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岁她断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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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腊月二十

赵金玉是被冻醒的。

冷。透进骨缝的那种冷,像有人拿井水浸过的毛巾,一条一条搭在她后背上。

她打了个寒噤,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灰扑扑的房梁,挂着二十年前就褪色的竹篮,篮子里塞着几头去年剩的干蒜。窗户纸破了两个洞,风从那钻进来,把灶台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她低头。

手里攥着半截没削完的白萝卜,萝卜皮削得坑坑洼洼,是她一贯的手艺——一辈子节俭惯了,萝卜皮削得比纸还薄,舍不得多扔一指甲盖的肉。

可她明明死了。

腊月二十九,搬梯子换灯泡,后脑勺磕在门槛上。血从头发里渗出来,洇湿了半块水泥地。电视里播着春运新闻,隔壁剁馅的声音笃笃笃,像给她敲丧钟。

她躺在地上,从下午躺到天黑,从天黑躺到天亮。

没人来。

大年三十,没人来。初一,没人来。初二,大儿子推门进来,看见她硬邦邦的尸体,第一反应是掏出手机,打给两个弟弟:

“妈没了。后事怎么办,三家平摊还是怎么弄?”

她记得清清楚楚。

可这会儿,她攥着萝卜,坐在灶台边,听着院子里小儿媳周红梅不耐烦的催促声——

“妈!王屠户的车马上进村,你到底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了啊!”

1999年腊月二十。

老头子走后的第九十三天。

赵金玉慢慢站起身。

腿不疼了。腰不酸了。后脑勺没有那个血窟窿。五十八岁的身子骨,比她记忆里最后那二十年轻了不知多少斤。

她走到灶台边那面破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

头发黑的多白的少,整整齐齐挽在脑后。脸上的皱纹还没那么密,眼袋也没耷拉下来。一双眼睛,浑浊里透着一点年轻时候的光。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人也看着她。

赵金玉活了两辈子,从来没这么认真地看过自己。

——原来她也有过还没老透的时候。

“妈!”周红梅的嗓子又尖起来,“你到底——”

“不去。”

周红梅噎住了。

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个菜篮子,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红底碎花的棉毛衫。那表情像见了鬼。

“……咋了?不舒服?”

赵金玉没答。

她低下头,看着灶台上那本撕了一半的老黄历。1999年,己卯年,腊月二十,宜破屋、坏垣、解除,余事勿取。

余事勿取。

她合上黄历,慢慢开口:“猪蹄不买了。”

“那排骨呢?年夜饭——”

“今年不做年夜饭。”

周红梅彻底愣在院子里。

赵金玉看着她。这个小儿媳嫁进来三年,她伺候了三年。上辈子周红梅嫌她腌的腊肉咸,嫌她烧的扣肉肥,嫌她过年非要张罗一大桌子菜“累赘”。可嫌归嫌,那年夜饭是一顿没落,年年都是她一个人从腊月二十三忙到三十晚上,站得腿肿。

今年不伺候了。

“那……”周红梅眼珠子转了几转,“不买也行,省点钱。那我回去了,大伟还等我做饭呢。”

大伟。小儿子。

上辈子跪在她床前说“妈,拆迁款给我们吧,我们给你养老”的那个小儿子。

赵金玉点点头。

周红梅像得了赦令,菜篮子往窗台一搁,脚底抹油似的走了。院门吱呀一声,又吱呀一声,风灌进来,把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枣树刮得沙沙响。

