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重回十八烈火焚身的剧痛,是沈念记忆里最后的感觉。三十八层的高楼,呼啸的风,
还有身后那双曾经握着她手说“念念,这辈子我只爱你一个”的手,
从背后狠狠一推——“啊——”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喘着气。入目的不是冰冷的地面,
不是漫天的火光,而是一面掉漆的天花板。灰白的墙皮翘起一角,
日光灯管发出“嗞嗞”的电流声,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雪花膏的香气。
这味道……太熟悉了。沈念僵在床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她缓慢地转动眼珠,
看见床头那张木质书桌,桌角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早”字——是她十三岁时用小刀刻的。
桌上摆着一面圆镜,镜面边缘的水银已经斑驳,旁边是一瓶友谊牌雪花膏,铝盖拧开了一半。
墙上贴着的奖状已经泛黄,上面写着“沈念同学,荣获全校作文比赛一等奖”。1988年,
县一中。沈念的手开始发抖。她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
低头看见自己一双手——纤细、**,指节上没有常年操劳留下的粗茧,指甲干干净净,
没有那些年洗碗做饭留下的裂痕。这是十八岁的手。她跌跌撞撞地扑到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皮肤白净,眉眼清秀,两颊还有一点婴儿肥,扎着一根马尾辫,
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鬓角。十八岁的沈念。她回来了。回到了四十年前,
回到了一切噩梦开始的地方。沈念死死攥着镜框,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
她的眼眶发红,却没有一滴眼泪。上一世,她已经流干了所有的泪。
她记得清清楚楚——1988年的秋天,她在县一中读高三,成绩优异,
是老师眼里稳上重点大学的好苗子。然后,顾庭琛出现了。那个从省城转学来的少年,
穿着白衬衫,站在教室门口,阳光打在他身上,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他对着她笑,
说:“同学,请问旁边有人吗?”就这一句话,毁了她一生。沈念闭上眼睛,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放弃了高考,跟他私奔去了省城。
他家里穷,她就去工厂打工,一个月挣三十八块钱,全给他交了学费。他创业,
她就辞了工作给他当后勤,端茶倒水,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进医院,
他在电话里说“念念,我这会儿走不开,你自己打个车去吧”。她陪他熬了二十年。
从出租屋熬到别墅,从地摊货熬到奢侈品,从一无所有熬到顾氏集团市值三十亿。
她以为苦尽甘来了。结果呢?他功成名就的那天,当着全公司人的面,搂着白月光宋知意,
轻描淡写地说:“沈念?一个黄脸婆而已,早就配不上我了。”她不信,去质问他。
他连解释都懒得给,直接让保安把她轰出大楼。她不甘心,去他办公室堵门。他看着她,
眼神像看一只挡路的蚂蚁,对身边的助理说:“叫精神卫生中心的人来,
我前妻精神不太正常。”前妻。他甚至不承认她是他妻子。她还没反应过来,
就被他亲手拽到了天台。三十八楼的风大得吓人,她被推搡着踉跄到边缘,
回头看见他的脸——那张她爱了二十年的脸,冷漠得像一块石头。“顾庭琛,
你……”“念念,”他最后一次这样叫她,声音温柔得可怕,“你知道你为什么叫念念吗?
因为你妈当年也是这么被抛弃的。这是你们沈家的命。”然后,他松了手。坠落的过程中,
她看见天台上出现了宋知意的脸,那张精致的脸上带着一丝怜悯的笑,
像是在看一只摔死的蚂蚁。烈火焚身。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像在评价一件没用的垃圾——“她早就没用了,死了干净。
”“砰——”沈念一拳砸在镜子上。镜子碎成几片,锋利的碎片划破她的手背,
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染红了桌上的雪花膏。刺痛让她彻底清醒。不是梦。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八岁,回到了一切还没有开始的时候。沈念低头看着手上的血,慢慢笑了。
那笑容落在清晨灰白的光线里,冷得像一把开了刃的刀。“顾庭琛,”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舌尖碾过每一个字,像在咀嚼一把碎玻璃,“这一世,我不会再逃了。
”她仔仔细细地把手上的血擦干净,用布条缠好伤口。然后打开衣柜,
找出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穿上,把马尾重新扎紧,对着碎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
一字一顿地说:“沈念,记住。不要爱他。不要信他。不要回头。”“搞钱,搞事业,
活成人上人。”“然后——让他跪着还。”门被推开,母亲沈秀兰端着一碗稀饭走进来,
看见她站在镜子前,愣了一下:“念念,你咋起这么早?今天不是星期天吗?
