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拿着期中考试的成绩单，手心有点出汗。
年级第一。
这对任何一个家庭来说，都该是天大的喜事。
但在苏念家，这更像是一份递交给爸妈的“吹牛许可证”，具有法律效应的那种。
果然，她妈蒋梅女士一把抢过成绩单，柳叶眉挑得老高，声音里带着三分漫不经心七分理所当然。
“我就说吧，我们家念念的脑子，随我。”
苏念的爸苏建成正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报纸，闻言头也不抬。
“随你什么？随你打麻将三缺一都能凑齐一桌吗？”
“苏建成！你什么意思！”蒋梅杏眼一瞪，叉起了腰，“我当年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才女，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
“早就什么？”苏建成放下报纸，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早就进厂拧螺丝了。”
眼看家庭内部矛盾即将升级，苏念默默地把成绩单往她妈面前又推了推。
“妈，班主任说，这次全市统考，我们学校就我一个满分。”
蒋梅立刻收起了战斗姿态，重新拾起那份“假千金”的优雅，兰花指一翘，轻轻点着成绩单上的“第一名”。
“听听，听听，满分。”
她瞥了一眼苏建成，下巴微扬，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这算什么？念念要是发挥好点，就是全市第一了。这次就是有点小失误，对吧，念念？”
苏念很想说，这次并没有全市统셔考，只是区统考。
而且，她已经发挥得不能再好了。
但看着她妈那双写满“快给我个台阶下”的眼睛，她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嗯，有点紧张，一道题多想了两分钟。”
“就是嘛！”蒋梅的声音瞬间拔高八度，仿佛得到了圣旨，“我就说我闺女是天才！老苏，晚上加餐，庆祝一下念念‘勇夺全市第二’！”
苏建成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没反驳。
在这个家里，真相是什么不重要，蒋梅吹出去的牛是什么才重要。
很快，七大姑八大姨的电话就来了。
领头的是苏念的小姨蒋兰。
“姐，听说念念又考第一了？真厉害啊！”
蒋梅对着电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嗨，就随便考考，小孩儿家家的，不值一提。”
苏念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
来了，她妈的凡尔赛文学即将开讲。
“哎呀，就是区里一个小考试，拿了个第一，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可惜了，差一点点就是全市第一了。”
电话那头的蒋兰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全市第一？这么厉害！那跟第一名差几分啊？”
“也不是差几分，”蒋梅的语气更飘了，“主要是我们家念念心态好，不争不抢。她说要把机会留给别的同学，不能总是一个人霸占着第一名，影响别的孩子进步。”
苏念扶额。
妈，求你了，这个牛吹得有点离谱了。
她甚至能想象出电话那头小姨扭曲的表情。
果然，蒋兰干笑了两声：“念念这孩子，思想境界就是高。”
挂了电话，蒋梅一脸“没意思”的表情。
“你小姨这人就是没见识，跟她说这些，她也听不懂。对了念念，你们学校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
“李浩。”
“对，李浩，你小姨家那个宝贝儿子，这次考了多少名？”
苏念犹豫了一下：“年级第五。”
“第五？”蒋梅嗤笑一声，“我还以为他能进前三呢。看来智商这个东西，确实是天生的。”
苏建成在一旁适时地插话：“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基因。想当年，我在学校也是……”
“行了行了，”蒋梅不耐烦地打断他，“别提你当年了，你当年逃课去游戏厅的次数，比念念拿的奖状都多。”
苏建成老脸一红，梗着脖子。
“那叫体验生活！是为了积累社会经验！”
苏念默默地回了房间，关上门，将父母的争吵隔绝在外。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崭新的练习册，叹了口气。
她的爸妈，一个是小市民家庭出身却硬要装名媛的家庭主妇，一个是普通工人子弟却非要冒充“京城少爷落魄至此”的单位小职员。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长了一张好脸，以及一个无比热爱吹牛的嘴。
从小到大，苏念就是在这种“吹捧式”教育中长大的。
她会背三首唐诗，她妈敢说她能倒背唐诗三百首。
她画画得了个小奖，她爸敢说美术学院的教授抢着要收她为徒。
一开始，苏念也觉得尴尬，甚至试图反驳。
但后来她发现，反驳是没用的。
你越反驳，他们吹得越起劲，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没说谎。
久而久之，苏念也麻木了。
甚至，她心里隐隐有了一个念头。
既然你们那么喜欢吹，那我就努力把你们吹的牛，都变成现实。
这样，总不会尴尬了吧？
于是，她开始拼命学习。
当她真的能倒背唐诗三百首的时候，她妈已经开始吹她精通八国语言了。
当她真的拿到全国美术金奖的时候，她爸已经开始吹卢浮宫要收藏她的画了。
苏念觉得心累。
这吹牛的kpi，怎么还带通货膨胀的？
