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侯门泣血楔子:**【壹·祠堂寒夜】大燕元庆三年,腊月十四。子时三刻。
沈家祠堂像一头蛰伏在侯府东北角的巨兽,三进深的院落被腊月的夜色吞没,
只余两盏白纸灯笼挂在门楣上,风一吹,骨碌碌地转,
“沈”字的影子在斑驳的朱漆门上忽长忽短,像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那扇门里挣脱出来。
今夜有雨。雨不算大,却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场。细细密密的雨丝被北风裹着,
斜斜地扫进祠堂正殿半敞的窗棂,浇在供桌上的长明灯上。灯芯挣扎着爆出几个火星,
像溺水的人最后扑腾的手,最终还是灭了。黑暗从那一刻起彻底吞没了整座祠堂。
沈清璃跪在蒲团上,已经跪了六个时辰。从午时被押进祠堂到现在,她没吃过一口东西,
没喝过一滴水。膝盖下面的蒲团早就被窗缝渗进来的雨水洇透,
冰凉的湿意顺着骨头往上爬——爬过膝盖,爬过大腿,爬进五脏六腑,把整个人冻成一块冰。
她想动一动。哪怕只是把跪麻的双腿挪开半寸,让早已失去知觉的膝盖从碎瓦片上移开片刻。
但她不敢。两个婆子守在她身后。说是“守”,其实是“看”。顺天府尹衙门里的女牢头,
是庶妹沈婉茹花了大价钱请来的。一个姓周,一个姓吴,都是积年的老狱卒,
最懂得怎么折磨人又不留把柄。那碎瓦片就是她们垫的。
“姑娘跪好喽——”周婆子当时笑眯眯地说,一边把瓦片一片片码在她膝下,像在摆一盘棋,
“老奴也是为了姑娘好。明日沉塘,姑娘要是现在跪习惯了,到了水里也不那么难受不是?
”沈清璃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哭。她只是抬起头,看了那婆子一眼。周婆子被她看得一愣。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汪深潭,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眼泪,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那目光让周婆子心里发毛。“呸!
”她啐了一口,唾沫落在沈清璃的裙摆上,“装什么贞洁烈女?那私通的信都搜出来了,
当谁不知道你那点子烂事呢!”私通。沈清璃闭上眼睛。她今年十七岁,自幼丧父,
寡母带着她在侯府里讨生活。大房嫡出,本该金尊玉贵,可父亲死后,二房掌了家,
她和母亲就成了这府里的眼中钉。三年前,继祖母做主,把她许给了三皇子。
她没见过三皇子。只听母亲说,那是位温文尔雅的贵人,日后前程不可**。她信了。
她乖乖地绣嫁妆,乖乖地学规矩,乖乖地等着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来娶她。
等来的却是庶妹的一封信。信是三个月前塞进她枕头底下的。没有署名,
但她认得那字迹——沈婉茹模仿她的字练了三年,早就炉火纯青,可有些习惯是改不掉的,
比如“人”字的捺总是拖得太长,比如“心”字的卧钩总是不收笔。“姐姐,
三殿下真正喜欢的人是我。你若识相,就自己去退了这门亲事。若是不识相——你知道的,
我总有办法让你识相。”她把信烧了,什么都没说。她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十七年来,
她都是这样过来的。二婶抢她的月例,她忍。庶妹拿她的首饰,她忍。下人们踩低拜高,
克扣她母亲的药钱,她还是忍。忍一忍就过去了。娘是这么说的。可她忍到今天,
等来的是什么?是“私通”的罪名。是明日就要被沉塘的判决。
是两个婆子按着她跪在碎瓦片上,让她“提前习惯习惯”。沈清璃忽然想笑。她笑了。
极轻极低的一声笑,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雨水的潮气和碎瓦片的血腥气。
那笑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像一声叹息。“笑什么?