”沈念看着母亲——四十岁的沈秀兰,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腰微微佝偻着,
身上穿着那件打了补丁的灰色褂子。上一世,她跟顾庭琛私奔后,母亲气得大病一场,
三年后郁郁而终。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妈。”沈念走过去,接过稀饭,声音有点哑。
“咋了?手咋包上了?”沈秀兰眼尖,一把抓住她的手。“不小心碰了一下,没事。
”沈秀兰心疼地翻来覆去地看:“这孩子,毛手毛脚的。今天你王婶说给你介绍个对象,
县化肥厂厂长的儿子,人家在供销社上班,条件可好了……”沈念的动作顿了一下。来了。
上一世,就是这个“对象”成了导火索。她不想相亲,跟母亲吵了一架,
然后顾庭琛恰好出现,说“念念,跟我走,我会给你未来”。她被爱情冲昏了头,
当天就跟他走了。这一次,不会了。“妈,”沈念放下碗,认真地看着母亲,“我不去相亲。
”沈秀兰脸色一变:“你又犯什么倔?人家条件多好,你一个农村丫头……”“妈,
你听我说。”沈念握住母亲粗糙的手,“我不去相亲,不是因为不懂事。是因为我要考大学。
”沈秀兰愣住了。“我成绩好,老师说我有希望考省城的重点大学。”沈念一字一句地说,
“等我大学毕业,找了工作,挣了钱,我带你去省城过好日子。我不要嫁给什么厂长的儿子,
我不要一辈子窝在这小县城里洗衣服做饭。”沈秀兰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
她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少女的天真和憧憬,
而是一种淬了火似的坚定,像一个在战场上死过一次又爬起来的老兵。“你……你真能考上?
”“能。”沈念斩钉截铁,“妈,你信我一次。”沈秀兰沉默了很久,最后别过头去,
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行。妈信你。那相亲的事……我去推了。”“谢谢妈。
”沈念抱住母亲,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皂角味。上一世,
她为了一个渣男抛弃了全世界。这一世,她要先把全世界捡回来。而顾庭琛——她不急。
该来的,总会来。第二章蝴蝶效应星期一,沈念走进县一中高三(二)班的教室时,
所有人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沈念变了。不是外表变了。
她还是那个扎马尾、穿蓝外套的沈念,安安静静地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桌上摆着摞得整整齐齐的课本。但就是有什么不一样了。同桌林小燕偷偷看了她好几眼,
终于忍不住小声说:“念念,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没有。”沈念翻开数学课本,
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公式——上一世她高三就辍了学,这些知识早就忘光了。但此刻,
四十岁的灵魂坐在十八岁的身体里,那些尘封的记忆反而被激活了。
她发现自己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像是死过一次之后,所有的杂念都被烧干净了,
只剩下纯粹的、冷静的、刀锋一样的理智。“那你今天咋不看小说了?”林小燕狐疑地问,
“你抽屉里那本《射雕英雄传》呢?”“扔了。”“扔了?!”林小燕瞪大眼睛,
“那可是你攒了两个月的早饭钱买的!”沈念没回答,低头做题。她不需要解释。
她只需要行动。上一世,她为了讨好顾庭琛,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附属品。他喜欢温柔贤惠的,
她就学着做饭洗衣;他喜欢有见识的,她就拼命读书看报;他喜欢……够了。这一世,
她什么都不为。只为自己。上午第二节课后,课间操时间。沈念站在队列里做伸展运动,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操场入口——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顾庭琛。他站在操场的杨树下,
穿着一件白色polo衫,深蓝色长裤,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
在一群灰扑扑的县中学生里,他像一盏突然亮起来的灯,耀眼得过分。
他正侧头和旁边的男生说话,嘴角微微上翘,
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温和、得体、让人如沐春风。沈念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看着那张脸——年轻了四十岁的脸。没有皱纹,没有白发,
没有那些年在商场上磨出来的阴鸷和冷酷。此刻的他,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但沈念知道,
这张白纸下面,藏着一条毒蛇。上一世,她花了二十年才看清这张脸的真面目。这一世,
她一眼就看透了。“那个就是省城转来的?”林小燕凑过来,压低声音,两眼放光,
“听说他爸是省城的干部,妈是做生意的,家里可有钱了……”“嗯。”沈念收回目光,
继续做操,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你不看看?”林小燕拽她袖子。“有什么好看的。
”沈念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林小燕瞪大了眼。
沈念以前可是班上最喜欢看帅哥的,上次隔壁班来了个实习老师,她能兴奋一整天。
现在这么大一个帅哥站在面前,她居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沈念,你是不是真的生病了?
