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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太子别院花厅,萧胤坐在主位,沈念念没来。
他端着杯酒,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管事的递上来一张纸,戏名《落魄千金》。
出钱的是刘老倌儿,以前跟我爹不对付,我深吸口气,上了台。
我跪在昔日“世叔”刘老倌儿面前哭求,哭诉家破人亡,哭诉走投无路。
求他看在往日情分上,施舍一二,眼泪说来就来,声音颤得恰到好处。
我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冷冰冰的台板,他哈哈笑起来,拍着大腿:“好!好!赏!”
第二出,是位武将点的,《女刺客行刺被擒》。
他扮成“侍卫”上来跟我扭打,下手没轻重。
攥着我胳膊,指头陷进肉里,绳子捆上来,勒得皮肉生疼。
“大人饶命......”我照词儿念,但是疼得有些发抖。
“饶命?”“侍卫”狞笑,伸手来摸我的脸,我偏头躲开。
纱帘外头,萧胤手里的茶杯,忽然咔嚓碎了,侍女惊呼换盏。
那“侍卫”一顿,戏接着演,凑得更近,手竟欲往我衣襟里探,我闭上眼。
“行了!”萧胤突然出声,呼吸急促,但声音听不出情绪,“赏!”
我瘫在地上,绳子还没解,喘着气,眼角带泪,只觉庆幸。
第三出戏名,《嫂诱叔》,是赵老板,肥脸上堆着笑,眼珠子透过纱帘黏在我身上。
萧胤也看见了,他捏着酒杯指节泛白,下颌绷得死紧,可是没说话。
管事看了一下萧胤脸色,凑过来压低声音:“姑娘,这出......要不推了?”
我摇摇头,站起来,“演。”
纱帘掀开,却不知为何不是赵老板本人,是个油头粉面的小厮。
戏词不堪入耳,一句比一句脏,我照着念,脸上在笑,心里像在滚油里煎。
演到“嫂嫂”假意摔倒,往“妹夫”怀里扑,那小厮伸手来接,手指不老实在我腰上掐了一把。
我被掐得软了一下,反而贴得更近,只得手搭上他肩膀,气声说:“叔叔......你身上好热......”
外头响起几声猥琐的笑,萧胤猛地站起来,酒水溅得到处都是。
满堂死寂,他几步冲上台,一把攥住那小厮的领子甩出去,然后抓住我胳膊,“李袖月!”
他眼睛血丝密布,死死瞪着我。
“你就这么喜欢让人看?李家祖祖辈辈的脸,你爹那身硬骨头,就养出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
他声音是吼出来的,震得我耳膜嗡嗡响。
我抬起头,看着他,眼角的泪还未抹去,苦笑道。
“廉耻?清誉?殿下,卖笑卖肉是**,那构陷忠良害得别人家破人亡......又算什么呢?”
我盯着他赤红的眼睛,“您出钱我卖艺,银货两讫公平买卖,还是说殿下您......心疼了?”
“我心疼?!”萧胤像被烫着了,猛地松开我,又狠狠抓住,几乎把我提起来。
“我恨不得从来没认识过你!恨不得你爹从来没生过你!”
他每个字都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你爹李崇山,表面是铁面御史,背地里干了什么?!
我母妃族兄的冤案,就是他一手炮制的!证据确凿!
我母妃在冷宫悬梁自尽,留下的**,字字指认你爹!”
我脑子嗡得一声,父亲疯癫后,那些破碎的呓语。
“贵妃......林将军是冤枉的......证据是假的......有人构陷......可我查不到......查不到啊......”
“你胡说!”我挣脱起来,“我爹不会!他一生耿直,绝不会做那种事!是有人伪造证据,栽赃陷害!”
“伪造?!”萧胤猛地把我掼到地上,后背砸在台板上,疼得我眼前发黑。
他闪过不忍,又俯身掐住我脖子,眼底终于控制不住,翻涌着疯狂和痛苦。
“那遗书是我母妃亲笔!我亲眼看过!李袖月,你们李家人,欠我母妃一条命!
你这五年受的每一分苦,都是报应!是你们李家的报应!”
他松开手,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东西银票,砸在我脸上。
“拿着你的赏钱。”他声音冷下去,“滚!别脏了我的地方!”
我喘着气,撑着台子站起来,腿软晃了一下,一步步,走下台。
穿过那些看客,他们自动分开一条路,没人敢吭声。
走到门口,我停下回头,萧胤还站在台上,背对着我,背影僵直。
我看着,鬼使神差,轻轻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萧胤。”
他肩膀动了动,没回头。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恨错了人,报错了仇。”
“你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