”吴婆子走过来,一脚踹在她后背上。沈清璃整个人往前扑去,双手撑地。
掌心按在碎瓦片上,锋利的边缘割开皮肉,血一下子涌出来,在青石板上洇开,
像一朵又一朵红梅。“笑什么?”吴婆子蹲下来,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婆子的指甲里嵌着泥垢,掐进她下巴的肉里,生疼。“姑娘,老奴劝你省省力气。明日沉塘,
有的是你哭的时候。”沈清璃看着她。还是那双干净的眼睛。吴婆子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手上的劲儿又重了几分,指甲掐进肉里,渗出血珠。“看什么看?!”“我在看您。
”沈清璃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得出奇,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您脸上有颗痣。
嘴角往下三分的痣,相书上说,这叫‘克夫痣’。您男人是不是死得早?”吴婆子脸色大变,
青一阵白一阵。“放你娘的屁!”她一巴掌扇过去。沈清璃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溢出血来,
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但她还在笑。那笑容挂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周婆子上来拉住吴婆子:“行了行了,打坏了明日怎么交差?”吴婆子狠狠瞪了沈清璃一眼,
啐了一口痰在她脸上,转身走回门口。那口痰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流过下巴,滴在衣襟上,
和血迹混在一起。沈清璃没有擦。她只是把双手收回来,拢在袖子里,静静地跪着。
血从掌心渗出来,洇湿了袖子,在月白色的布料上晕开,像一朵将开未开的牡丹。雨还在下。
供桌上,父亲的牌位静静立在那里。黑漆的木头,金色的字,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爹。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您要是真的在天有灵,就睁开眼睛看看您的女儿。
看看她是怎么被人踩进泥里的。看看她是怎么忍着、让着、退着,一步步退到无路可退的。
供桌上的牌位沉默着。没有人回答她。【贰·最后的手笔】夜渐渐深了。
两个婆子靠着门框打盹,鼾声一高一低,像两只破风箱,在空旷的祠堂里制造出唯一的声响。
沈清璃动了动。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膝盖了。那两条腿像是从别人身上借来的,
完全不听使唤。她只能用手撑着地,一点一点把自己挪起来,挪到供桌旁边。每挪一寸,
掌心的伤口就在青石板上蹭一下,血痕拖了一路。供桌上有一方砚台。
那是父亲生前用过的砚台。端溪老坑的紫端,雕着云纹,边角已经被磨得圆润。父亲在世时,
每天都要用它研墨写字。继祖母说,这砚台是罪臣遗物,不该留在祠堂里玷污祖宗。
可沈清璃每年祭扫时都会偷偷把它带来,放在父亲牌位旁边,陪他说说话。仿佛这样,
父亲就还在她身边。砚台里还有残墨。干透了,结成硬硬的一块,像凝固的血。
沈清璃拔下头上的银簪。那是母亲当年陪嫁的首饰,是她全身上下唯一还值点钱的东西。
银簪已经有些发黑了,但簪头的兰花还清晰可辨,是父亲当年亲自画了图样让匠人打的。
她用簪尖刮着砚台里的残墨,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墨粉簌簌落下,在砚台里积了薄薄一层。
不够。她放下簪子,把右手食指放进嘴里,用力咬破。疼痛从指尖炸开,蔓延到整条手臂。
她尝到了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血涌出来。她把手指按在砚台里,和着那点墨粉,
慢慢研磨。血和墨混在一起,洇成一种暗沉的红色,像夕阳落尽前的最后一抹光。
父亲教过她写字的。那时候她才六岁,父亲抱着她,坐在书案前。他的手很大,
把她的手整个包住,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在纸上写她的名字。“清璃,
”父亲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松墨的香气,“清是清白的清,璃是琉璃的璃。
爹希望你这一生,像琉璃一样通透,干干净净,不染尘埃。”她不懂什么叫通透。她只知道,
她从六岁起就再也没有干净过。血混着墨,在砚台里洇开。她撕下一片裙摆的内衬。
那里最干净,挨着皮肤,没有沾上泥水和痰迹。月白色的丝绸在她手里抖开,像一片月光。
然后她开始写。用那根沾着自己血的银簪,一笔一画地写。一个“冤”字。一横,一撇,
一捺。每一笔都带着血的温度,在丝绸上洇开。写完第一个,她想了想,又在旁边写了一个。
“冤冤”。不是“冤冤相报”的冤冤。是“冤屈太重,一个冤字不够”的冤冤。
她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清璃,你知道吗,这个字,是一个人跪着说话。
上面是‘宀’,像屋顶,下面是‘兔’,像被压着的人。有冤屈的人,只能跪着说话。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她跪了十七年。跪父亲,跪祖母,跪二婶,
跪所有能决定她命运的人。可到头来,跪着说话的人,还是说不出一句清白。
她把那片布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牌位。
牌位上的金字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先考沈公讳明远府君之位。”爹,女儿不孝。明日之后,
怕是再不能来给您上香了。她慢慢跪回去,跪在那堆碎瓦片上。这一次,她没有觉得疼。
膝盖已经麻木了,像两块死肉。她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跪到天亮,跪到沉塘,跪到死。