”林小燕伸手探她额头。沈念把她的手拨开,笑了笑:“别闹,做操。
”那个笑容落在林小燕眼里,让她莫名地打了个寒噤。说不上来为什么,
沈念笑起来的样子和以前一模一样,但眼睛里的东西完全变了。以前沈念的眼睛是暖的,
像冬天里的热红薯,软乎乎的。现在那双眼睛……像深秋的潭水,清可见底,但冷得扎人。
课间操结束后,沈念**室的路上,在走廊里被拦住了。顾庭琛站在她面前,
手里拿着一本书,姿态从容,嘴角带着那个标志性的温柔笑意。“同学,
请问你是高三(二)班的吗?”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大提琴的低音弦,
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磁性,“我刚转来,想借一下你的数学笔记。”他递过来一个笔记本,
封面上写着一行漂亮的钢笔字:高三(二)班,顾庭琛。沈念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
然后抬头看他。四目相对的瞬间,
她清楚地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他在评估她。她的穿着、长相、反应,
全都在他的一扫之间被分类归档。这是顾庭琛的本事。他天生就会看人,
知道对什么人该说什么话,做什么表情。对沈念这种成绩好、家境普通、长相中上的女生,
最好的策略就是——温柔、谦逊、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求助。上一世,她就是这么上钩的。
“不好意思,”沈念把笔记本推回去,语气礼貌但疏离,“我的笔记记得比较乱,
你找学习委员借吧,她记的比我好。”说完,她侧身绕过他,径直走了。顾庭琛站在原地,
手里拿着笔记本,微微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沈念的背影——蓝色的外套,
扎得紧紧的马尾,走路的速度很快,像赶着去做什么要紧的事。他皱了下眉。这反应不对。
他来县一中虽然才三天,但已经把班上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沈念,成绩年级前十,
家境清贫,性格温和,有点内向,是那种不太会拒绝别人的女生。按照他的经验,
这种人最好拿捏——给一点善意,就能换来十分的真心。但今天这个沈念,
给他的感觉像是一堵墙。不是那种冰冷的、拒人千里的墙,
而是一扇关着的门——你知道门后面有东西,但人家就是不给你开。有意思。
顾庭琛把笔记本收回来,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多了一丝探究。他从小到大,
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失手过。沈念回到座位上,心跳平稳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
她的手没有抖,脸没有红,呼吸没有乱。很好。上一世,顾庭琛第一次跟她搭话时,
她紧张得把墨水打翻了,溅了他一身。他笑着说“没关系”,然后帮她收拾残局,
那个温柔的笑容让她记了一辈子。现在想起来,
那瓶墨水可能都是他算好的——一个“意外”的契机,
让两个人的关系从陌生变成“有亏欠”,然后他再用宽容的姿态出现,
她就自然而然地对他产生了感激和好感。每一步都是算计。每一步都是棋。
沈念翻开数学课本,继续做题。她要在三个月后的高考中拿到全省前十名。
这是她计划的第一步——用成绩拿到省城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然后用奖学金当启动资金,
在大学里开始她的第一次创业。上一世,她亲眼见证了顾庭琛从零到三十亿的全过程。
他的每一个决策、每一次转折、每一个关键节点,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经验、人脉、商业模式,全都在她脑子里。她不需要偷他的东西。
她只需要——比他先走一步。中午,沈念去食堂打饭。一份白菜炖豆腐加二两米饭,
花了两毛钱饭票。她端着搪瓷盆子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了一口,对面就坐下来一个人。
顾庭琛。他手里端着一份红烧肉、一份西红柿炒蛋、一份米饭,
和她的白菜豆腐形成了鲜明对比。“沈念同学,”他笑着说,“介意我坐这儿吗?
