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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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枯井新娘第一章红嫁衣大雍永安十七年,暮春。清河县下了整整三日的雨。

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两旁屋檐垂下水帘,将整座小城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之中。

街面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偶有撑伞的贩夫走卒匆匆而过,踩碎一地积水。

县衙后院的西厢房里,铜镜前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

金线绣成的鸳鸯从裙摆一路游弋到腰间,每一片羽毛都用极细的丝线密密匝匝地勾了边,

烛火一照,便泛起粼粼的波光。凤冠上的珠翠垂落在额前,随着她轻微的呼吸微微颤动,

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她已经这样坐了两个时辰。

铜镜中映出一张极为年轻的面孔——柳叶眉,芙蓉面,唇上点了殷红的胭脂,

衬得肌肤愈发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那双眼睛尤其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如墨,

像是蓄着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她叫沈昭宁,清河县新任县令裴衍之明媒正娶的妻子。

三日前的黄昏,她乘坐的花轿从城北的驿站出发,吹吹打打地穿过整条长街,

在无数百姓的注目中抬进了县衙的大门。裴衍之亲自站在门口迎接,

一袭大红官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清隽。他伸手扶她下轿时,指尖微凉,力道却很稳。

“夫人,到了。”那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低沉,像深冬里撞响的古钟,

余音在胸腔里久久不散。沈昭宁隔着盖头看见他修长的手指,

看见他官袍袖口上绣的鹭鸶纹样,看见他靴尖沾着的一点泥——大约是在门口等得太久,

雨又下个不停。她忽然觉得安心,这个素未谋面的夫君,至少是重视这门亲事的。她十六岁,

他二十四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个从未谋面的人就这样被一纸婚书绑在了一起。

她来清河之前,母亲拉着她的手掉了一回泪,说裴家这孩子命硬,前头定过两门亲事,

女方都没过门就没了。又说到底是京城的世家,规矩大,你嫁过去要处处小心。

沈昭宁当时只是低头应了一声。她不怕命硬。

她自己的命也算不得多好——父亲不过是个七品县丞,家道中落,能嫁入裴家这样的门第,

已经是高攀了。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新婚之夜,她会死。此刻,沈昭宁望着铜镜中的自己,

忽然觉得陌生。镜中人的眉眼是她又不是她——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具被精心装扮过的瓷偶。她试着牵动嘴角,想对自己笑一笑,

可笑容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冻住了。冷。分明是暮春,

西厢房里却冷得像深秋。那股寒意不是从门窗灌进来的风,

而是从墙壁、从地面、从每一块砖缝里渗出来的,带着一种潮湿腐朽的气息,

像是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腐烂了。沈昭宁下意识地拢了拢嫁衣的领口。嫁衣很厚,

里外三层,夹层里絮了丝绵,按理说不该觉得冷。可她的指尖已经凉得发麻,

后颈上细细密密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偏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西厢房很大,

陈设却简单。一张拔步床,一张花梨木桌,两把官帽椅,墙角立着一只半人高的衣柜。

桌上放着合卺酒,两只酒杯用红绳拴在一起,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一切都很正常。

可沈昭宁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她的目光在房间里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窗户上。

窗子是关着的,从里面插了栓。她记得很清楚,半个时辰前裴衍之出去应酬宾客时,

她亲手关上了窗。可现在,临着后院那扇窗的窗纸上有几道湿痕,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蹭过。水渍。新鲜的,还在往下淌的水渍。

沈昭宁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死死地盯着那扇窗,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雨声。只有雨声。

暮春的雨不急不缓地敲着瓦片,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可在这雨声之下,

她隐约听见了另一种声音——很轻,很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底回荡。

呜——呜——像是风声,又像是哭声。沈昭宁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她带得向后一倾,

险些翻倒。她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上了拔步床的床柱,木头上雕刻的莲花纹路硌得她生疼。

“夫人?”门外传来丫鬟春芜的声音,带着几分困倦,“夫人可是要歇息了?

