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大荒死后,三十年才被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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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第三天,宋振华把家里的财政大权正式交给了苏妤。

“这个家以后就交给你了。”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里面是各种票证和存折,“我工资一百二,加上补贴,每个月差不多有一百五。粮本、副食本、布票、工业券都在这里。清婉还小,我又常年在部队,辛苦你了。”

苏妤接过信封,手指在存折上摩挲了一下——上面有四百多块钱的存款,是宋振华前妻去世后攒下的。她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一百五的月收入,在这个年代绝对是高工资了。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三四十,还得养活一大家子。

“说什么辛苦,这不都是我该做的嘛。”她笑得温柔,眼角细细的纹路都透着贤惠,“振华你放心,我一定把这个家操持好,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等宋振华一走,苏妤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来。她把信封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桌上,开始仔细盘算。

粮本上写着:每月大米15斤,面粉10斤,粗粮(玉米面、高粱米)20斤。副食本:每月猪肉2斤,鸡蛋1斤,食用油半斤,白糖4两。布票:每年17尺——这是宋振华的级别才有的待遇,普通干部只有13尺。工业券:每月5张,可以买肥皂、暖水瓶、脸盆之类的日用品。

此外还有各种特殊供应票:中秋的月饼票、春节的花生瓜子票、偶尔的鱼票、糕点票...

苏妤的眼睛亮了。她在纺织厂当女工时,一个月工资才二十八块五,粮票二十六斤,还得省着吃才能勉强不饿肚子。现在这些,足够她和宝珠过得很滋润了。

“妈妈,我饿了。”宋宝珠趴在她腿边,玩着一个崭新的铁皮青蛙——这是昨天宋振华带她去百货大楼买的。

“刚吃完早饭就饿了?”苏妤戳了戳女儿的额头,语气宠溺,“等着,妈给你煮个鸡蛋。”

“那清婉姐姐呢?”

苏妤朝厨房的方向瞥了一眼。七岁的宋清婉正踩在小板凳上,努力地踮着脚洗全家人的碗筷。水是从水缸里舀的,冰凉刺骨,碗又沉,小姑娘的小手冻得通红,手指关节处已经有些肿了——这是冻疮的前兆。

“她啊,一会儿吃窝头就行。”苏妤淡淡道,起身去了厨房。

橱柜深处藏着一个小瓦罐,里面是她在黑市上用工业券换的鸡蛋——二十张工业券换三十个鸡蛋,合算得很。她摸出两个,又想了想,放回去一个。宝珠还小,吃一个够了。

水烧开后,苏妤熟练地打下鸡蛋,做成荷包蛋。盛在小碗里,撒上几粒葱花,淋了点小磨香油——这也是稀罕物,普通人家炒菜都舍不得放。香气顿时弥漫开来,飘到厨房外。

宋清婉洗碗的动作顿了顿,忍不住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灶台。

“看什么看?”苏妤的声音冷了下来,“碗洗完了吗?洗完去把地扫了。你爸说了,女孩子要勤快。”

宋清婉低下头,继续搓洗碗筷。她个子太小,够不着水龙头,只能从水缸里舀水。初冬的水冰凉刺骨,她的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搓洗的动作。

等宋清婉洗完碗,扫完地,擦完桌子,已经快到中午了。苏妤从蒸锅里拿出一个黄黑色的窝头,递给她:“吃吧。”

窝头是玉米面掺高粱面做的,粗糙剌嗓子。宋清婉小口小口地啃着,就着白开水往下咽。窝头又干又硬,她吃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喝一大口水。

苏妤和宋宝珠则在里屋,门关着,但炒鸡蛋的香味还是丝丝缕缕飘出来。还有白面馒头特有的麦香味——苏妤用细粮票换了白面,专门给宝珠蒸了一锅馒头,说是孩子正在长身体,得吃好的。

“妈,清婉姐姐为什么不吃鸡蛋?”宋宝珠问。

“她吃窝头。小孩子不能吃得太好,容易惯坏。”苏妤给女儿夹了一大块鸡蛋,“你多吃点,长得白白胖胖的才好。将来像妈妈一样,找个好人家。”

下午,苏妤带着宋宝珠出门了。说是去供销社买东西,实际上是去逛百货大楼。临走前,她交代宋清婉:“把脏衣服都洗了。大件的搓不动就放着,小件的要洗干净。洗完衣服再把晚饭的菜摘了,米淘好。晚上你爸回来要检查,听见没?”

宋清婉点点头。等苏妤一走,她看着那一大盆脏衣服,咬了咬嘴唇,开始一件一件地搓洗。

宋振华的军装又厚又重,浸了水后更加沉。宋清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从盆里拎起来,抹上灯塔牌肥皂,在搓衣板上一下一下地搓。泡沫溅了她一脸,她也顾不上擦。

等洗完所有衣服,她的手指已经泡得发白起皱,腰也酸得直不起来。但活还没干完,她还得去摘菜、淘米。

傍晚宋振华回家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院子里晾满了洗净的衣服,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厨房里,小小的宋清婉正踮着脚往锅里加水,准备煮粥。灶台对她来说太高了,她得踩在小板凳上才够得着。

“清婉真能干。”宋振华欣慰地摸了摸女儿的头,没注意到她通红的手和疲惫的小脸。

苏妤适时地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藏蓝色的咔叽布:“振华你看,这是我今天给清婉扯的布,打算给她做件新棉袄。这孩子原来的棉袄都短了,袖子露出半截手腕,看着就冷。”

宋振华接过布料看了看,质地厚实,颜色也正:“不错,你费心了。多少钱?布票够吗?”

“够的够的。”苏妤笑吟吟地说,“清婉也是我的孩子嘛,我能不上心吗?钱的事你别操心,我心里有数。”

实际上,这块布是她用宋振华的布票买的,但心里盘算的是:这布厚实,给清婉做棉袄太浪费了。不如先做个样子,等过年穿两天,开春就拆了,给宝珠改条裤子。至于清婉,把她那件旧棉袄拆了重新絮点棉花,面子翻过来缝上,不就是“新衣服”了吗?

晚饭时,苏妤特意给宋清婉夹了几筷子白菜:“多吃点,今天干活辛苦了。”转头又对宋振华说,“清婉真是懂事,我让她学着做点家务,她一点都不叫苦。比我们厂里那些娇生惯养的孩子强多了。”

宋振华满意地点点头:“咱们军人的孩子,就要有这股韧劲。清婉,要听苏阿姨的话,好好学。”

宋清婉低着头,默默扒着碗里的饭。今天的饭是二米饭——大米和小米混合,比纯窝头好吃多了。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生怕吃太快就没了。碗里的白菜没什么油水,但至少是热的,能暖胃。

夜里,宋清婉躺在床上,摸着饿得咕咕叫的肚子,怎么也睡不着。晚饭那点东西,根本填不饱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她想起妈妈在的时候,晚上饿了,妈妈会偷偷给她烤一小块红薯,或者冲一碗炒面糊糊。妈妈总说:“我们清婉要长高高,不能饿着。”

可现在,妈妈不在了。爸爸好像也变了,他的眼睛里只有苏阿姨和宝珠妹妹。他会抱宝珠,会给宝珠买铁皮青蛙,会对着宝珠笑得很开心。可是对她,只有“要听话”“要懂事”“要勤快”。

宋清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被角已经洗得发白,但还有妈妈留下的味道——淡淡的肥皂香,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气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假装妈妈还在身边。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呜呜的,像孩子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