人死了,就不疼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也停了。
祠堂里静得像一座坟墓。她闭上眼睛。【叁·子时一刻】两个婆子还在睡。
周婆子的鼾声忽然停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过去。吴婆子靠在门框上,
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沈清璃低着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她没有睡。她在等。
等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是等死。或许是等一个奇迹。或许是等天快点亮,
让这一切早点结束。她想起母亲。娘现在在做什么?一定还在她的院子里,跪在佛前念经,
求菩萨保佑女儿平安。可菩萨从来没有保佑过她。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生病,
烧得浑身滚烫。母亲跪在佛前念了一夜的经,第二天她的烧就退了。母亲说,是菩萨显灵了。
她那时候信了。现在她不信了。如果真的有菩萨,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看这世间的冤屈?
为什么让她跪在这里等死?她正想着,门外忽然有脚步声。很轻,很快,像猫踩在瓦上。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不,三个人。周婆子猛地惊醒:“谁?!”没有人回答。
周婆子推了推吴婆子,两个人都站起来,警惕地看着门口。
她们的手摸向腰间的短棍——那是她们从衙门里带出来的“家伙事”。门外的雨已经停了。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院子的影子投在门纸上,模模糊糊的,像什么东西在蠕动。
什么都没有。“见鬼了,”周婆子嘟囔着,正要重新坐下——一阵风灌进来。不是普通的风,
是那种带着寒意的、从地底下吹上来的风。祠堂的门被吹开了,两扇门板撞在墙上,
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两个婆子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等再睁开时,一切如常。门开着,
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银白。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那两盏白纸灯笼还在风里转。
“邪门……”吴婆子嘀咕了一声,走过去要把门关上。她的手刚碰到门板,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她猛地回头。沈清璃还跪在那里。低着头,闭着眼,和刚才一模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吴婆子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那个跪在那里的女人,
好像换了个人。她盯着沈清璃看了好一会儿。沈清璃没有动。“看什么呢?快来关门。
”周婆子在后面喊。吴婆子摇摇头,把门关上,走回去。两个婆子重新靠着门框,继续打盹。
祠堂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沈清璃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她的身体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有人在她的身体里醒过来了。那个人的意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填满了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她感觉到那人的惊讶、困惑、愤怒,然后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肆·玩家已上线】沈清墨睁开眼睛。不对。
她不叫沈清墨。她叫林墨,二十六岁,《后宫权术》全服第一玩家,连续三年蝉联国服榜首。
昨天晚上为了冲一个新副本的纪录,她熬了整整四十八个小时,喝了三杯咖啡,吃了两包烟。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记得自己眼前一黑,心脏像被人攥住一样剧痛,
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妈的,早知道就不喝那第三杯咖啡了。再睁开眼睛,就是现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双陌生的手。细长,白皙,骨节分明,
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大**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还残留着一点蔻丹的颜色。
但此刻这双手沾满了血,掌心还有碎瓦片扎进去的伤口,血糊糊的一片,皮肉外翻,
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抬头。供桌。牌位。长明灯。碎瓦片。门口两个虎视眈眈的婆子。
再低头。自己跪着。膝盖下面垫着碎瓦片。血已经把裙子洇透了,
月白色的裙摆变成了暗红色,贴在腿上,冰凉刺骨。林墨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迅速扫描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性:穿越?做梦?游戏BUG?
