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里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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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里的镜子那年夏天,我大概七八岁,被爸妈送到乡下爷爷家过暑假。

南方的夏天闷热得像蒸笼,蚊子嗡嗡地在耳边打转,电扇呼呼地吹着热风,根本睡不着觉。

每天晚上我都缠着爷爷讲故事,爷爷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眯着眼睛,

那些故事就像从老木头缝里渗出来的气味一样,又沉又旧,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但爷爷平时讲的故事多半是些民间趣事,或者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的见闻,虽然有意思,

却算不上吓人。直到那个晚上——我记得很清楚,是农历七月十二,

村里人开始准备中元节祭祖的日子。那天下午,隔壁王婶家的儿媳妇在井边打水时,

说井水里映出了一张不认识的脸,吓得摔了桶,全村人都跑去看。爷爷当时没去,

只是坐在门槛上抽烟,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他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

那天晚上,月亮又大又圆,白惨惨地挂在院子上头。我和爷爷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知了叫得有气无力。我缠着他讲个吓人的故事,平时总说“小孩子别听那些”的爷爷,

那天却沉默了很久,最后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了句:“七月半,鬼乱窜。

今晚上倒是该讲个正经的。”他讲话的声音很平,很慢,像是一条快要断流的河,

在干涸的河床上艰难地往前淌。他说——“我给你讲个棺材里放镜子的故事。这是真事,

是你太爷爷那一辈的事,就发生在咱们隔壁那个落棺坳。你太爷爷当时是村里唯一的木匠,

方圆十里谁家打家具、做寿材,都找他。那年冬天,落棺坳有个叫陈守棺的人来找你太爷爷,

说要打一口棺材。”爷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蒲扇也不摇了,

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院子里那片被月亮照得发白的空地。“陈守棺这人,你太爷爷认识。

四十出头,身体壮得像头牛,能吃能睡,前两天还在地里挑粪,怎么突然就要打棺材?

你太爷爷就问他,给谁打的?陈守棺说,给自己打的。

你太爷爷以为是给家里老人预备的喜丧寿材,还笑着说,守棺你这是孝心啊,

提前给老人家预备着。陈守棺摇头,脸色很不好看,在昏暗的油灯下头,

那张脸白得像糊窗户的纸。他说,不是给老人,是给我自己。我活不过这个月了。

”我听到这里,脊背上的汗毛就竖起来了。爷爷讲故事从来不会一开始就这么吓人,

但那天晚上不一样。你太爷爷以为陈守棺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还劝他去镇上找郎中看看。

陈守棺不说自己得了什么病,只说要一口棺材,而且这棺材有讲究——不能用寻常的尺寸,

要七尺三寸长,两尺四寸宽,两尺二寸高,一寸都不能差。棺材板不能用钉子,

要全榫卯结构,里头不能铺任何东西,连一层薄布都不能有。最奇怪的是,

他要求在棺材的内壁正对着脸的位置,嵌一面镜子。你太爷爷当了三十年的木匠,

打过不下一百口棺材,从来没听过这种要求。棺材里放镜子,这是什么规矩?

谁家死人还搁面镜子让他在里头照?陈守棺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上面画着棺材的样式,

还有镜子的具体尺寸和嵌法。那纸看着有些年头了,边角都起了毛,

纸面上还有几块深色的渍印,你太爷爷后来跟我说,那渍印闻着一股腥味,像是血。

你太爷爷问他要这镜子做什么。陈守棺起初不肯说,后来被你太爷爷问急了,

才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话。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特别低,

低到你太爷爷要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能听清。他说——“我后脖子上长了一张脸。

”我当时就感觉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蹿上来,一直蹿到头顶。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了晃,像是什么东西在动。我往爷爷身边靠了靠,

爷爷看了我一眼,没有停,继续往下讲。你太爷爷一开始没听明白,

什么叫后脖子上长了一张脸?陈守棺让他看。你太爷爷犹豫了一下,把油灯端近了。

陈守棺慢慢转过身去,把后脖领子往下一拉——你太爷爷后来跟我说,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但那一幕,他到死都没忘掉。陈守棺的后脖子上,

从发际线往下,一直到肩胛骨的位置,长着一片奇异的皮肤。那片皮肤不是正常的肤色,

而是一种灰白色的,上面有清晰的纹路——眉弓、眼眶、鼻梁的轮廓、嘴唇的线条。

就像一张脸被压扁了,贴在他的后脖子上。那张脸上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唇是抿着的,