赵金玉站在灶台边,站了很久。

她把那半截萝卜削完,切成滚刀块,放进灶台上的搪瓷盆里。盆里还有昨天剩的半盆腊肉,肥瘦相间,腌得透亮。

她盖上纱罩。

然后她擦干净手,解下围裙,搭在灶台边的竹竿上。

院门没关。她走出去,站在门槛上,看着这个住了三十年的院子。

枣树是老伴三十年前亲手栽的,说是等结果了给孙子们打枣吃。可这树结的枣又小又涩,一年收不满一簸箕,孙子们尝两颗就吐了,再也不肯吃。

枣树下是那口压水井,井把磨得锃亮。她在这儿洗了三十年的衣裳,洗完了儿子的洗孙子的,洗完了孙子洗重孙的。手洗秃噜皮了,往凉水里浸一浸,接着洗。

墙角码着蜂窝煤,一共六十二块。她腊月初十拉回来的,三轮车蹬了八里地,蹬得腿肚子转筋。卖煤的老王头说:“赵大娘,你儿子呢?咋让你自个儿拉?”她笑:“儿子忙,我自己能动,不麻烦他们。”

她能动。

她一直能动。能动到八十岁,能动到摔死在自家门槛上。

赵金玉转身,回屋。

她从床底下拖出那只老旧的樟木箱子。钥匙挂在脖子上,贴肉揣了几十年,比任何首饰都亲近。

箱子开了。

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老衣裳,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皮饼干盒。

她打开饼干盒。

存折三张,定期存单两张,还有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现金——五块十块的旧票子,压得平平整整。

这是老头子走后,她省吃俭用攒下的棺材本。

也是上辈子一分没动、全分给了三个儿子的拆迁款。

1999年,村里还没人知道要拆迁。

但她知道。

她死前那几年,这块地皮卖给开发商盖度假村,每家每户赔了三十八万。她没等到那一天。

可她等到了今天。

赵金玉把存折和现金点了一遍。数字不大,一万三千六百四十二块七毛。

够用了。

她把饼干盒盖好,重新塞进樟木箱子,箱子推回床底。动作很慢,膝盖压在地上,硌得生疼——年轻了,可骨头还是二十年后才坏的骨头,这点疼她受得住。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不是周红梅。脚步重,拖沓,带着不耐烦的急促。

大儿子,赵建国。

“妈!”

门帘一掀,冷风裹着人进来。赵建国四十一岁,厂里下岗半年了,脸色不好看,眼袋耷拉着,像挂了两个腌过头的咸菜疙瘩。

“拆迁办的人来村里了你知道吗?”

赵金玉从床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知道。”

“知道你怎么还坐着?”赵建国嗓门拔高,“老张家的说,补偿方案这几天就定,按人头算还是按面积算,全靠村干部一张嘴!你不得去打听打听?”

赵金玉看着他。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冲进门来的。那时候她慌,她急,她怕儿子吃亏,颠着小脚跑了三趟村委会,把政策背得滚瓜烂熟,比村干部还懂。

这辈子,她不急了。

“打听什么?”她问。

“打听——”赵建国噎了一下,“打听怎么赔啊!你一个人住这老房子,按面积赔能赔多少?要是按人头赔,你把户口迁到我家去,咱家多算一口人,能多赔两万!”

多赔两万。

上辈子她就是听了这句话,把户口迁到了大儿子家。拆迁款五万二,大儿子分了两万,二儿子分了一万五,小儿子分了一万五,剩下两千她说留着给自己办后事。

后事没用上那两千。

因为后事是大儿子垫的钱,办完丧事,三家平摊。

她那两千,被当成了“遗产”,连本带利,一家分六百六十六。

赵金玉慢慢走到灶台边,拿起暖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搪瓷缸子磕在灶沿上,叮当一声。

“按面积赔。”她说,“房子是我的,钱就是我的。我不迁户口。”

赵建国愣住。

“你说什么?”

“我说,”赵金玉喝了一口水,不烫,温吞吞的,“钱是我的,不分。”

屋里有三秒钟的安静。

然后赵建国的脸腾地红了。

“妈,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你儿子!当年我结婚你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给我打,一间偏房打发了,现在拆迁了你说不分?”他声音越来越高,“老二老三就算了,我是长子!长子养老送终,不该多拿?”

赵金玉看着他。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说的。她怕儿子寒心,把钱分了。后来呢?