她的目光落在供桌的牌位上。“先考沈公讳明远府君之位”。沈明远。沈。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劈进脑海——沈清璃。侯府嫡女。恶毒女配。沉塘。
她想起来了。昨晚她通关的那个副本,叫做“侯门泣血”。
那是《后宫权术》最新推出的高难度副本,情节线极其复杂,她花了整整四十八小时才打通。
副本里的反派女配就叫沈清璃。原著里,沈清璃是个愚蠢又恶毒的炮灰角色。
她嫉妒庶妹得宠,伪造情书陷害庶妹,结果被当场拆穿,最后被沉塘淹死。
死的时候还拖着亲娘一起撞死在祠堂门口,堪称全书最惨的工具人。
她当时一边打一边骂:这女配脑子有坑吧?伪造情书这么low的手段也敢用?
但凡有点智商都不会这么作死。而且她那个庶妹明显在PUA她啊,这都看不出来?
现在她成了这个脑子有坑的女配。林墨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她感觉到膝盖传来的剧痛,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嘴角裂开的皮肉**辣地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碎瓦片已经嵌进肉里了,血把瓦片染成了暗红色,
和伤口粘在一起。“草。”极轻极低的一声,从喉咙里滚出来。两个婆子没听见。
但另一个人听见了。识海。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有一团光。那光很弱,像风中残烛,
随时都会熄灭。但在光的中心,蜷缩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和沈清璃一模一样的衣服——月白色的褙子,
腰间系着淡青色的丝绦——却比沈清璃更瘦、更苍白。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
脸上全是泪痕,嘴唇干裂,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沈清璃。真正的沈清璃。
她蜷缩在那团光里,双臂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
是怕。林墨走过去。她发现自己在识海里是有形体的——还是原来那个样子:短发,牛仔裤,
白T恤,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和这个古色古香的世界格格不入。她蹲下来,
看着这个蜷成一团的姑娘。“喂。”沈清璃动了动,没有抬头。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在发抖。“喂,醒醒。”林墨伸手戳了戳她的肩膀,“别睡了,你家要没了。
”沈清璃终于抬起头。那张脸和林墨现在用的这张脸一模一样。杏眼,柳眉,肤白如瓷,
嘴唇因为失血而发白。但眼神完全不同。林墨的眼神是锋利的,像淬过火的刀,
看人的时候带着审视和算计。沈清璃的眼神是柔软的,像浸过水的绢,
看人的时候带着怯意和温顺。“你……你是谁?”沈清璃的声音在发抖,像风中的琴弦。
“我?”林墨想了想,“你猜。”沈清璃愣住了。她从小饱读诗书,四书五经倒背如流,
女诫、内训背得滚瓜烂熟。可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当你的身体里突然住进另一个灵魂时,
该怎么回答。“你……你是鬼吗?”沈清璃的声音更抖了。“鬼?”林墨笑了,“差不多吧。
不过不是一般的鬼。我是你祖宗。”沈清璃:“……”林墨看着她那副呆愣愣的样子,
忽然有点心软。算了,吓唬一个古代小姑娘干什么。
这姑娘已经够惨的了——跪在碎瓦片上等死,亲娘要被逼撞墙,未婚夫要娶她妹妹,
家里的家产要被二房吞干净。她叹了口气,盘腿在沈清璃面前坐下。“我叫林墨,
来自一千年以后。昨天晚上熬夜打游戏猝死了,一睁眼就进了你的身体。
”沈清璃茫然地看着她。“游戏?”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显然不理解它的意思。
“就是……算了,你不用懂这个。”林墨摆摆手,“现在的情况是,你明天一早就要被沉塘。
你娘为了救你会一头撞死在祠堂门口。你那个庶妹会顺利嫁给你未婚夫,
然后把你家的家产全部吞掉。你的牌位会被扔出祠堂,连给你爹上香的人都没有。
你听懂了吗?”沈清璃的脸一点一点变白。最后白得像一张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婉茹她……她虽然有时候任性,
但不至于……”“不至于什么?”林墨打断她,“不至于想让你死?姑娘,你醒醒吧。
你膝盖下面垫的碎瓦片是谁安排的?你屋子里那封‘私通’的信是谁写的?