”沈昭宁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她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才勉强挤出两个字:“进来。”门被推开,

春芜端着一盏热茶走了进来。她是个十五六岁的丫头,圆脸,大眼睛,看上去很是机灵。

一进门就看见沈昭宁脸色煞白地靠在床柱上,吓了一跳:“夫人,您怎么了?

”“窗……”沈昭宁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指向那扇窗,“窗上有水。

”春芜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愣了一下,随即走过去摸了摸窗纸。她回头时,

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夫人,是下雨的缘故,雨水顺着窗棂渗进来了。

明儿我叫人重新糊一糊就好了。”沈昭宁没有说话。春芜走过来,将热茶塞进她手里,

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夫人有些凉,可是这屋子太冷了?我再去添一盆炭火。

”“不必了。”沈昭宁终于找回了声音,有些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大人……什么时候回来?”春芜笑了起来:“夫人这是想大人了?外头的酒席还没散呢,

赵主簿和周县尉轮流敬酒,大人怕是要到后半夜才能脱身。夫人先歇着吧,不必等。

”沈昭宁摇了摇头。她不是想等他,她只是……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间屋子里。可她说不出口。

新婚之夜,新娘子说害怕一个人待着,传出去像什么话?她到底是从小受过教养的闺阁女子,

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那你留下来陪我说说话。”沈昭宁在床边坐下,

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反正也睡不着。”春芜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坐了下来。

她是个话多的,

一坐下就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县衙里的人和事——赵主簿家里添了个大胖小子,

周县尉上个月骑马摔断了腿,厨房的张厨娘做的桂花糕最是一绝……沈昭宁听着,

慢慢地放松下来,手指也不再抖了。“夫人,”春芜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

“您来之前,有没有听说过……裴大人以前的事?”沈昭宁的心微微一紧:“什么事?

”“就是……”春芜左右看了看,像是怕被人听见,“裴大人以前定过两门亲事,

头一个姓苏,第二个姓林,都是没过门就……”“我知道。”沈昭宁打断了她,

“母亲同我说过。”春芜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夫人,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你说。”“那个姓苏的姑娘,不是病死的。

”沈昭宁的手指猛地收紧了,茶杯里的茶水晃了出来,烫在她的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春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也是听衙门里的老差役说的。

苏家姑娘是永安十二年定的亲,那时候裴大人还在京城读书,

两家约好等裴大人中了进士就成亲。可就在裴大人回乡省亲的前一个月,苏家姑娘……没了。

外头说是暴病而亡,可老差役说,苏家姑娘是淹死的。”“淹死的?”“嗯。

说是掉进了自家后院的井里,等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春芜打了个寒噤,

“后来裴大人回来,去苏家吊唁,第二天那口井就被填了。再后来裴大人中了进士,

外放到清河县做县令,走之前又定了一门亲,就是林家的姑娘。

结果林家姑娘也没过门就没了,这回倒是真病死的,可死的时候……”她顿了顿,

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死的时候穿着一身红嫁衣。”房间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沈昭宁觉得那股寒意又涌上来了,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茶杯,

茶水表面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是她的手在抖。“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春芜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连忙站起来:“夫人恕罪,是我多嘴了。我就是想着……夫人刚来,对这里不熟悉,

多知道一些总是好的。没有别的意思。”沈昭宁看了她一眼。春芜的眼神很真诚,

甚至带着几分惶恐,不像是在刻意恐吓她。可那些话已经说出口了,就像泼出去的水,

再也收不回来。“你下去吧。”沈昭宁说,“我累了。”春芜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最终还是福了福身,退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昭宁听见春芜在外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房间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沈昭宁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窗。窗纸上的水渍还在,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像一个佝偻的老妇。她在想春芜说的话。

苏家姑娘是淹死的,林家姑娘死的时候穿着红嫁衣——而她,此刻也穿着一身红嫁衣,

坐在这间冷得异常的西厢房里,窗外就是一口枯井。不对。她来的时候特意看过,

县衙后院确实有一口井,但不是枯井。春芜说那口井还在用,

每天清早厨房的人都会去那里打水。枯井。她为什么忽然觉得那是一口枯井?