”“不介意。”沈念头也没抬,继续吃饭。顾庭琛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很快,但不粗鲁,
像是在赶时间。他注意到她的搪瓷盆子边沿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黑色的铁胎,
勺子是不锈钢的,柄上用刀刻了一个“念”字。“你的笔记其实记得挺好的,
”顾庭琛夹了一块红烧肉,语气随意,“我刚才问了一下,学习委员的笔记太潦草了,
我看不懂。能不能……”“你可以找班长借。”沈念打断他。“班长说他的笔记不全。
”“那就找课代表。”“课代表请假了。”沈念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顾庭琛同学,”她说,
“你转学来三天,已经把班上所有人的情况都摸清楚了。你的社交能力不需要借笔记来证明。
如果你真的需要帮助,可以直接说。”顾庭琛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极短暂的,像瓷器上一条细微的冰裂纹,
很快就被他修复了。“沈念同学真会开玩笑,”他笑了笑,“我就是单纯想借个笔记而已。
”“嗯,”沈念低下头继续吃饭,“那你去教务处买本新的吧,教务处有去年的复习笔记,
印得比我写的好看。”顾庭琛沉默了三秒钟。这三秒钟里,
他看沈念的眼神变了——从游刃有余的猎人,变成了遇到难题的考生。
他第一次对一个女生产生了“看不透”的感觉。“好,”他站起来,端着餐盘,
声音依然温和,“谢谢你提醒,我去教务处看看。”他走了。
沈念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他一眼。等他走远了,她才放下勺子,慢慢嚼着嘴里的饭。
她的手藏在桌子下面,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掐出一道道白印。不紧张是假的。
上一世二十年的感情,二十年的付出,二十年的卑微和隐忍,
最后换来的是烈火焚身、粉身碎骨。那种痛刻在骨头里,不是重生一次就能抹掉的。
看见顾庭琛的脸,她的身体本能地产生了恐惧反应——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胃部痉挛。
那是创伤后应激反应,骗不了人。但她不会退。恐惧是身体的本能,而控制恐惧,
是人的本事。沈念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掌,拿起勺子,把最后一口饭吃完。下午的课结束后,
沈念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县城的新华书店。她要买两样东西:一套高考真题汇编,
一本《经济学原理》。高考真题是为了考上好大学,这是她翻身的基石。
《经济学原理》是她创业的理论起点——上一世她只有初中学历,后来虽然自学了很多,
但基础不牢,很多商业决策都是靠直觉。这一世,她要系统性地学习,
把理论和实践结合起来。书店不大,教辅区只有两个书架。沈念在高考真题前翻了一会儿,
选了一套黄冈中学的模拟题集,定价三块八。她又去另一边找《经济学原理》,
翻了半天没找到,问柜台的大姐,大姐说:“没进过这书,你要不去省城看看?