五官齐全,比例正常,但就是没有表情,像一张沉睡的面具。你太爷爷当时手一抖,

油灯差点掉在地上。他问陈守棺,这是什么时候长的?陈守棺说,天生的。他娘生他的时候,

接生婆就发现了,说是双胞胎在胎里没分开,另一个化在了他身上,就剩了这张脸。

他娘当时吓坏了,抱着他跑了三个村子去找一个懂行的老先生看。老先生看了之后说,

这不是双胞胎,是别的东西,趁胎的时候钻进去的,没钻好,卡在了皮肉里头。

这东西在胎里的时候是睡着了,但总有一天会醒。醒了之后,它就要争这个身子。

老先生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守棺,说这个名字能压住那东西,让它继续睡。压一辈子,

就没事了。陈守棺说他活了四十三年,后脖子上那张脸一直没动静,

他以为老先生是吓唬人的,慢慢地也就不在意了。直到三个月前,他开始觉得后脖子发痒。

一开始是偶尔痒一下,他没当回事,以为是蚊子咬了。后来越来越频繁,

那种痒不是皮肤表面的痒,是皮肉里头的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拱。他对着镜子照,

看不见什么异常,但他能感觉到——感觉到那张脸上的眼皮在动。他说那种感觉很难描述。

就好像有人站在你身后,你看不见他,但你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后脖子上那张脸,

眼皮在一下一下地颤,像是要睁开。后来痒变成了疼。不是刺痛,

是一种沉闷的、从骨头里往外顶的疼。他去找镇上的郎中看,

郎中摸了摸说摸到皮底下有硬块,像是骨头在往外长。郎中问他是不是摔过,他说没有。

郎中给他开了几副膏药,贴上之后更疼了,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有一天晚上,

他疼得实在受不了,就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后脖子的位置直接传进脑子里的,闷闷的,含含糊糊的,

像是一个人嘴巴被捂住在说话。那个声音反复说着三个字——让我出去。陈守棺猛地惊醒,

满头大汗。他伸手去摸后脖子,摸到那片皮肤滚烫,像发了高烧一样。

而且他摸到——那张脸的嘴,张开了。以前那张脸的嘴唇是抿着的,一条细缝。现在张开了,

能摸到一个洞,一个深不见底的洞,从他后脖子的皮肤表面一直往里陷。

他试着把手指头伸进去,伸了半截指节就触到了底,底上是湿的,温热的,像活肉。

他当时就明白了,那老先生说的是真的。那东西要醒了。你太爷爷听完这些,手心里全是汗。

他问陈守棺,那棺材和镜子是怎么回事?陈守棺说,这也是那个老先生教的。

当年老先生给他取了名字之后,还留了一句话——如果有一天那东西要醒了,

就照这个法子办。打一口棺材,尺寸不能错,全榫卯不用钉子,里头嵌一面镜子。

等到那东西彻底醒来的那天晚上,他躺进棺材里,把盖子盖上。

镜子会对着他的脸——不是对着他前面的脸,是对着他后脖子上那张脸。那张脸一睁眼,

就会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它看见自己,就会以为自己已经出来了,就不会再往外拱了。