你明天要被沉塘是谁告的密?都是你那个‘好妹妹’。”沈清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这些年庶妹对她的种种。想起七岁那年,庶妹抢走她母亲留给她的玉镯子,
说“姐姐戴这个不好看,我帮你收着”。那玉镯子她再也没有见过。想起十岁那年,
庶妹在她碗里下泻药,让她在宴会上出丑。她拉了一整天,躺在床上起不来,庶妹来看她,
说“姐姐一定是吃坏了肚子,以后要小心”。想起十三岁那年,
庶妹在她和未婚夫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故意出现,抢走了所有的关注。
三皇子的目光一直落在庶妹身上,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过她。想起十五岁那年,
庶妹在她生病的时候来看她,说是关心她,其实是来看她死了没有。她在床前坐了一个时辰,
走的时候嘴角带着笑。还有三皇子。每次三皇子派人送东西来,庶妹总是第一个迎出去,
说是“帮姐姐接待客人”。那些东西,她从来没有见过。她不是不知道这些事有问题。
她只是不敢想。不敢想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会真的想让她死。她一直告诉自己,
婉茹只是任性,只是不懂事,等长大了就好了。可她等到了十七岁,
等来的是一口装满了水的缸。林墨看着她那副样子,叹了口气。这姑娘就是太软了。
软的像一团棉花,谁都能捏一把。可棉花捏久了,也会烂。“行了,别哭了。”林墨说,
声音放软了些,“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听着,我有办法救你,也有办法救你娘。
但你得听我的。”沈清璃抬起头,眼睛里忽然有了光。那光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
随时都会灭。但它在那里。“你……你有办法?”“废话。”林墨站起来,
拍了拍牛仔裤上并不存在的灰,“你以为我那一千三百个小时的游戏时长是白玩的?
这个副本我刷了三十七遍,每个选项的后果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她顿了顿,
看着沈清璃。“这个副本的情节线是这样的——你的庶妹沈婉茹,背后站着三皇子。
三皇子背后站着皇后。皇后背后站着镇北侯府。你爹当年查到了镇北侯贪污军饷的证据,
所以被灭口。皇后以为那份证据在你手里,所以她要杀你。三皇子以为你知道他的秘密,
所以他要退婚。沈婉茹想取代你的位置,所以她要你死。这一环扣一环,
你只是棋盘上最小的那枚棋子。”沈清璃听着,脸色越来越白。她从来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庶妹恨她,三皇子退婚,她被人陷害。她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么大的局。
“可我只是一个侯府嫡女……”她喃喃道。“所以你需要我。”林墨说,
“我知道这个局怎么破。但需要你配合。”沈清璃看着她。这个叫林墨的女人——不,
这个来自一千年以后的灵魂——站在她面前,短发,T恤,人字拖,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烛火,是刀光。“你想让我怎么做?”沈清璃问。林墨蹲下来,
和她平视。“首先,你得明白一件事。”她一字一字地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帮你。
你娘想帮你,但她没有能力。你大伯想帮你,但他不敢。你那个未婚夫?他恨不得你死。
你的继祖母?她巴不得你娘也跟着你一起死。”她看着沈清璃的眼睛。“所以,
你只能靠自己。”沈清璃的嘴唇在发抖。“我……我不行……”“你行。”林墨握住她的手,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沈清璃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
不是真实的温度——识海里的一切都是虚幻的。但她确实感觉到了,一种温暖,
从林墨的手心传过来。“我们合作。”林墨说,“我教你权谋,教你借刀杀人,
教你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活下去。你教我——嗯,你什么都不用教我,
你就负责当好你的沈家嫡女就行了。”沈清璃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好。
”【伍·夜行】林墨睁开眼睛。两个婆子还在打盹。周婆子的鼾声又起来了,一长一短的,