”沈念皱了皱眉。1988年的小县城,确实很难找到经济学方面的书。她想了想,
又问:“有没有《富兰克林自传》或者《卡内基传》?”大姐摇头:“也没有。
我们这儿卖得最好的就是《中学生数理化》和《故事会》。”沈念叹了口气,只买了真题集,
又挑了两本《读者文摘》合订本,一共花了四块二。她兜里只有十二块钱,
是这学期剩下的生活费。钱不够。上一世,她为了钱吃尽了苦头。在工厂打工,
一个月三十八块,要寄二十块回家,剩下的十八块要吃饭、交房租、给顾庭琛买书。
她曾经连续一个月每天只吃一顿饭,饿得在流水线上差点晕过去。这一世,
她不会再让钱成为自己的枷锁。回家的路上,沈念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计划。1988年,
改革开放刚进入第十个年头。物价双轨制正在推行,倒爷们靠着批文倒卖物资,
一天赚的钱比普通人一年挣的都多。股票市场还没建立,但国债已经开始发行,
1988年国家放开了国债流通市场,第一批国库券倒卖者就是在这时候发家的。
她知道未来的每一个风口——股市、房地产、互联网、移动互联网。但她不能一口吃成胖子,
她需要第一桶金。第一桶金从哪里来?沈念边走边想,
目光扫过街道两边的店铺——供销社、国营饭店、裁缝铺、修车摊、卖冰棍的老太太。然后,
她停住了。她看见路边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告示,
上面写着:“县棉纺厂急聘夜班统计员一名,要求:高中以上学历,能熟练操作算盘,
每晚工作四小时,月薪二十五元。”沈念的眼睛亮了。夜班。四小时。二十五块。
她算了一下:高三的课是早上七点到下午五点,晚上七点到十一点去棉纺厂上班,回来睡觉,
早上六点起床。时间上完全排得开,虽然辛苦,
但她上一世在工厂里每天站十二个小时流水线都扛过来了,这点苦算什么?二十五块月薪,
加上她省下来的生活费,三个月就能攒下一百多块。一百多块在1988年不算小数目,
足够她做点小买卖了。她没有犹豫,直接撕下告示,按照上面的地址找到了棉纺厂人事科。
人事科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多大了?”“十八。
”“高三学生?”“是。但我晚上有时间,不影响白天上课。
”科长犹豫了一下:“夜班挺辛苦的,你一个女娃……”“我不怕辛苦。
”沈念的语气很平静,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我算盘打得好,您考考我就知道了。
”科长将信将疑地推过来一本账本和一个算盘:“那你试试,把这页的数字汇总一下。
”沈念接过算盘,手指搭上去的瞬间,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上来。
上一世她在工厂财务科干了三年,算盘打得比计算器还快。噼里啪啦——三十秒钟,
她报出了数字。科长核对了一遍,全对。他又翻了一页,沈念四十秒算完,又是全对。
科长摘下老花镜,看她的眼神变了:“不错,真不错。行,明天晚上来报到,
带上身份证和高中学生证。”“谢谢科长。”沈念走出棉纺厂大门时,天已经黑了。
深秋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她裹紧了外套,加快脚步往家走。路过县电影院门口时,
她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顾庭琛和一个女生站在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
那个女生穿着一件粉色连衣裙,烫了刘海,脚上是白色半高跟鞋,在1988年的县城里,
这一身打扮至少值两个月的工资。宋知意。沈念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见宋知意仰着头看顾庭琛,脸上带着羞涩的笑,手里捏着两张电影票。
顾庭琛低着头跟她说话,表情温柔,伸手帮她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刘海。那个动作,
和上一世他对她做的,一模一样。沈念站在十米外的路灯下,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起来。
原来从一开始,宋知意就在。上一世,她一直以为宋知意是在她和顾庭琛结婚后才出现的。
现在看来,她错了。宋知意一直都在,只不过藏得很好,等到她“没有用了”的时候,
才光明正大地走出来。而她,傻傻地被蒙在鼓里二十年。“啪。
”沈念把手里喝了一半的汽水瓶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转身走了。她没有愤怒,没有伤心,
只有一种彻骨的清醒。就像一个人发了很久的高烧,突然退烧了——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但颜色、声音、气味,全都变得清晰了。顾庭琛不是她的仇人。他是她的老师。
他教会了她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谁都靠不住。
第三章暗流涌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沈念的生活进入了一种精准到分钟的模式。
早上五点四十起床,背英语单词和政治知识点。七点到校上课,课间不再跟同学聊天看小说,