沈昭宁的头开始疼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钻动,一下一下地,

钝痛从太阳穴蔓延到后脑勺。她闭上眼睛,试图让疼痛缓解一些,

可就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闯入了她的脑海——黑暗。彻骨的黑暗。

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口鼻,灌进她的耳朵,灌进她身体的每一个缝隙。

她的嫁衣吸饱了水,沉重得像铅块,将她一寸一寸地拖向深渊。她拼命地挣扎,

双手在黑暗中胡乱抓挠,指甲抠进井壁的砖缝,抠出了血,

可身体还是在往下沉——头顶有一圈光,很小,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漏下来的一线天光。

她张大了嘴想喊,可喉咙里涌出来的只有气泡,咕噜咕噜地碎在水面上。光越来越远,

越来越暗,最终——“夫人?”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沈昭宁猛地睁开眼睛,

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站在她面前的是裴衍之。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

身上还穿着那件大红官袍,袖口沾着酒气。烛光映在他脸上,

将他的五官勾勒得格外深邃——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下颌线条冷硬。

那双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井。“做噩梦了?”他问。声音很平静,

甚至带着几分关切。他伸出手,似乎想替她擦去额角的冷汗。沈昭宁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裴衍之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缓缓收了回去。“吓着你了。”他说,语气淡淡的,

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疑问。他转身走到桌边,倒了杯合卺酒,一饮而尽,“前头宾客太多,

走不开。让你一个人等了这么久,是我的不是。”沈昭宁没有说话。她还在发抖,

牙齿轻轻磕碰着,发出细小的声响。裴衍之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过——从额头到眉眼,从鼻梁到嘴唇,

最后停在她颈侧的一小块皮肤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痕迹。

“脖子怎么了?”他问。沈昭宁抬手摸了摸,触到那块红痕时,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受过伤。“许是……簪子刮的。”她说。裴衍之没有追问。

他放下酒杯,走到床边,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昭宁,

”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怕我?”沈昭宁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躲?”她没有回答。裴衍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冰凉,骨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他将她的手翻过来,

看了看掌心——那里有一道细细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破的。

“这也是簪子刮的?”他问。沈昭宁看着那道伤口,愣住了。她不记得自己手上有伤。

出嫁前母亲亲手替她修了指甲,涂了凤仙花汁,掌心光洁如玉,没有任何伤痕。可现在,

这道伤口确确实实地横在她的掌心,结着深褐色的血痂,边缘微微翘起,

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我……”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裴衍之松开她的手,

站起身来。“夜深了,睡吧。”他说着,走到桌边吹灭了两盏烛火,只留了远处的一盏。

房间里暗了下来,光影变得暧昧而模糊。他走回来,在她身边躺下。

两个人并排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中间隔着一床锦被。沈昭宁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

混着一种淡淡的松木香,不难闻,却让她莫名地紧张。她睁着眼睛,盯着帐顶的流苏。

流苏在黑暗中微微晃动,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拨弄它们。“睡不着?

”裴衍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近在咫尺。“嗯。”“我也睡不着。”他停顿了一下,

“昭宁,你知道我为什么娶你吗?”沈昭宁的手指在被子下面绞紧了。她想说“父母之命”,

想说“门当户对”,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忽然觉得都不对。“因为你有一双好看的眼睛。

”裴衍之说。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斟酌过,

不急不缓地吐出来。“我第一次看见你的画像,就觉得这双眼睛很好看。后来托人去打听,

说你性子温顺,知书达理,便让家里去提了亲。”沈昭宁没有说话。

她知道那幅画像——是母亲请了城里有名的画师画的,画了整整三天,改了无数遍,

才画出那双让母亲满意的眼睛。“可你嫁过来之后,我忽然有些后悔了。”裴衍之继续说,

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不该来清河。”“为什么?