你太爷爷听完,沉默了很久。他说,守棺,你这是要把自己活活闷死在棺材里啊。陈守棺说,

不闷死,那东西出来了,我也不是我了。与其让它占了身子,不如我跟它一起封在棺材里。

你太爷爷劝了他半天,说再找别的老先生看看,说不定有别的法子。陈守棺摇头,

说来不及了,那张脸的嘴张开了,接下来就是眼睛。眼睛一睁开,它就看见外面了。

它一看见外面,就什么都拦不住了。你太爷爷最后还是答应了给他打这口棺材。他是个木匠,

人家找他打棺材,他没有不接的道理。况且陈守棺那个样子,他也不忍心不管。

棺材打了三天三夜。你太爷爷说那三天三夜他几乎没有合眼,因为每当他停下来的时候,

他总觉得背后有人在看他。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芒在背,

挥之不去。他知道那是陈守棺后脖子上那张脸在看他——隔着几里路,隔着墙壁,

隔着衣服和皮肤,它还是能看他。棺材打好之后,你太爷爷亲自给陈守棺送过去。

陈守棺家的院子里点着一盏昏暗的灯笼,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

面前的桌上放着一面镜子——不是棺材里用的那面,是一面普通的铜镜,磨得很亮。

他对着镜子在照,但不是照自己的脸,是侧着身子,歪着头,在照自己的后脖子。

你太爷爷走进来的时候,看见陈守棺的脸色比上次更差了。灰白灰白的,眼眶深陷,

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吸干了。但他的眼神很亮,亮得不正常,

像是有两团火在眼珠子后面烧。陈守棺把镜子放下,转过身来。

你太爷爷看见他后脖领子那里露出来的那片皮肤——那张脸的嘴张得更大了,

而且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那种笑不是人的笑,是皮肤褶皱形成的纹路,

但它偏偏就是一张笑脸,狰狞的、扭曲的笑脸。你太爷爷把棺材放在院子里,

又把那面镜子拿出来给陈守棺看。那面镜子是陈守棺事先找人铸好的,铜镜,巴掌大小,

背面刻着一些奇怪的纹路,你太爷爷看不懂,像是字,但全是反的,左右颠倒。

陈守棺说这是老先生教的,叫反字,阴间的东西看阳间就像照镜子,字是反的,

刻反字它们就看不懂。你太爷爷按照陈守棺的要求,把镜子嵌在了棺材内壁的头部位置,

嵌得很牢,用手掰都掰不下来。一切准备妥当之后,陈守棺让你太爷爷回去。你太爷爷说,

我在这儿守着吧,万一有什么事。陈守棺说,不用,这事谁也帮不了。你太爷爷走到院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陈守棺站在堂屋门口,灯笼的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但你太爷爷注意到,那个影子不对劲。一个人的影子应该是一个头、两条胳膊、两条腿,

但陈守棺的影子,有两个头。一个是他自己的头,一个是后脖子上那个头。

两个头的影子都映在地上,一个正着,一个歪着。歪着的那个在动。你太爷爷吓得拔腿就跑,

一口气跑回了家,把门栓插上,坐在床上喘了半天的气。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眼就看见那个两个头的影子。第二天一大早,你太爷爷不放心,又去了陈守棺家。

院门开着,堂屋门也开着,但陈守棺不在。院子里的棺材盖子掀开了一半,

你太爷爷往里头一看——棺材是空的。陈守棺没有躺进去。棺材里头干干净净,

那面镜子还好端端地嵌在壁上,镜面朝上,映着棺材上方那一小片天空。

你太爷爷伸手把镜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些反字的纹路还在,没什么变化。

但他在棺材的内壁上发现了一些痕迹——指甲刮过的痕迹。五道深深的沟槽,

像是有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木头上抓挠。沟槽的底部有血迹,暗红色的,已经干了。

你太爷爷顺着沟槽的方向看,是从棺材底部往上的,也就是说——有什么东西,

从棺材底部往上爬。但棺材是空的啊。你太爷爷在陈守棺家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人。

堂屋的桌上那面铜镜还在,但镜面上多了一层雾气,像是有人对着镜子哈了一口气。

你太爷爷把雾气擦掉,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脸,

但他觉得那张脸不像是自己的——眼神不对,嘴角的弧度不对。他盯着镜子看了三秒钟,

突然反应过来,镜子里的自己在笑,但他没有笑。他把镜子扣在桌上,手一直在抖。

后来他在陈守棺家的后院里找到了陈守棺的鞋。两只鞋整整齐齐地摆在井沿上,鞋尖朝外,

鞋底朝上,像是有人光着脚站上了井沿。你太爷爷往井里看,井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喊了几声,没有回应。村里人听说陈守棺不见了,都来帮忙找。找了三天,

把整个落棺坳翻了个底朝天,连个影子都没找到。最后有人说,会不会掉井里了?

几个壮劳力把井水淘干了,井底只有淤泥和几片烂树叶,没有人。陈守棺就这么消失了。

你太爷爷后来一直觉得不对劲。

那口棺材、那面镜子、陈守棺后脖子上那张脸、井沿上的鞋——这些事情连在一起,

像一条绳子,但他找不到绳头。他总觉得陈守棺没有消失,或者说,没有走远。他就在附近,

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着。棺材你太爷爷没敢动,一直放在陈守棺家的院子里。

后来陈守棺家的房子年久失修塌了,棺材被埋在了废墟下面。再后来,

村里人把那块地平整了,种上了庄稼。那口棺材就这么被埋在了地底下,没人知道。

你太爷爷活了八十三岁,临死之前把我爷爷叫到床前,说了这件事。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

就是没有亲眼看着陈守棺躺进棺材里。如果他当时在场,也许能发现什么,也许能阻止什么。

但他没有,他跑了。所以这个事成了一个谜,一个他不知道答案的谜。

但他告诉你太爷爷一件事——那面镜子,棺材里那面镜子,背面刻的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