而是做题。下午五点放学,在教室里自习到六点半,去食堂吃晚饭,
然后步行二十分钟到棉纺厂,七点准时上班。
夜班的工作很简单——把白天各车间的产量数据汇总、核对、录入账本。沈念手脚麻利,
通常两个半小时就能干完四个小时的活,剩下的时间她就躲在统计室里看高考真题。
厂里的人对这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印象很好——干活利索,嘴巴甜,见了谁都叫叔叔阿姨,
算盘打得比老会计还溜。唯一让她头疼的是睡眠时间。每天满打满算只有六个小时,
加上高强度的脑力劳动,一个星期下来,她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但她的成绩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高三第一次模拟考试,沈念考了年级第三。
班主任李老师震惊得眼镜差点掉下来——沈念以前是年级前十没错,
但第三名和第十名之间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他把沈念叫到办公室,
问她最近是不是在外面补课了。沈念说没有,就是最近比较用功。李老师将信将疑,
但也没多问,只是叮嘱她注意身体,别累坏了。沈念走出办公室的时候,
在走廊上遇见了顾庭琛。他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像是在背单词。看见她出来,
他合上书,微微一笑。“沈念同学,恭喜你,考了第三名。”“谢谢。”沈念点了点头,
脚步没停。“等一下,”顾庭琛叫住她,“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沈念停下来,转身看他。
“下个月学校有个英语演讲比赛,每个班出一个代表。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参加——不是比赛,
是排练的时候互相帮助。你的语法很好,我的口语稍微好一点,我们可以互补。”这个理由,
上一世他用过。当时她受宠若惊,觉得他是在认可她的能力,
于是每天放学后跟他一起练口语,练着练着就练出了感情。“不用了,”沈念说,
“你找英语课代表吧,她口语比我好。我放学后有事,没时间。”“什么事?”“打工。
”沈念直接说了,没有任何遮掩。顾庭琛微微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坦率。
在他的认知里,家境不好是很多女生的软肋,她们通常会遮遮掩掩,
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在打工。但沈念说得大大方方,好像打工和吃饭喝水一样正常。
“你在哪儿打工?”他问。“棉纺厂。”“夜班?”“嗯。”“那你白天上课不困吗?
”“还好。”顾庭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认识棉纺厂的刘副厂长,
要不要我帮你说一声,给你调个轻松点的岗位?”沈念看着他的眼睛。
又是这一套——施以小恩小惠,制造亏欠感。如果你接受了他的帮助,
你就会觉得欠他一个人情,然后他就会在合适的时机把这个“人情”兑现成更大的回报。
“不用了,”沈念笑了笑,“我现在的岗位就挺轻松的。谢谢你的好意。”她转身走了,
留下顾庭琛一个人站在走廊上。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种冷峻的审视。不对劲。
这个沈念和他调查到的信息完全对不上。资料上说她性格内向、不善言辞、容易心软。
但眼前的这个沈念,冷静、理智、滴水不漏,像一个把自己裹在盔甲里的人。
他见过很多种女人——天真的、虚荣的、贪婪的、软弱的。他一眼就能看穿她们,
然后找到最有效的突破口。但沈念,他看**。
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可以被利用的欲望——不爱钱,不慕权,不贪色,
甚至对别人的好意都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这种女人,要么是真的无欲无求,
要么是——经历过什么。顾庭琛眯了眯眼,把英语书收进书包里。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十月底的一个晚上,沈念在棉纺厂统计室加班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她照例提前干完了活,正趴在桌上做数学题,
突然听见外面车间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机器的轰鸣声停了,有人在喊叫,
还有人在跑动。她推开门出去看,发现二号车间的一台织布机出了故障,传送带卡住了,
生产停了下来。夜班班长急得团团转,因为这台机器是进口的,厂里的维修师傅不会修,
要等明天白班的工程师来。“这一停就是四五个小时,今晚的产量全完了!
”班长跺着脚骂娘。沈念走到机器前,蹲下来看了看传送带的卡口。上一世,
顾庭琛的纺织厂买的第一批设备就是这种型号的织布机。她跟着维修师傅学了半年,
把机器的每一个零件都摸透了。这种传送带卡口的问题,她闭着眼睛都能修。“班长,
我能试试吗?”她站起来问。班长上下打量她:“你?你不是统计员吗?