”“因为这里……”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沈昭宁以为他睡着了,

才听见他低声说了后半句——“不太平。”沈昭宁的心猛地揪紧了。“什么意思?

”裴衍之没有回答。她感觉到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他似乎睡着了。沈昭宁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她的掌心在发烫,

那道莫名其妙的伤口像一团火,烧得她整只手都在隐隐作痛。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窗外的雨渐渐小了,瓦片上的声响从密集变得稀疏,

最终只剩下偶尔的滴答声。就在她以为自己终于要睡着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咚——咚——咚——很沉闷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有节奏地撞击着什么。

沈昭宁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声音是从窗外传来的。不,不是窗外。

是更远的地方——是后院的方向。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近。

沈昭宁忍不住了,她轻轻地坐起身来,撩开帐子,朝窗户的方向看去。

窗纸上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圈圈深色的痕迹,像一只只眼睛。她赤着脚下床,

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一步地走向窗户。每走一步,那咚咚声就更清晰一些。她走到窗边,

伸出手,指尖触到窗栓——“别开。”裴衍之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冷得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沈昭宁猛地回过头。裴衍之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

在黑暗中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像一尊雕塑。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

只有一双眼睛反射着微弱的烛光,亮得骇人。“别开窗。”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低,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回去睡觉。”沈昭宁的手停在窗栓上,僵住了。她想问为什么,

可裴衍之的语气让她不敢开口。那不是一个丈夫对妻子说话的语气,

更像是一个审案的官员在对犯人下达命令。她缩回手,慢慢地走回床边,躺了下来。

裴衍之也重新躺下,恢复了方才的姿势——背对着她,呼吸绵长。可沈昭宁知道他没有睡着。

因为他的手指在被褥下面,紧紧地攥着,指节泛白。而那咚咚咚的声音,在雨停之后,

反而越来越响了。第二天清晨,沈昭宁是被一阵嘈杂的人声吵醒的。她睁开眼,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道金线。裴衍之不在身边,

他睡过的那一侧整整齐齐,枕头上一道折痕都没有,像是根本没人睡过。外面有人在跑,

脚步声急促而凌乱。还有人在喊,声音远远的,听不清在说什么。沈昭宁坐起身来,

头还有些昏沉沉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伤口还在,但已经不疼了,

血痂的颜色比昨晚深了一些,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春芜?”她朝门外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答。“春芜!”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脚步声从远处跑过来,门被推开,

进来的却不是春芜,而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小厮。那小厮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

像是被什么吓着了。“夫人……夫人!”他结结巴巴地说,

“后院的井里……井里捞出来……”“捞出来什么?”沈昭宁的心沉了一下。小厮张了张嘴,

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哽咽,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井里捞出来一具尸体。

穿着……穿着红嫁衣。”第二章无名女尸沈昭宁赶到后院的时候,井边已经围满了人。

衙役们拉起了警戒的绳索,将看热闹的仆妇和小厮挡在外面。可绳索挡不住人的目光,

几乎所有的人都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朝井口的方向张望。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烂的气味,混着井水的腥气,令人作呕。沈昭宁拨开人群,

挤到了前面。井边的青石板上,湿漉漉地躺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不,与其说是嫁衣,不如说是一团被水泡烂的红布。

金线绣的纹样已经被井水浸泡得面目全非,只剩下零星的几根金线在阳光下闪了闪,

像垂死挣扎的鱼。嫁衣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瘦削的肩,纤细的腰,

微微隆起的腹部。她的脸被一头乌黑的长发遮住了大半,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露出来的那一小半面孔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嘴唇发紫,

