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大荒死后,三十年才被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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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二年秋,京市西郊某军队大院的桂花开了第二茬,香气甜腻得有些发闷,混着沙土和煤烟味,成了这个时代特有的气息。

苏妤从军绿色吉普车上下来时,正赶上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她二十五岁,身段在列宁装的包裹下依然曲线分明——这是她特意改过的尺寸,比标准版型收了两寸腰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时兴的“革命髻”,脸上薄薄施了一层友谊牌雪花膏,嘴唇涂着上海产的红霞牌胭脂,颜色淡得恰到好处,既显气色又不招摇。

“振华,这就是咱们的新家?”

声音是南方人特有的软糯,尾音轻轻上挑,像羽毛搔在人心尖上。她说话时眼睛已经飞快扫视完这栋两层红砖小楼——独门独院,前后都有空地,比她在纺织厂筒子楼那个十二平米的房间强了不知多少倍。窗户是玻璃的,不是糊纸的;屋顶铺着瓦,不是油毡;最难得的是,院里竟然有棵枣树,这个季节还挂着零星的果子。

宋振华,三十岁的步兵团团长,一张被高原紫外线晒得黝黑的国字脸此刻笑得见牙不见眼。他上前半步,想扶苏妤的胳膊,又觉得在光天化日下不妥,手在半空顿了顿,最终落在她拎着的人造革提包上。

“对,就是这儿。楼上三间房,咱们住主卧,宝珠一间,清婉一间。”他顿了顿,朝屋里喊,“清婉,出来见见你苏阿姨。”

门后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先探出来的是半个毛茸茸的脑袋,然后是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七岁的宋清婉慢慢挪出来,瘦得像根豆芽菜,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裤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有些皴裂的脚踝。她没穿袜子,塑料凉鞋大了一号,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

苏妤蹲下身,和宋清婉平视。这个角度她能看见小姑娘领口磨破的边,袖口洗不掉的污渍,还有指甲缝里没洗净的泥。她脸上的笑容更温柔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这是她特意准备的,糖纸金闪闪的,在阳光下晃眼。

“清婉是吧?长得真秀气,像你爸爸。”她把糖塞进宋清婉手里,“来,阿姨给你糖吃。”

宋清婉攥着糖,糖纸在掌心窸窣作响,却没拆开,只是抬头看了看父亲。

宋振华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清婉,快谢谢苏阿姨。以后苏阿姨就是你妈妈了,要听话。”

这时,一直躲在苏妤身后的陈宝珠钻了出来。六岁的小姑娘穿着崭新的红色灯芯绒外套,两条小辫子上扎着同色蝴蝶结,小脸白里透红,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她仰头看着宋振华,声音甜得像蜜:“宋叔叔,我们家好大呀!比我们原来的家大好多!”

她故意把“宋叔叔”叫得又软又糯,眼睛眨巴眨巴,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宋振华心头一软,弯腰把她抱起来——小姑娘很轻,身上有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

“宝珠喜欢就好。”宋振华笑得眼睛眯成缝,“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想吃什么告诉叔叔,叔叔给你买。”

苏妤适时地插话:“振华,你别惯着她。”话是这么说,语气里却满是宠溺。她站起身,很自然地挽住宋振华的胳膊,“走吧,咱们进屋看看。清婉,来,阿姨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二楼东侧的房间朝南,十五平米左右,一张单人木床,一个旧衣柜,一张掉了漆的书桌。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但还活着——这是宋清婉母亲生前养的。

“这间房以后就是你的了。”苏妤拍拍宋清婉的肩膀,手指在她肩胛骨上停留了一瞬——太瘦了,骨头硌手。她转向宋振华,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振华,我听说李政委家的闺女,五岁就开始帮家里择菜了?咱们军人的孩子,是不能娇生惯养。”

宋振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说得对。清婉也该学着做点事了。”

“那从明天开始,就让清婉学着做些简单的家务。”苏妤说得自然,像在安排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先从扫地、擦桌子开始,慢慢再学洗衣做饭。女孩子嘛,总要会操持家务的,不然以后嫁人都难。”

宋清婉茫然地看着父亲。宋振华想了想,觉得这话在理:“行,听你苏阿姨的。清婉,要好好学,听见没?”

晚饭是苏妤下厨做的。一盘醋溜土豆丝,一盘清炒白菜,一碟六必居的酱菜,主食是二合面馒头——玉米面掺白面。难得的是,还有一小碗蒸鸡蛋羹,黄澄澄的,撒着葱花,淋了香油,放在宋宝珠面前。

“宝珠正在长身体,得补充营养。”苏妤一边解释,一边给宋振华盛稀饭,“振华,你训练辛苦,要多喝点稀的,养胃。”

宋清婉看着那碗鸡蛋羹,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她记得妈妈在时,偶尔也会蒸鸡蛋羹,总会分一大半给她,自己只尝一两勺。妈妈会说:“我们清婉要长高高,多吃点。”

“清婉,吃菜。”苏妤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到她碗里,转头对宋宝珠说话时,声音立刻柔了八度,“宝珠乖,鸡蛋羹要吃完哦,不能浪费。”

宋宝珠用勺子舀了一大口,吃得满嘴油光:“妈妈做的鸡蛋羹最好吃了!”

宋振华看着这“母慈女孝”的场景,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烟消云散了。前妻去世这两年,他既要忙部队的事,又要照顾女儿,实在力不从心。苏妤虽然带着个孩子,但人漂亮,温柔,又会持家,对清婉看起来也不错。这样的女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夜里,宋清婉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传来父亲和苏阿姨低低的说话声,还有宋宝珠咯咯的笑声——她睡在主卧,苏妤说怕她一个人睡不习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宋清婉摸出那颗大白兔奶糖,小心地剥开糖纸。糖在嘴里慢慢化开,浓郁的奶香味弥漫开来。真甜。

可不知怎么的,眼泪却顺着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湿湿热热的。她不敢哭出声,把脸埋进枕头——枕套是妈妈生前缝的,浅蓝色小碎花,已经洗得发白了,但还有妈妈的味道。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闭上眼睛,假装妈妈还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