像拉风箱。吴婆子靠在门框上,头垂在胸前,口水都流出来了。林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适应了一下这具新躯壳的重量。膝盖疼。手心疼。脖子也疼。嘴角裂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整个人像被人揍了一顿——事实上也确实差不多。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轻轻站起来。
碎瓦片哗啦响了一声。两个婆子立刻惊醒:“谁?!”林墨没有动。她保持着半蹲的姿势,
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膝盖在发抖,但她咬着牙撑住了。两个婆子看了一圈。
周婆子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见鬼”,又靠回门框上。
吴婆子盯着林墨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林墨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终于,吴婆子也靠回去了。
鼾声再次响起。林墨慢慢站起来。她的动作极轻极轻,像一片羽毛落地。
这是她玩游戏练出来的本事——在游戏里,潜行是最基本的技能。一旦被发现,
就会引来一群怪。她曾经在游戏里潜行三个小时,就为了绕过一个BOSS。现在也是一样。
一旦被发现,她就完了。她蹑手蹑脚地绕过两个婆子。周婆子的脚伸出来挡在路上,
她跨过去的时候,裙摆擦过婆子的手背。周婆子挠了挠手背,翻了个身。
林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没有醒。她推开祠堂后窗。窗户是木头的,年久失修,
推的时候会发出吱呀声。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推,每推一点就停一下,听后面的动静。
吱——停。吱——停。推了七八次,窗户终于开了一条缝。够她钻出去了。她翻出窗户。
冷雨浇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寒噤。雨已经停了,但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她脸上,
冰凉刺骨。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腊月的寒意,钻进她湿透的衣服里。她没有时间觉得冷。
她知道要去哪里。庶妹的闺房。原著情节里,
庶妹沈婉茹今晚会收到一份密报——三皇子通敌的信件。这份密报是边关送来的,
本该直接送到三皇子手里,但被庶妹的人半路截下来了。庶妹打算明天一早亲自交给三皇子,
好邀功请赏。而摄政王萧夜阑的人,今晚会经过侯府后巷。因为他知道这份密报就在侯府里。
原著里,萧夜阑的人来晚了一步,密报已经被送走。三皇子因此逃过一劫,
后来才有机会登基称帝。而沈清璃作为他曾经的未婚妻,
被他随便找了个借口处死——一杯毒酒,三尺白绫,死的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林墨要截胡。她借着夜色掩护,穿过侯府的回廊。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的脚步很轻,
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侯府的地形她在游戏里走过无数遍——虽然是虚拟的,
但和现实一模一样。从祠堂到庶妹的院子,要经过一个月洞门、一条回廊、一个花园。
月洞门有守夜的婆子,回廊有巡夜的家丁,花园里养了一条狗。她一一避开。
月洞门的婆子在打瞌睡,她绕到旁边的矮墙翻过去。回廊的家丁刚走过去,
她贴着柱子等了三十秒,等脚步声远了才继续走。花园里的狗听见了动静,
但林墨早就准备好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白天藏的馒头,扔到远处,狗追着馒头跑了。
三分钟后,她站在庶妹的院子门口。院子门口有两个守夜的婆子。一个在打盹,
一个在嗑瓜子。嗑瓜子的那个背对着她,坐的位置正好挡住院门。她的嘴一开一合,
瓜子壳吐了一地,一边吐一边骂骂咧咧:“这大半夜的,冻死人了……”林墨在暗处蹲下来,
观察了一会儿。两个婆子一个在打盹,一个在嗑瓜子。打盹的那个头一点一点的,随时会醒。
嗑瓜子的那个虽然背对着她,但每隔一会儿就会回头看一眼院子里面。
林墨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往远处一丢。石子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嗑瓜子的婆子停下来,转头往那个方向看。“什么东西?”打盹的婆子被吵醒:“怎么了?