微微张开,露出一线森白的牙齿。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直直地望着天空,像是死前最后一眼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沈昭宁站在三步之外,死死地盯着那具尸体。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不是因为恐惧——虽然恐惧确实像一只手,

紧紧地攥住了她的心脏——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那具尸体的身形,

那件嫁衣的颜色,甚至那双半睁着的眼睛的弧度,都让她觉得……像是在照镜子。“夫人,

您不该来这里。”一只手伸过来,挡在她面前。是赵主簿,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

留着一撮山羊胡,表情很是为难,“大人吩咐了,不让女眷靠近。您请回吧。

”沈昭宁没有动。“她是谁?”她问。赵主簿犹豫了一下:“还不知道。井水泡了一夜,

面目模糊了,得等忤作验过才能确认。”“她穿着嫁衣。”“是。”“县衙后院的井里,

捞出一个穿着嫁衣的女人。”沈昭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赵主簿不觉得这件事很蹊跷吗?”赵主簿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他捋了捋山羊胡,压低声音说:“夫人,这件事大人会处理。您新婚第二天,

见着这些不吉利的东西,到底不好。还是回房去吧。”沈昭宁看了他一眼。

赵主簿的眼神闪了闪,避开了她的目光。她忽然明白了——赵主簿不是在担心她的安危,

他是在赶她走。这井边有什么东西是他不想让她看见的。沈昭宁的目光越过赵主簿的肩头,

重新落在那具尸体上。这一次,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尸体的右手紧紧地攥着,指节僵硬,

像是死前抓住了什么东西。忤作正在旁边准备工具,还没有来得及检查她的手掌。

“她的手里有东西。”沈昭宁说。赵主簿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顿时变了。

他快步走到忤作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忤作点点头,戴上手套,

小心翼翼地掰开尸体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第一根手指松开的时候,什么也没有。第二根。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攥得最紧的那根小指被掰开的瞬间,

一个东西从尸体的掌心滚落出来,在青石板上骨碌碌地转了几圈,最终停在沈昭宁脚边。

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成鸳鸯的形状,系着一根红绳。玉佩的边缘磕破了一小块,

露出里面暗黄色的玉芯,但整体保存得很完好。

最引人注目的是鸳鸯的眼睛——用极小的两颗红宝石镶嵌而成,在阳光下闪着血一样的光。

沈昭宁弯腰捡起了那枚玉佩。她翻到背面,看见上面刻着两个字——“裴衍。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了。裴衍之的字,就是衍。赵主簿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脸色铁青。

他伸出手,语气生硬:“夫人,这是证物,请您交给我。”沈昭宁将玉佩递了过去。

赵主簿接过玉佩,匆匆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他飞快地将玉佩揣进袖中,

转身对围观的仆役厉声呵斥:“都散了!都散了!有什么好看的!”人群开始散去,

但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穿红嫁衣的女人……不会是……”“别胡说!

夫人好好的在那儿站着呢。”“可那玉佩上刻着大人的名讳……”“闭嘴!不想要脑袋了?

”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忤作们用一块白布将尸体盖上,抬上了一块门板。白布被水浸湿,

紧贴着尸体的轮廓,勾勒出一个清晰的人形。那个人形在门板上微微晃动,像是还在呼吸。

她忽然觉得一阵剧烈的眩晕。

井口、青石板、白布下的尸体、赵主簿的背影、远处窃窃私语的人群——所有的东西都在转,

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终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她吞没。黑暗。又是那片黑暗。

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口鼻。她的嫁衣吸饱了水,沉重得像铅块。

她拼命地挣扎,双手在黑暗中胡乱抓挠,指甲抠进井壁的砖缝——头顶有一圈光,很小,

很远。光里有一个人影,俯在井口,低头看着她。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一个男人的轮廓,肩宽臂长,穿着一件深色的衣裳。