”“我家以前修过这种机器,我跟着学过。”班长犹豫了一下,
但看着停产的机器和越来越焦躁的工人,一咬牙:“行,你试试,修不好也没事。
”沈念挽起袖子,从工具箱里拿了一把扳手和一把螺丝刀,钻到机器下面。十分钟后,
传送带重新转动起来。车间里响起一片欢呼声。班长激动得拍着她的肩膀说:“小沈,
你可是帮了大忙了!这要是停一晚上,厂里得损失好几百块!”沈念拍了拍身上的灰,
笑了笑:“举手之劳。”第二天,这件事就传到了厂长耳朵里。厂长姓孙,
是个五十多岁的退伍军人,做事雷厉风行。他把沈念叫到办公室,
详细问了她的情况——高三学生,晚上来打工,算盘打得好,还会修机器。“小沈,
”孙厂长说,“你是个人才。我们厂里正缺一个懂技术的统计员,你要是愿意,
我可以把你的月薪提到四十块,再给你一个单独的值班室,你晚上可以在那儿学习。
”四十块!沈念的眼睛亮了。“谢谢孙厂长,我愿意。”从那天起,
沈念的生活条件改善了不少。单独的值班室虽然小,但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和一盏台灯,
比在家里学习还安静。她把被褥搬过来,晚上干完活就在值班室里学习到十二点,
然后倒头就睡,省去了来回走路的时间。一个月下来,
她的睡眠时间从六个小时增加到了七个半小时,状态好了很多。十一月的第二次模拟考试,
沈念考了年级第一。全县统考,她的成绩排在全县第五。消息传开的时候,
整个县一中都炸了锅。
沈念的名字从“成绩还不错”变成了“学霸”、“黑马”、“县一中的希望”。
班主任李老师喜得合不拢嘴,专门在班会上表扬了她,说她是“刻苦学习的典范”。
林小燕在旁边疯狂鼓掌,下课了拉着她的胳膊说:“念念,你是不是被什么神仙附体了?
这也太猛了吧!”沈念笑着拧了一下她的脸:“别瞎说,我就是把看小说的时间用来做题了。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这么做?”“以前不懂事。”林小燕看着她的笑容,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坐在教室另一头的顾庭琛,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越过几个同学的头顶,
落在沈念身上。他听见了老师报的成绩——年级第一,全县第五。这个成绩,
可以上省城的任何一所重点大学。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
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沈念——目标:重点大学。策略调整。
”他划掉了之前写的“温柔攻势”,在旁边写了四个字:“长期投资。
”第四章第一桶金1988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中旬,县城就下了第一场雪。
沈念从棉纺厂值班室的单人床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屋顶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
她裹着被子坐起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五点四十。准时。她穿好衣服,
用暖水壶里的水洗了把脸,然后坐下来开始背英语。一个小时后,
她去厂里的食堂买了两个馒头和一碗粥,花了八分钱饭票,边吃边往学校走。
到学校的时候才七点,教室里有三五个早到的同学在看书。沈念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把昨晚做错的几道数学题重新演算了一遍。她的学习方法很简单——题海战术加上错题本。
上一世她没有机会高考,这一世她要拿到的不仅仅是一张录取通知书,
而是一张足够亮的录取通知书。她要拿奖学金,要进最好的专业,要站在最高的起点上。
上午第二节课后,沈念去上厕所的时候,在走廊里遇见了宋知意。
宋知意站在洗手池前补口红——是的,1988年的县城高中,已经有女生在涂口红了。
她穿着那件粉色连衣裙,外面罩了一件白色针织开衫,脚上是一双棕色小皮鞋,
浑身上下写满了“家境优渥”四个字。看见沈念进来,宋知意对着镜子笑了笑,
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沈念,听说你考了年级第一?真厉害。”“谢谢。
”沈念拧开水龙头洗手。“不过我听人说,你每天晚上在棉纺厂打工?”宋知意转过身,
靠在洗手池边上,上下打量她,“你不累吗?女孩子还是要注意身体,
别为了成绩把身体搞垮了。”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沈念听出了里面的味道——炫耀。
炫耀自己不用打工,炫耀自己有时间“注意身体”,炫耀自己和她不在同一个阶层。上一世,
宋知意就是用这种“温柔关心”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摧毁她的自信。
每次她觉得自己做得还不错的时候,宋知意就会出现,
用一句“关心”提醒她——你是个打工妹,你配不上他。“谢谢你关心,”沈念关上水龙头,
甩了甩手上的水,“我身体很好。倒是你,天冷了还穿裙子,小心冻出老寒腿。”说完,