“念念，出来一下！”
蒋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苏念打开门，看到她妈拿着手机，满脸喜色。
“快看，我把你‘惜败全市第一’的光荣事迹发朋友圈了，你王阿姨李阿姨都给你点赞了！”
苏念凑过去一看，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只见朋友圈的配文是：
【唉，女儿又没考好，离全市第一就差那么一丢丢，心态最重要，宝贝不气馁，下次咱不让了！】
配图是那张满分的成绩单，上面“年级第一”四个大字被一个红圈圈了无数圈，生怕别人看不见。
下面一排排的点赞和评论。
王阿姨：【念念真棒！不像我们家那个，就知道玩手机！】
李叔叔：【老苏家这闺女，以后绝对是人中龙凤！】
小姨蒋兰：【姐，凡事要低调。】
蒋梅直接在小姨的评论下回复：【实力不允许啊.jpg】
苏念捂住了脸。
她已经能预见到明天上学，同学们看她的眼神了。
社死，来得如此突然。
第二天，苏念顶着巨大的压力走进教室。
出乎意料的是，同学们并没有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只是在她路过李浩座位时，李浩从一堆卷子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幽幽地来了一句。
“苏念，听说你差点全市第一？”
苏念的脚步顿住了。
她能感觉到，全班同学的耳朵，唰地一下都竖了起来。
李浩是她的表弟，也是她学习上的竞争对手，更是她爸妈吹牛事业的头号“受害者”。
每次苏念“被吹牛”，李浩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求证”的。
苏念深吸一口气，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李浩又开口了。
“可惜了，这次区统考，全市联改的卷子，第一名在我们学校，就是你。不存在什么‘惜败’。”
他顿了顿，看着苏念，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疑惑。
“所以，你到底把机会让给谁了？”
空气瞬间凝固。
全班同学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苏念身上。
苏念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李浩这个耿直boy，总能一针见血地戳破她妈吹起来的肥皂泡。
她能怎么说？
说那是我妈瞎编的？
那她妈假千金的面子往哪搁？
就在苏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上课铃响了。
救星！
班主任拿着教案走了进来，全班同学立刻坐正，装作无事发生。
苏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激地看了一眼讲台上的班主任。
然而，班主任清了清嗓子，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同学们，这次区统考，我们班的苏念同学，取得了年级第一，同时也是全市第一的好成绩！大家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偷笑。
苏念把头埋得更低了。
班主任显然没意识到班级里诡异的气氛，继续说道：“苏念同学的妈妈今天早上还特意给我打了电话，说苏念同学对自己要求很高，因为一个小失误没拿到满分，在家里哭了一晚上，让我多开导开导她。”
全班的哄笑声再也压不住了。
“哈哈哈哈，哭了一晚上？”
“学霸的世界我们不懂。”
“全市第一还不满意，这是要上天啊。”
苏念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她妈不仅吹牛，还学会主动出击，给老师打电话“告状”了？
最要命的是，她根本没哭！她昨晚睡得比谁都香！
班主任也察觉到了不对，皱了皱眉：“安静！有什么好笑的？你们要有苏念同学一半的觉悟，我们班的平均分都能上天！”
他看向苏念，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苏念，别有太大压力，一次考试而已。你妈妈说得对，心态最重要。”
苏念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世界毁灭吧。
一整天，苏念都感觉自己像个被围观的猴子。
下课时，总有同学“不经意”地路过她座位，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着她。
“苏念，你真的在家哭了一晚上啊？”
“苏念，你那个小失误是什么啊？给我们讲讲呗，让我们也学习一下。”
就连李浩，也在放学的时候追上她，一脸严肃地问：“表姐，你妈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觉得全市第一还不够好？”
苏念停下脚步，看着自己这个求知欲旺盛的表弟。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
“李浩，你相信光吗？”
李浩愣住了：“什么？”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奥特曼吗？”
李浩皱起了眉，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苏念，你发烧了？”
“既然你不相信有奥特曼，为什么要相信我妈说的话？”苏念面无表情地说完，转身就走。
