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氏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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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弥脚步顿了一下。

“郡守府?”

白芷点头。

“是。谢珣的人出城之后,一路往东,那边确实是郡守府的方向。”

谢弥没说话,继续往后院走。白芷跟在她身侧,压低声音:“姑娘,要不要派人跟着?”

谢弥想了想:“不用。郡守府那边,咱们的人进不去。跟着也没用。”

白芷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谢弥走进后院,碧桃正端着饭菜往屋里走。看见她,那丫头笑眯眯地招呼:“姑娘,饭好了!今儿有素红烧肉,小郎君念叨好几天了。”

谢弥点点头,掀开帘子进去。

谢瑁已经坐在桌前了,手里拿着筷子,眼巴巴盯着那盘素红烧肉,看起来和真的也没什么区别了。看见谢弥进来,他赶紧把筷子放下,坐得端端正正的。

“阿姊。”

谢弥在他对面坐下。

“吃吧。”

谢瑁立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只小仓鼠。谢弥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青棠站在旁边布菜,一边夹菜一边小声说:“姑娘,粮仓那边的账目,奴婢今日又对了一遍。按现在的吃法,撑不过十二日了。”

谢弥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了。”

谢瑁抬起头,嘴里还嚼着吃的,含含糊糊地问:“阿姊,十二日是什么意思?”

谢弥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

“没什么。吃你的。”

谢瑁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青菜,小脸垮了垮,但还是乖乖吃了。

吃完饭,谢弥回到自己屋里,在窗边坐下。

青棠跟进来,站在旁边等着。谢弥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周虎那边,今日有什么消息?”

青棠摇头:“没有。牛二带着先锋营在操练,听说今日又跑圈了,跑吐了三个。”

谢弥嘴角弯了弯:“倒是卖力。”

青棠犹豫了一下:“姑娘,粮草的事……”

谢弥摆摆手:“我想想。”

青棠不再说话,退到门口站着。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

谢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十二日。三万多张嘴。先锋营那些兵,刚被她压住,正士气高涨的时候。粮要是断了,人心就散了。

谢珣往郡守府去,打的什么主意?郡守手里有两万兵,不缺人,只缺粮。谢珣要是拿粮去换……

她睁开眼睛。

“青棠。”

“在。”

“库房里还有多少能动用的银子?”

青棠想了想:“账上算起来是有六万八千两,但能动的不到五千两。月初刚支出去一批,买了粮。”

谢弥靠在椅背上思忖片刻,账册解决之前,这账上的钱暂时不能动,动了就说不清楚。

她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青棠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明白。谢弥把纸折好,递给她。

“让白芷送去王家。”

青棠愣住了:“王家?王富?”

谢弥点头:“就说,我请他明日来一趟。”

青棠接过那张纸,站着没动。谢弥看着她:“怎么?”

青棠咬了咬嘴唇:“姑娘,王富那人……是做生意的人。他肯帮忙?”

谢弥嘴角弯了弯:“他要是只想做生意,就不会送那份礼了。”

……

第二日一早,王富来了。

他穿着一身半新的袍子,料子看着不错,但样式素净,不扎眼。进门的时候,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

谢弥在正厅见他。

王富进来,先打量了一眼厅里的陈设,然后才把目光落在谢弥身上。那女郎坐在主位上,一身素白孝服,头上扎着白布条,脸上不施粉黛。看着跟个瓷人似的,白白净净,温温顺顺。

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王富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那眼神清凌凌,望过去又似一潭静水,深不可测。不是一个年纪轻轻的深闺**该有的眼神。

王富收回目光,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草民王富,见过谢娘子。”

谢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王掌柜请坐。”

王富坐下,青棠端了茶上来。

谢弥没绕弯子:“王掌柜,我今日请你来,是想借粮。”

王富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女郎这么直接。

“借粮?”

谢弥点头:“五千石。”

王富沉默了一会儿:“谢娘子,五千石不是小数目。您拿什么抵押?”

谢弥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王富接过来一看,愣住了。是城外两百亩良田的地契。

“这是……”

“抵押。”谢弥说,“秋收之前,我还你粮食。还不上,这块地归你。”

王富看着那张地契,又看看谢弥,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谢娘子,这块地值五千石粮食不止。”

谢弥点头:“我知道。”

“那您……”

“我急用。”

王富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然后抬起头。

“谢娘子,草民多问一句。您这粮食,是给谢家军的?”

谢弥点头:“是。”

王富看着她:“谢娘子,草民是生意人。生意人讲究的是长远。您今日借粮,往后还粮,这是买卖。但草民想知道,您往后还打算做什么?”

谢弥没说话。

王富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开口,又补了一句:“草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这笔买卖值不值得做。”

谢弥看着他:“王掌柜觉得呢?”