后来她住院,长子说“医药费三家平摊”。她动手术,长子说“老二老三出多少我出多少”。她死了,长子说“后事办完剩的钱三家分”。

长子养老送终。

送得真好。

“你养我了吗?”赵金玉问。

赵建国张了张嘴,没出声。

“老头子走了三个月,你来过几趟?”她的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第一趟,报丧。第二趟,分抚恤金。第三趟,拆迁消息刚露头,你来催我迁户口。”

她顿了顿。

“第四趟呢?”

赵建国脸涨得紫红,胸膛起伏得像拉风箱。

“妈,你魔怔了?谁给你灌迷魂汤了?”

赵金玉没答。

她放下搪瓷缸子,转身走到碗柜边,打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张存折。工商银行的,折子边角磨破了,用透明胶带粘着。

她把存折放在灶台上,推过去。

“这上面有四千块。你下岗了,家里难处我知道。拿去。”

赵建国盯着那张存折。

四千块,不是两万,不是一万五,是四千。

“剩下的呢?”他声音发紧。

“剩下的,”赵金玉收回手,垂下眼皮,“是我的。”

赵建国走了。

存折带走了,门摔得山响。枣树刮下一截枯枝,砸在他脚后跟上,他头都没回。

赵金玉站在灶台边,把搪瓷缸子里剩下的半杯凉水喝完。

天快黑了。腊月的夜来得快,西边最后一抹灰白被山头吞进去,院子沉进青蓝色的暗里。她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看窗纸从灰变黑,看枣树的影子从模糊变消失。

隔壁李婶家的灯亮了,炊烟从烟囱里挤出来,带着柴火和腊肉的香。剁馅的声音又响起来,笃笃笃,笃笃笃,和上辈子那个腊月二十九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笑。

原来重活一世,听见的还是同一把菜刀。

半夜,赵金玉没睡着。

不是失眠——她活了八十年,死了一回,早就不怕睡不着了。她是躺着,睁着眼,把这辈子的账从头到尾算了一遍。

老头子走的时候,她五十七。下葬、待客、还债,一条龙办下来,抚恤金花得精光,还倒贴了八百。那八百是借的,第二年开春喂了两茬猪才还上。

大儿子结婚,她打了三件家具,床、柜、桌,木料是她陪嫁的樟木,工钱是老头子出殡时收的份子钱。大儿媳嫌家具样式老,结婚第三年全卖了,换了套组合柜。

二儿子结婚,她给了三千块。那时候三千块是半年的收成,她跟老头子在地里刨了三年才攒够。二儿媳拿那三千块买了台洗衣机,到现在还摆在老宅杂物间里,早坏了,修都修不起来。

小儿子结婚,她出了彩礼一万二。老头子那时候已经不在了,她一个人养的猪,一个人种的菜,一个人起早贪黑卖鸡蛋。一万二,她数了三遍才舍得递出去。

后来呢?

后来三个儿子买了房、换了车、孙子上学了、孙女出嫁了。没人问她钱够不够花,没人问她腿还疼不疼,没人问她一个人住在漏风的老宅里,害不害怕。

她害怕。

她怕了二十年,最后死在那间老宅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可现在她不害怕了。

赵金玉从床上坐起来,摸黑穿好棉袄,走到窗边。

月亮挂在枣树梢上,又白又冷。腊月的月光没有温度,照在院子里像撒了一层霜。

她看着那棵枣树。

老头子栽树那年说:“等树长大了,咱俩在底下摆个棋盘,夏天乘凉。”

树长大了。老头子没等到乘凉。

她等到了。

她等了一辈子,等来的是一个人躺在冷地上的除夕。

赵金玉收回目光,转身,从床底拖出那只樟木箱子。

这回她没开饼干盒。

她把手伸到箱子最底层,摸出一个蓝布包袱。

包袱皮是老头子生前用的汗巾,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毛边。她解开结,里面是一本旧账本。

