在婆家这几年听说你就没做过几顿饭，你来打下手今天这顿饭怕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了，去客厅陪我乖孙孙们玩去吧。”

张欣有些不好意思的用手摸了摸鼻子，她这不是有点不好意思干坐着等饭吃嘛，不过她确实不爱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