王富想了想:“草民昨日听说,谢娘子在军营里把那几个刺头压住了。今儿又听说,谢娘子在族里翻了账册,把谢三老爷那边也压住了。”

他顿了顿:“十四岁,能有这样的本事,草民没见过。”

谢弥没说话。

王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那张地契推回去:“谢娘子,地契您收着。粮食,草民借您。”

谢弥看着他:“什么条件?”

王富摇头:“没条件。就当是……草民的一点心意。”

谢弥没动:“王掌柜,生意就是生意。地契你收着,粮食我借。秋收之前,连本带利还你。”

王富愣了一下:“谢娘子……”

谢弥站起来:“王掌柜,三日之内,我要见到粮食。”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王掌柜,你刚才问我往后还打算做什么。”

王富看着她。

谢弥没回头:“等粮食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走了。

王富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地契,看了很久,突然下定了决心。

……

谢弥刚回到后院,青棠就迎上来。

“姑娘,谢珣那边有消息了。他昨晚派人去郡守府,今早那人回来了。”

谢弥脚步没停:“说什么了?”

青棠压低声音:“白芷打听到,那人带了一封信回来。信上写的什么不知道,但谢珣看完之后,脸色不太好。”

谢弥的眉梢动了动:“脸色不好?”

青棠点头:“是。听说在书房里坐了好一会儿,没出来。”

谢弥没说话,走进屋里坐下。青棠站在旁边:“姑娘,郡守那边……会不会……”

谢弥摇摇头:“不会。”

青棠愣了一下:“姑娘怎么知道?”

谢弥看着她:“郡守手里有三千兵,缺的是粮。谢珣拿什么给他?拿三叔公府上那些钱?那些钱买粮可以,但运粮要时间。郡守等得了?”

青棠想了想,没再问。

谢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谢珣往郡守府送信,郡守看了信没立刻回,说明还在观望。观望什么?观望她能不能撑住。

她睁开眼睛:“青棠。”

“在。”

“让白芷继续盯着。谢珣那边,这几日肯定还有动静。”

青棠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谢弥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她想起王富刚才说的那句话。

“十四岁,能有这样的本事,草民没见过。”

呵,没见过的事,还多着呢。

……

三日后,五千石粮食送到了军营。

周虎站在粮堆旁边,眼睛都直了:“姑娘,这……这是哪儿来的?”

谢弥没回答。她看着那些正在搬粮食的兵卒,看着他们脸上的笑,看着那些原本灰扑扑的眼睛忽然亮起来的样子。

“周叔。”

“末将在。”

“从今日起,每日操练加到四个时辰。”

周虎愣住了:“四个时辰?”

谢弥点头:“粮有了,该干活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营门口,忽然有人追上来。是牛二。他跑得气喘吁吁的,脸上还带着汗。

“姑娘!”

谢弥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牛二站在那儿,忽然单膝跪下:“姑娘,俺牛二这条命,往后是姑娘的了。”

谢弥看着他:“起来吧。”

牛二站起来。

谢弥没再说话,上了马车。

马车往前走着,谢瑁在旁边问:“阿姊,那个牛二为什么跪下?”

谢弥看着窗外:“因为他看见了。”

“看见什么?”

谢弥想了想:“看见跟着我能吃饱。”

谢瑁点点头,没再问。马车走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阿姊,那个王掌柜,为什么借粮给咱们?”

谢弥低头看他:“你觉得呢?”

谢瑁歪着脑袋想了想:“因为阿姊厉害?”

谢弥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因为他想赌一把。”

谢瑁眨眨眼:“赌什么?”

谢弥看着窗外:“赌我能活。”

回到府里,青棠迎上来。

“姑娘,白芷那边传话来,谢珣今日又往郡守府去了。这回是亲自去的。”

谢弥的眉梢动了动:“亲自去?”

青棠点头:“是。还带了东西,看着像是礼盒。”

谢弥没说话,往里走。走到后院门口,她忽然停下。

“青棠。”

“在。”

“让白芷盯紧了。郡守那边要是有什么动静,立刻报我。”

青棠应了一声。

谢弥走进屋里,在窗边坐下。谢瑁跑去找碧桃要点心了,屋里安安静静的。她看着窗外,想起王富那张脸,想起牛二跪下去时眼里的光,想起谢珣往郡守府去的那条路。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

青棠从外头进来,看见她在写字,没敢出声。谢弥写完,把纸折好。

“把这个送去给周虎。”

青棠接过来:“姑娘,这是……”

谢弥看着她:“让他照着办。”

青棠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谢弥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她想起阿父活着的时候说过的话。

“你站得越高,盯着你的人越多。”

她嘴角弯了弯,那就让他们盯着吧。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青棠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姑娘,周虎那边回话了。说您写的,他都记下了。还说牛二今日又带着人跑圈了,跑了十二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