”“好像有什么动静。”“能有啥动静?野猫呗。”“我去看看。”嗑瓜子的婆子站起来,
往石子落地的方向走去。她一走开,院门就空出来了。林墨闪电般地窜进去。
她的速度快得像一只猎豹——这是她在游戏里练出来的第三个本事:速度。在游戏里,
速度就是生命。慢一秒就是死。三秒。她只用了三秒。【陆·窃信】庶妹的闺房亮着灯。
隔着窗纸,林墨看见一个人影在屋里走动。那人影来来**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沈婉茹。
她在等什么?林墨贴着墙根摸到窗下,屏息凝神,听里面的动静。“……还没找到?
”沈婉茹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几分焦躁,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瓷器。“姑娘息怒,
”另一个声音,是庶妹的贴身丫鬟翠儿,“奴婢再去找找。”“快去!那东西要是丢了,
我剥了你的皮!”“是是是……”脚步声往门口来。林墨迅速闪到廊柱后面。门开了,
翠儿提着灯笼出来,脸上带着哭相,匆匆往东厢房去了。林墨等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立刻翻身从窗户进了屋。沈婉茹正背对着她,对着镜子拆发髻。她的头发又长又黑,
瀑布一样披在肩上。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眉眼妩媚,面若桃花,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
这张脸,让三皇子一见倾心。这张脸,让沈清璃在阴影里活了十七年。
林墨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一个手刀劈在她后颈上。
这是她在游戏里学来的技能——人体穴位图,她背得滚瓜烂熟。哪里能致晕,哪里能致死,
她门儿清。风池穴,颈后两条大筋之间的凹陷处,力道要准,角度要刁,
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她的手掌切下去的时候,沈婉茹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
想要喊——但声音还没有发出来,她的身体就软了下去。沈婉茹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她手里的梳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床底下去了。林墨把她拖到屏风后面。屏风上画着牡丹,
大朵大朵的,红得刺眼。然后她开始在屋里翻找。书桌。抽屉里全是信——情书,
都是写给三皇子的。林墨快速翻了一遍,没有她要找的东西。妆奁。
首饰盒里堆满了金钗玉簪,每一样都价值不菲。沈清璃的月例被克扣了三年,
这个庶妹却过得像公主。衣柜。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都是上好的绫罗绸缎。
林墨把衣服一件件翻出来,抖开,检查有没有夹层。没有。床底。她趴下来看,
床底下只有灰尘和一只绣花鞋。没有。该死的,她把信藏在哪儿了?林墨站在屋子中央,
飞速回忆游戏里的细节。原著里说,沈婉茹把信藏在一个“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
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林墨的目光落在沈婉茹身上。她走过去,把沈婉茹翻过来,
开始搜她的身。外衣。没有。中衣。没有。贴身小衣。她解开领口的盘扣,
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贴身小衣里,果然有一个夹层。缝得很细密,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林墨用指甲挑开线头,从里面抽出一个薄薄的油纸包。她打开。
一封信。边关送来的密信。三皇子的印信。通敌的证据。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北狄可汗台鉴:大燕边关布防图已备,待殿下登基之日,即为北狄南下之时。
届时你我共分天下。”下面盖着三皇子的私印。林墨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兴奋。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张牌。她把信收进怀里,原路翻出窗外。整个过程,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柒·狭路相逢】侯府后巷。林墨从狗洞里钻出来——她不想走正门,
太显眼。狗洞很小,她侧着身子挤过去,褙子被刮破了一道口子,头发上也沾了泥。
她拍了拍身上的土,正要站起来——一柄剑架在了她脖子上。冰冷的剑锋贴着皮肤,
激得她汗毛倒竖。她能感觉到剑锋的寒意,像一条蛇缠在脖子上。“侯府嫡女,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玩味,“半夜做贼?”林墨慢慢抬起头。月光下,
一袭玄衣的男人站在她面前。他生得极好。剑眉入鬓,凤眼微挑,薄唇紧抿,
周身气势冷得像三九天的冰。他的五官像是刀刻出来的,每一根线条都锋利而精准。
但那双眼睛里却含着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像猫看着爪子底下的老鼠。