那个人就那样安静地站在井口,低头看着她挣扎,看着她沉没,一动也不动。

她张大了嘴想喊,可喉咙里涌出来的只有气泡。咕噜——咕噜——气泡碎在水面上,

溅起细小的水花。那个人影终于动了。他伸出手,朝井里探了探,似乎想抓住什么。

可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犹豫了片刻,又缩了回去。然后,他转身走了。光越来越远,

越来越暗,最终——“夫人!夫人!”春芜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穿了那片黑暗。

沈昭宁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西厢房的床上。春芜坐在床边,满脸焦急,

手里捏着一块湿帕子,正在擦她的额头。“您昏过去了。”春芜说,

“后院那些人把您抬回来的。您烧得厉害,额头烫得能煎鸡蛋。

”沈昭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实烫。她的嘴唇干裂,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疼。

“什么时辰了?”“过了午时了。”春芜端来一碗水,扶她坐起来喝了两口,

“大人一直在前衙处理那件事,还没有回来。”沈昭宁喝了水,嗓子好受了一些。

她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忽然问:“春芜,那具尸体……查清楚是谁了吗?

”春芜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水洒出来几滴。“还没。”她说,声音有些发紧,

“忤作还在验。不过……不过外头有些闲话。”“什么闲话?”春芜咬了咬嘴唇,不肯说。

“春芜。”沈昭宁睁开眼睛看着她,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说。”春芜犹豫了很久,

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很小,

像是怕被墙角的耗子听见——“外头说……说那具尸体穿的红嫁衣,是夫人您的。

”沈昭宁的瞳孔微微一缩。“继续说。”“他们说……说那件嫁衣上的金线鸳鸯,

和夫人昨天穿的那件一模一样。还说那枚玉佩,是裴家的传家之物,大人一直贴身戴着,

昨晚……昨晚亲手系在了夫人的腰间。”沈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间。没有玉佩。

她记得很清楚,昨晚裴衍之确实亲手将一枚玉佩系在她的裙带上。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的鸳鸯佩,背面刻着一个“衍”字。他说这是裴家的规矩,新妇过门,

要将贴身玉佩传给妻子,代代相传。可现在,那枚玉佩从井底女尸的手中滚落出来,

磕破了一个角,沾满了井底的淤泥。“还有呢?”沈昭宁问。

春芜的声音更低了:“还有……他们说,夫人您今天早上出现在后院的时候,脸色太镇定了。

一个新婚第二天的女子,看见井里捞出穿嫁衣的女尸,不该是那个反应。

他们……”“他们说什么?”“他们说您像是早就知道那具尸体会被捞出来。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从她的膝盖爬到她的手腕,

又爬到她的指尖。她看着那些光斑在自己的皮肤上游走,忽然觉得很冷。“春芜,

”她开口了,“你信吗?”春芜猛地摇头:“我不信!夫人您昨晚一直待在房里,

哪儿都没去。我和大人……大人也能作证。”“大人昨晚几时回来的?

”“大概……子时前后。”“子时之前呢?

”春芜愣了一下:“子时之前……大人在前衙待客,我一直在西厢房外头守着,

您没有出去过。”“你一直守着?”春芜的眼神闪了一下。“我……”她犹豫了,

“夫人恕罪,中间我去了一趟茅房,大约……大约一刻钟的工夫。但就那么一会儿!

我去去就回,回来的时候窗子关得好好的,门也闩着,您肯定没有出去过。”一刻钟。

沈昭宁在心里默默算了算。一刻钟的时间,足够一个人从西厢房走到后院,跳进井里,

再爬出来——如果那个人的身手足够利落的话。可她并没有跳井。她好好地躺在床上,

做了一夜的噩梦,梦见自己沉在井底,梦见井口有一个人影低头看着她。不对。那不是梦。

沈昭宁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浑身的汗毛在一瞬间竖了起来。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能感觉到井水的冰冷,能尝到淤泥的腥气,能听见气泡碎裂的声音。

