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盯着电脑屏幕,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那是一张三年前的照片——她和当时的女助理在庆功宴后的合影。两人都喝多了,助理靠在她肩上,她揽着对方的腰,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防备。很普通的朋友合照,此刻却被营销号配上耸动的标题:《昭阳资本美女合伙人疑似出柜,豪门继承恐生变数》。
评论区已经沦陷。
“我说她怎么28了还不结婚,原来喜欢女的啊。”
“陆老爷子那么传统,这下家族基金肯定没她份了。”
“可惜了,长得这么漂亮居然是个……”
鼠标被陆昭攥得咯吱响。办公室落地窗外,这座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里铺开,可她眼前只有那些密密麻麻的恶评。
手机震动,是爷爷的管家发来的短信:“**,老爷子让您今晚务必回老宅一趟。”
该来的还是来了。
陆昭闭眼深呼吸。三秒后,她睁开眼,眼底只剩一片冷冽的清明。她拿起座机拨通内线:“方律师,现在有空吗?对,很急。”
半小时后,顶层咖啡馆的隐蔽卡座里。
方清语把平板推过来,上面是陆家家族信托基金的条款截图,她用红色标注了关键一行:“受益人须在三十岁前成家立室,婚姻关系稳定持续至少一年,方可激活遗产继承权限。”
“你还有不到两年时间。”方清语扶了扶金丝眼镜,“而且现在出了这种传闻,老爷子那边……”
“我知道。”陆昭打断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咖啡杯柄,“所以你的建议是?”
“找个合适的人,协议结婚。”方清语说得干脆利落,“最快速度领证,堵住悠悠众口。一年后拿到继承权,该离离。”
陆昭沉默。窗外霓虹渐次亮起,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她不是没想过这条路。母亲当年就是商业联姻的牺牲品,嫁入陆家后郁郁寡欢,四十岁就病逝了。陆昭从小看着父母貌合神离,对婚姻两个字生理性排斥。
可眼下,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爷爷的遗产不只是钱,那是母亲当年拼命想为她争取的、在陆家立足的根本。二叔虎视眈眈,堂哥们等着看笑话,她不能输。
“条件?”陆昭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干净,简单,不纠缠。”方清语竖起三根手指,“最好背景清白得像张白纸,没有复杂的社会关系,事后给笔钱就能打发,不会留下后患。”
陆昭点头:“去哪找这样的人?”
方清语神秘一笑,从包里抽出一张便签纸推过来:“城南老茶馆,明天下午三点。我帮你物色了几个候选人,这是第一个。去看看,不合适再说。”
便签上只有一行字:停云斋,江停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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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陆昭刻意换了身不起眼的米色风衣,把车停在老街外面,步行进去。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两侧是些上了年头的老铺子:裱画店、印章摊、卖文房四宝的小门脸。空气里有陈年木料、宣纸和若有若无的茶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停云斋在最里头,门脸很小,木匾上的字倒是筋骨清奇。
陆昭推门进去,风铃叮咚一响。
店里光线昏暗,靠墙的博古架上零零散摆放着些瓶瓶罐罐,看着都不像值钱货。柜台后面没人。
“有人在吗?”她扬声问。
“稍等。”
声音从里间传来,清清淡淡的。布帘掀开,走出来一个男人。
陆昭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正拿着块天青色瓷片和一支极细的毛笔。然后她才看清他的脸。
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眉眼是山水画里那种疏淡的韵味,鼻梁挺直,唇色偏淡。穿着件半旧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劲瘦的小臂。
最难得的是那股气质。干净,但不是不谙世事的那种干净,而是像被山泉水反复涤洗过的石头,静,且定。
“陆**?”他放下瓷片和笔,用旁边一块素色棉布擦了擦手。
“江停云?”
他点头,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柜台边有张小茶桌,两把藤椅。
陆昭坐下,不动声色地打量他。方清语给的基础资料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30岁,父母早亡,无兄弟姐妹,高中毕业后辗转打工,三年前盘下这间小店,生意清淡,勉强糊口。背景简单到近乎苍白。
完美符合“干净、简单、不纠缠”的所有要求。
“方律师应该和你说过我的情况。”陆昭开门见山,“我需要一段婚姻,形式上的。三年为期,这期间你需要以我配偶的身份配合我出席必要的家庭和社交场合。作为回报,我会支付你一笔可观的报酬,并在协议期间为你解决生活上的一些……麻烦。”
她特意用了“麻烦”这个词,目光扫过这间略显寒酸的小店。
江停云安静听着,等她说完,才抬眼看她:“陆**对配偶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配合,低调,守口如瓶。”陆昭说,“以及,不要动真感情。三年后我们好聚好散。”
江停云沉默了几秒。店里很静,能听见老街外隐约的车流声。午后的光从雕花木窗格斜射进来,在他睫毛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好。”他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
陆昭有些意外。她准备了很多说服的说辞,甚至预备了加码的筹码,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不问问具体报酬?或者,还有什么疑虑?”
江停云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方律师之前给过一份协议草案,我看过了,没有问题。如果陆**确认,现在就可以签字。”
陆昭接过协议。纸张是普通的A4纸,但上面已经签好了“江停云”三个字。字迹瘦劲清峻,和他的人一样。
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钢笔,在乙方落款处签下名字。递回去时,江停云伸手来接,陆昭注意到他用的那支笔——竹节做的笔杆,颜色沉郁,包浆温润,笔尖的毫毛在光线下泛着极柔韧的光泽。
“这笔挺特别。”她随口说。
江停云动作微顿,随即自然地把笔插回笔筒:“旧货市场淘的,用顺手了。”
陆昭没多想。她急着去处理公司那堆烂摊子,确认了领证时间后就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江停云忽然叫住她。
“陆**。”
她回头。
他站在柜台后的光影交界处,表情看不太真切,声音却清晰地传过来:“既然要演夫妻,有些细节需要统一口径。比如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陆昭想了想:“朋友介绍,一见钟情,闪婚。”
江停云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淡的弧度:“明白了。路上小心。”
风铃又响,门合上了。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江停云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刚才签好的协议上。许久,他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加密号码。
“师父,我接触上陆家了。”
电话那头是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见到人了?怎么样?”
江停云眼前闪过陆昭那双冷静锐利的眼睛,还有签字时毫不犹豫的利落。
“和传闻一样,雷厉风行。”他顿了顿,“但比想象中……更清醒,也更孤独。”
老人叹了口气:“难为你了。记住,青鸾镜的线索可能就在陆家老二手里,你务必小心。你爸妈的冤屈……”
“我知道。”江停云轻声打断,目光落在柜台角落那个不起眼的木盒上,“十年了,该有个结果了。”
挂断电话,他走到工作台前,重新拿起那块天青瓷片和毛笔。笔尖蘸了特制的颜料,落在瓷片断裂处,一点点描补缺失的纹路。
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当陆昭说出“不要动真感情”时,他心底某个角落,轻轻塌陷了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