留下李浩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回到家，苏念第一次没有立刻回房间学习。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着她爸妈回来，准备进行一场严肃的家庭会议。
她必须制止这种愈演愈烈的吹牛行为，否则她迟早要被动社死在学校里。
门开了，蒋梅和苏建成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
蒋梅看到苏念，立刻扬了扬手里的购物袋。
“念念，妈给你买了条新裙子！庆祝你‘差点全市第一’！”
苏念：“……”
她感觉自己积攒了一天的怒气，瞬间被这句话给戳破了。
“爸，妈。”她站起来，表情严肃，“我们能谈谈吗？”
蒋梅和苏建成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怎么了念念？谁欺负你了？”苏建成把公文包一放，立刻摆出要为女儿出头的架势。
“就是，告诉妈，妈去给你撑腰！”
苏念看着眼前这对活宝父母，叹了口气。
“没人欺负我。我只是想说，以后能不能别再跟别人说那些……那些不着边际的话了？”
蒋梅愣了一下：“什么不着边际的话？”
“就是……什么惜败全市第一，什么在家哭了一晚上……”苏念的声音越说越小，“今天老师和同学都在笑我。”
蒋梅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们敢笑你？反了天了！我明天就去你们学校找他们校长！什么素质的老师和同学！”
“妈！”苏念急了，“不是他们的问题，是你的问题！你为什么要那么说？”
“我怎么了？”蒋梅的音量也提了上来，“我夸我女儿有错吗？我女儿这么优秀，我还不能说了？他们那是嫉妒！**裸的嫉妒！”
苏建成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念念，你别理他们。一群凡夫俗子，理解不了天才的境界。”
苏念感觉自己像是在对牛弹琴。
她和她爸妈的脑回路，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我不是天才！”她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我只是比别人努力一点而已！你们这样说，会让别人觉得我很奇怪，很爱慕虚荣！”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蒋梅看着苏念，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汽，嘴唇哆嗦着。
“你……你嫌弃妈妈了？”
她捂着胸口，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就想在外面有点面子，让你给我长长脸，你现在居然说我爱慕虚荣？”
苏建成赶紧扶住她，对着苏念痛心疾首。
“念念，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妈？她都是为了你好啊！”
苏念看着她妈那堪比影后的演技，一时间竟分不清她是真伤心还是假装的。
但她知道，这场“谈判”已经输了。
只要她妈一摆出这副受害者的姿态，她就毫无办法。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苏念的声音软了下来。
“那你是什么意思？”蒋梅不依不饶，眼泪说来就来，“你就是觉得我给你丢人了！觉得我和你爸没本事，只能靠吹牛来满足虚荣心！”
苏念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
虽然这是事实，但从她妈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股莫名的酸楚。
她看着爸妈那张保养得宜却依然能看出岁月痕迹的脸，看着他们身上那些为了冒充“有钱人”而买的A货，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或许，吹牛是他们对抗平庸生活的唯一方式。
是他们小心翼翼维护着的那一点点，可怜的自尊。
“妈，对不起。”苏念低下头，“我不该那么说。”
蒋梅的哭声一顿，抽噎着问：“那你以后还嫌不嫌弃我了？”
“不嫌弃。”
“那我还能不能夸你了？”
苏念沉默了。
苏建成在一旁打圆场：“念念的意思是，以后夸的时候，要讲究策略，要含蓄，要润物细无声，懂吗？”
蒋梅吸了吸鼻子，看向苏念：“是这样吗？”
苏念还能说什么？
她只能点了点头。
“好吧，”蒋梅抹了把眼泪，瞬间雨过天晴，“那我就听我闺女的，以后低调点。”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中考这么重要的事，总得有个目标吧？你觉得，是清华好，还是北大好？”
苏念：“？”
她才上初三，离高考还隔着一个高中呢。
现在就聊清华北大，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苏建成一拍大腿：“我觉得北大好，有文化底蕴！”
蒋梅白了他一眼：“清华更好，理工科强，毕业了好找工作！咱们念念这么聪明，肯定要去最好的学校！”
他们俩又自顾自地讨论起来，仿佛清华北大的录取通知书已经揣在兜里了。
苏念看着他们，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也好。
反正吹牛的kpi总是要涨的。
与其让他们去吹那些虚无缥缈的八国语言，不如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目标。
清华北大是吧？
行。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