她笑了笑,走了出去。宋知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粉色连衣裙——确实,十一月的天穿裙子,是有点冷了。
沈念走出洗手间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
上一世的宋知意是那种“白莲花”型的心机女——表面温柔善良,内里阴险毒辣。
她最擅长的就是在不经意间说一些“关心”的话,让对方觉得自己低人一等。这一世,
沈念不会给她这个机会。你演你的温柔,我演我的刀。十二月初,
沈念攒够了她人生中的第一笔“资本”——一百二十块。棉纺厂发了两个月工资,
加上她省下来的生活费,总共一百二十块三毛。她把钱仔仔细细地数了三遍,用橡皮筋扎好,
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一百二十块,在2024年不算什么,但在1988年,
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县城里一个正式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五六十块,她一个高中生,
靠着课余时间打工,两个月攒了一百二十块。但这还不够。沈念需要更多的钱。
她的目标是在高考前攒够五百块——五百块在1988年足够做很多事了。
她可以租一个小摊位,进一批货,利用周末的时间摆地摊。
卖什么她都想过——袜子、手套、围巾这些小商品,成本低,周转快,利润可观。
但她没有时间。高三的课业压力越来越大,她能挤出用来赚钱的时间只有周末的半天。
棉纺厂的夜班已经占用了她大部分课余时间,如果再增加别的活,她怕身体扛不住。
就在她发愁的时候,一个机会砸到了她头上。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
沈念在棉纺厂值班室学习的时候,孙厂长敲开了她的门。“小沈,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孙厂长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棕色皮夹克,
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一看就是做生意的。“这是省城来的周老板,”孙厂长介绍道,
“做纺织品贸易的。他想从我们厂进一批布,但我们的产量跟不上,
需要找人帮忙联系周边的乡镇小厂,凑一批货。我跟他说了你,说你脑子活、手脚勤快,
看你能不能帮这个忙。”周老板上下打量了沈念一眼,
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能行吗?“小姑娘,”周老板说,
“我需要有人帮我去周边的几个县跑一趟,联系那些乡镇小厂,统计一下他们的库存和产能,
然后把信息汇总给我。这活不轻松,要跑好几个地方,还要跟那些小厂的厂长打交道。
你要是能做,我给你一百块的跑腿费。”一百块!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百块相当于她两个多月的工资,
而完成这个任务只需要——她快速估算了一下——大概三到五天的时间。但她平时要上课,
只能周末去跑,那就需要两到三个周末。“我能做。”沈念没有犹豫,“但我有个条件。
”周老板挑眉:“什么条件?”“我不只是帮你跑腿统计信息。我可以帮你谈价格、签合同,
把货收上来,统一送到你指定的地点。你给我一百五十块。”周老板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小姑娘,你才十八岁,谈过生意吗?”“没有,”沈念坦率地说,
“但我学得快。而且你对这片不熟,那些乡镇小厂的厂长不会给你真实的价格。
我在这里长大,知道他们的底价是多少。”周老板看了孙厂长一眼。孙厂长点了点头,
意思是“这丫头靠谱”。“行,”周老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表格和一叠名片,
“你要是真能办好,我给你两百块。”“成交。”沈念接过表格,当场就开始研究。
她发现周老板需要的是一种特定规格的棉坯布,周边的乡镇小厂确实有存货,
但因为交通不便、信息闭塞,这些厂的布卖不出去,积压在仓库里,厂长们正发愁呢。
这就是信息差。上一世,顾庭琛就是靠着这种信息差发的家——他知道哪里有人要什么,
哪里有人卖什么,然后他当中间人,赚差价。简单粗暴,但在改革开放初期,
这就是最有效的赚钱方式。接下来的三个周末,沈念骑着自行车,
跑遍了周边的四个县、十几个乡镇。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
冬天的乡间小路坑坑洼洼,骑自行车颠得**疼,冷风灌进脖子里,冻得她直打哆嗦。
有时候路上结了冰,她连人带车摔进路边的沟里,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继续骑。
但她不觉得苦。上一世,她吃了二十年的苦,最后连命都丢了。这一世,这点苦算什么?
她一家一家地跑,跟那些小厂的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