账本是她嫁进赵家那年开的,记了六十年。每一笔人情、每一笔开销、每一分借出去的钱、每一分还回来的债,工工整整,按年月排好。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老头子走的那年,她记的最后一笔账:

**1999年9月17日,老赵头走。丧葬费支出3876元,份子钱收入2840元,亏空1036元。借张三婶300,借李二娘200,余536元从卖猪款里补。**

合上账本。

赵金玉抬起头,看着窗外那轮冷月亮。

这辈子,账要一笔一笔算。

不是她欠他们的。

是他们欠她的。

第二天一早,赵金玉去了镇上。

她没有坐三轮车,也没有等儿子们谁顺路捎她一脚。她走到村口,等那趟一天只有两班的破中巴,花了三块钱,颠了四十分钟,在镇上下车。

工商银行。柜台的小姑娘脸生,二十出头,烫着小卷毛,涂着红指甲,接过存折的时候眼皮都没抬。

“取多少?”

“全取。”

“四千三?”小卷毛终于抬头了,看了她一眼,“老太太,取这么多现金干啥?放银行里多安全。”

赵金玉没解释。

小卷毛撇撇嘴,开始数钱。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五块的,摞成三沓,用皮筋扎好,推过窗口。

“点一下,出门不认。”

赵金玉接过钱,没有点。她打开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把钱放进去,和账本挨着放好。

四千三百块。

她这辈子第一笔,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钱。

走出银行的时候,太阳正从云缝里挤出来,照在镇中学门口的梧桐树上,把光秃秃的枝丫镀成浅金色。

赵金玉站在台阶上,眯着眼,晒了一会儿太阳。

镇上很热闹。腊月二十一,离年关没几天了,街上挤满了置办年货的人。卖对联的,卖灯笼的,卖瓜子花生的,卖小孩儿玩具的,吆喝声一浪高过一浪。

她挤在人群里,慢慢走,慢慢看。

走到供销社门口,她停住了。

橱窗里摆着一件新棉袄。暗红的底子,印着浅金色的小碎花,领口一圈人造毛,蓬松松地翻着。标价签上写着:八十八元。

她站了很久。

上辈子,她看中了这件袄子,在橱窗外站了半个钟头,最后没舍得买。

那年八十八块钱,够买四十斤猪肉,够给三个孙子一人扯一身新衣裳,够还完老头子欠的债还剩二十块。

她把钱省下了。

省下来,分给儿子们。

分完那年冬天,她感冒发烧,躺在炕上捂汗,盖的是二十年前的老棉被,又硬又薄,压在身上像石板。

没人发现。没人给她买新被子,更没人想起那件她站了半个钟头、最终没舍得买的棉袄。

赵金玉推开供销社的门。

十分钟后,她走出来,胳膊上搭着那件暗红碎花的新棉袄。

太阳又亮了一点。

她把袄子叠好,小心地放进蓝布包袱,盖在账本和钱上面。

沉甸甸的。

腊月二十二,大儿媳来了。

没空手,拎了一刀肉,五花三层,肥膘两指厚,在案板上拍得啪啪响。

“妈,建国那天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大儿媳姓孙,叫孙秀英,嗓门比她男人还大,“他下岗了心情不好,回家冲我发了好大一通火,我说你这人,妈把你养这么大,你吼谁呢?”

她把肉往灶台上一撂,擦擦手,四下打量这间老屋。

“这房子是该拆了,墙皮都掉了,住着多危险。等拆迁款下来,你在村里租个楼房,冬天有暖气,多享福。”

赵金玉坐在灶边,慢慢地择着一把韭菜。

上辈子,孙秀英也是这么说的。“租个楼房,多享福”。

后来呢?