那笑容让她想起游戏里的最终BOSS——强大,危险,让人本能地想要逃跑。
摄政王萧夜阑。林墨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但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慌。
这是她玩游戏练出来的第二个本事——永远不要让你的对手看出你在想什么。在游戏里,
这叫“扑克脸”。不管心里多慌,脸上都要稳如老狗。“摄政王殿下,”她说,
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夜安。”萧夜阑挑了挑眉。这个女人,被他拿剑指着脖子,
还能这样平静地跟他打招呼?有点意思。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月白色的褙子,
已经被血和泥弄脏了。头发散乱,嘴角有伤,膝盖处的裙子破了,露出里面的碎瓦片痕迹。
“本王问你话,”他说,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逗一只猫,“半夜做贼?”“殿下错了,
”林墨说,“我不是在做贼。我是在给殿下送礼。”“送礼?”林墨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
递过去。萧夜阑没有接。他身后的暗卫上前一步,接过油纸包,检查了一下,才递给他。
他打开信,看了一眼。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不是震惊——这个人不会震惊。
是“果然如此”的笃定,是猎物终于入网的满意。“边关密报。三皇子通敌的证据。
”林墨说,“明日一早,这东西就会送到三皇子手里,然后被销毁。现在它在这里。殿下说,
这是不是一份大礼?”萧夜阑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你怎么知道本王要这个东西?
”“我怎么知道的并不重要,”林墨说,“重要的是,殿下有了它,三皇子就完了。
殿下想做的那件事,就再也没有人能阻拦了。”萧夜阑的眼睛眯起来。那是杀意的信号。
林墨能感觉到,那把剑虽然没有再指着她的脖子,但暗处至少有五个人正盯着她。
只要萧夜阑一声令下,她就会死。她知道自己现在走在一根钢丝上。说错一个字,就会死。
但她没有退路。“殿下想杀我?”她问。“你觉得本王不该杀你?”“该。”林墨说,
“换了我,也会想杀一个什么都知道的人。但殿下想清楚——杀了我,
谁来帮殿下拿第二份密报?”萧夜阑看着她。“第二份?”“三皇子不是一个人在做事。
”林墨说,“他背后还有人。皇后。镇北侯府。那份密报只是冰山一角。殿下想知道全部,
就得留着我的命。”萧夜阑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墨的脖子都开始发酸。
她能感觉到汗从后背流下来,冰凉地贴着皮肤。他终于收起剑。“有意思。”他说,
“沈家嫡女,本王记住了。你叫什么名字?”“沈清璃。”“沈清璃,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好,本王等着看,你能拿出什么第二份密报。
”他转身,带着暗卫消失在夜色中。林墨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手心全是冷汗。
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心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妈的,吓死老娘了。
她在识海里对沈清璃说:喂,看见没?这就是摄政王。以后见着他,绕着走。
沈清璃的声音颤抖着传来:他……他好可怕……林墨:废话。但这种人最好用。
只要给他足够的好处,他就是最锋利的刀。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捌·黎明】沈清璃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跪回了祠堂的碎瓦片上。
两个婆子还在门口打盹。一切和昨晚一样。一切都不一样了。她低头,
看见自己掌心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用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奇怪手法,布条缠得整整齐齐,
还打了个蝴蝶结。识海里,林墨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醒了?别乱动。等会儿有好戏看。
沈清璃:你……你昨晚……林墨:我昨晚去偷了个东西。等会儿摄政王的人会来,你记住,
不管发生什么,都别慌。该哭就哭,该怕就怕,就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沈清璃:可是……林墨:没有可是。按我说的做,你和你娘都能活。不按我说的做,
大家一起死。明白?沈清璃沉默了一会儿。明白了。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云层散开了,露出一小片蓝天。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祠堂的瓦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