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弃妇到财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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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吐了第三次的时候,心里那点隐约的、不敢深想的念头,终于成了真。

手按在小腹上,一片冰凉。这宅子里太冷了,从砖缝地心透出来的冷,穿多少层绫罗都焐不热的冷。可这冰凉底下,好像又压着一点点、几乎感觉不到的……小生命的气息。

我第一个念头是慌乱。慌得头皮发麻。

沈丰烨要娶新人了,报纸上都登了,留洋回来的女学生。我这旧式的、缠着小脚的“摆设”,连同这宅子里的一切旧气息,都该被扫进垃圾堆了。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不,是对他沈丰烨来说,不是时候。

对我呢?

我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那点慌乱,慢慢被一种更尖锐的东西取代。是恨吗?不全是。是怕,但怕到极致,反而生出一点孤零零的狠劲。这宅子这么大,这么空,这么冷。男人是靠不住的,爱情是笑话,连正妻的名分也不过是一层随时能被撕掉的皮。可这孩子……这孩子流着我的血。

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唯一的“亲人”了。

我得保住他。

这个念头一落定,我就知道,我要对付的不是病体,不是坎坷的命运,是沈丰烨。

他很快知道了。没问我一句,没看我一眼。只派了一个梳着油头、戴着金丝眼镜的洋医生来,说是“新式医学,给夫人检查身体,务必优生优育”。

优生?我心里冷笑。在他眼里,我这旧式女人肚子里出来的,只能是“劣种”。

药先送来了,黑乎乎一碗,说是安胎的。送药的婆子眼睛盯着地面,把药递到我面前,不说话。我接过来,当着她的面,小口小口喝了。苦,一直苦到喉咙底。喝完了,我把空碗递回去,对她虚弱地笑了笑。

她飞快地瞥我一眼,那眼里没什么情绪,低下头,端着托盘走了。

门关上。我冲到痰盂边,把手指深深伸进喉咙。

刚才喝下去的,全吐了出来,混着胆汁,**辣地疼。我不能喝,这宅子里,沈丰烨点头端来的任何东西,我都不能再信。

可检查躲不过。那天来了,两个粗壮的婆子“伺候”着我,进了那间临时布置成诊室的偏房。沈丰烨没露面,可他无处不在。空气里都是他的意志。

洋医生摆弄着一个箱子,打开,金属的冷光刺了我眼睛一下。是一些我从没见过的、弯曲的、亮晶晶的器具,像刑具。他戴上橡胶手套,手套发出“啪”一声轻响,在我听来像惊雷。

“夫人,请放轻松。这是内窥镜,最新的科技,能看清您体内的状况,确保胎儿……健康。”他中文说得很慢,很清晰,像在给小孩解释。

我看着那冰冷的金属尖端,胃里一阵翻搅。那两个婆子一左一右,钳住了我的胳膊。力气很大,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就在那一瞬间,我猛地挣扎,用尽全身力气蜷缩起来,手死死护在小腹上。其实,我早上偷偷把一本书塞在了中衣和肚腹之间。是沈丰烨摆在书房最显眼处、用来标榜自己思想进步的《东瀛维新志士传》,硬壳,精装,很厚。

我那时想得简单,甚至可笑——用这硬东西,隔着衣服,总能挡一挡吧?总能……让他那先进的器械,看不真切吧?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沉默的、笨拙的反抗。

洋医生皱了眉,示意婆子按住我。他的手毫不留情地掀开我的衣襟。那本硬壳书“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封面朝上,维新志士的脸对着天花板。

房间里死寂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洋医生从鼻子里哼出一点气,像是噗笑,又像是极度鄙夷。他没捡那本书,甚至没多看一眼,只是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轻易地拨开了我最后的屏障。

“愚昧。”他吐出两个字,清晰,冰冷,是居高临下的宣判。“封建。”

器械的冰冷,毫无阻碍地贴上了我的皮肤。

我像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睁着眼,看着头顶昏暗的房梁。那两个婆子别开了脸。洋医生专注地操作着,金属偶尔碰撞,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短,也许很长。他退开了,摘下手套,扔进一个托盘里。他转向旁边,我知道,沈丰烨一定在某个地方听着。

“胎儿坐胎不稳,”洋医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份化验报告,“本就是畸形之兆。强留,只会徒增痛苦。”

徒增痛苦。

四个字,给我,也给那一团我拼命想护住的血肉,判了死刑。

我身上的钳制松开了。我慢慢坐起来,整理衣服,手抖得厉害,怎么都系不上那盘扣。没人帮我。

我低下头,看见地上那本《东瀛维新志士传》。封面上的志士目光炯炯,仿佛在眺望一个崭新、光明的未来。

那光,此刻冷冷地,照着我的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