后来拆迁款分了,楼房租了半年,儿子们说租金太贵,让她搬回老宅。老宅没拆——开发商的地块往东挪了二百米,正好把她家绕过去了。

她又住回那间墙皮脱落的老屋,一住二十年。

“秀英。”赵金玉放下韭菜,“肉你拿回去,我牙口不好,吃不动肥的。”

孙秀英一愣。

“还有,”赵金玉看着她的眼睛,“建国那份钱我给了,四千块。老二老三的我还没想好怎么给。你们当老大的,多担待。”

孙秀英的脸色变了。

那刀肉她最后没拿走。往灶台上一搁,转身走了,门帘甩得噼啪响。

赵金玉把那刀肉拎起来,用旧报纸包好,放进竹篮,挂在灶房通风的地方。

牙口不好是真的。

但这肉没坏,浪费了造孽。

腊月二十三,小年。

二儿子赵建军从深圳打电话回来。

长途电话贵,他简明扼要:“妈,拆迁的事我听说了。大哥分多少,你看着办,我没意见。就是今年厂里忙,过年回不去了,初二再回。”

赵金玉握着听筒,听着电话那头滋滋的电流声。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说的。初二回,初四走,来去匆匆,像这个家是他出差路上顺路拐进来歇脚的旅馆。

“建军。”她开口。

“嗯?”

“你爸走了,这个家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妈,我知道你难。等我这边稳定了,接你来深圳住。”

赵金玉没接话。

这句话,她上辈子等了一辈子,从五十八岁等到八十岁,从黑发等到白发,从能走山路等到下不了床。

他没来接过。

她也没问过。

“忙你的吧。”她挂了电话。

腊月二十四。

赵金玉去了一趟镇上,买回一床新棉被。八斤,弹的当年新棉花,又软又轻,盖在身上像裹着一层云。

她把旧棉被拆了,被面洗干净叠好,棉花胎拆出来,堆在院角。老李家的猫过来闻了闻,不屑地走了。

晚上她睡在新棉被里,一夜无梦。

腊月二十五,她去了村西的老周家。

老周头是村里的老木匠,七十多了,手还稳得很。她递过去一张皱巴巴的图纸,是从账本最后一页撕下来的,铅笔画的,歪歪扭扭。

老周头戴上老花镜,对着图纸看了半天。

“这是……躺椅?”

“嗯。”

“你画这扶手,是圆的?”

“圆的。像他那把。”

老周头抬头,看了她一眼,没问“他”是谁。

“行。樟木还是榆木?”

“樟木。家里那棵枣树……”

“枣木太脆,做不了椅。”老周头放下图纸,“樟木好,防虫。我库里有一根,放了十二年了,给你算便宜点。”

“多少钱?”

“连工带料,三百六。”

赵金玉从蓝布包袱里数出三百六十块,压在图纸上。

老周头收下钱,又问:“赶着要不?”

“不赶。”她顿了顿,“三月之前就行。”

三月。老头子生日。

老周头点点头,没再多问。

腊月二十六,下了雪。

不大,细细碎碎地飘,落在地上就化,只在瓦楞和枯草叶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赵金玉坐在灶台边,把剩下那半盆腊肉切成薄片,一片一片码进搪瓷盆里,浇上酱油和糖,搁在灶边慢慢煨。

肉香从锅盖缝里挤出来,和雪气搅在一起,钻进鼻子里。

她想起老头子。

他爱吃腊肉,一顿能就着吃三大碗米饭。牙口好的时候爱吃,牙口不好了也爱吃,咬不动了就含在嘴里慢慢抿,抿到没味才舍得咽下去。

他说,金玉,你腌的腊肉是全村最好的。

他走那年,她腌了一缸,他一筷子都没尝上。

赵金玉把煨好的腊肉盛出来,用油纸包好,放进竹篮,挂在灶房通风的地方。

和那刀五花肉并排挂着。

雪下了一夜。

腊月二十七,天放晴了。

赵金玉起得很早,把院子扫了一遍。雪水渗进地缝,把枯叶和碎枝泡得软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