她甚至能记住井壁上每一块砖的纹路——青砖,有些年头了,砖缝里长满了墨绿色的青苔,

她的指甲抠进去的时候,抠下了一小块苔藓,粘在她的指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

食指和中指之间,指甲缝里——有一丝墨绿色的痕迹。青苔。

沈昭宁盯着指甲缝里那一丝青苔,脑子飞速地转动着。

一个荒唐的、不可能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从她脑海深处浮了上来,

像一具尸体从井底慢慢上浮。

她想起今天早上在后院看见那具尸体时的感觉——那种奇怪的熟悉感,

那种照镜子一样的不寒而栗。她想起那件被水泡烂的红嫁衣,金线鸳鸯,裙摆上的石榴纹,

领口别着的一枚翡翠扣子——和她昨晚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她想起那枚玉佩,

从尸体的掌心滚落,骨碌碌地转到她脚边——裴衍之亲手系在她腰间的玉佩。

她想起自己掌心的伤口,脚底的水泡,指甲缝里的青苔。她想起那个梦。那个不像梦的梦。

一个答案在她心中成形了,可她不敢说出来。

因为那个答案太荒谬了——荒谬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是疯话。如果那具穿着嫁衣的尸体是她,

那她是谁?如果她是沈昭宁,那井里的女人又是谁?“夫人?”春芜见她久久不语,

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您在想什么?”沈昭宁回过神来,将右手缩进袖子里,

遮住了指甲缝里的青苔。“没什么。”她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你先出去吧。

”春芜犹豫了一下,起身福了福,退了出去。门关上的瞬间,沈昭宁猛地掀开被子,

赤脚站在地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底——右脚脚心有一道浅浅的伤口,

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破的,已经开始愈合了。伤口边缘沾着一些细小的黑色颗粒,

她用手指捻了捻,是淤泥。井底的淤泥。沈昭宁站直身体,慢慢地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女人面色苍白,眼下有青黑的阴影,嘴唇干裂起皮。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

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脖颈上有一道红痕,和昨天一样,颜色没有变浅,

反而更深了一些。她抬起手,摸了摸那道红痕。不像是簪子刮的。更像是什么东西勒的。

沈昭宁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她告诉自己要冷静,要理智,

要像一个读过书、明过理的人一样去思考,而不是被恐惧裹挟。

她开始回忆昨晚的每一个细节。从裴衍之扶她下轿开始——他的手很凉,力道很稳。

到西厢房——很冷,窗户上有水渍。到春芜来说那些话——苏家姑娘淹死在井里,

林家姑娘穿着红嫁衣死去。到裴衍之回来——他握着她的手,看了她掌心的伤口。

到那个声音——咚咚咚,像是什么东西在撞击。

到裴衍之说“别开窗”——他的语气像一个审案的官员。

然后——然后她的记忆出现了一段空白。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不记得裴衍之是什么时候起床的,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那个噩梦中醒来的。

她只记得那片黑暗,冰冷的水,井口的那个身影——那个站在井口低头看着她的人。

一个男人的轮廓,肩宽臂长,穿着一件深色的衣裳。裴衍之的肩很宽,臂很长。

他昨晚穿的那件官袍,是深蓝色的。沈昭宁的手指攥紧了铜镜的边缘,指节泛白。不。

不能这么想。裴衍之是她的丈夫,是县令,是读圣贤书、受朝廷命的人。

他没有理由在新婚之夜将自己的妻子推下枯井——更何况,她好好地站在这里,活生生的,

有体温,有心跳,指甲缝里沾着井底的青苔。除非——除非她不是活人。这个念头像一根针,

猛地刺进了她的脑海。沈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皮肤白皙,

指甲涂着凤仙花汁,是昨天出嫁前母亲亲手涂的。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疼。很疼,

疼得她龇牙咧嘴。活人。她是活人。活人会疼,会冷,会饿,会害怕。可那具井底的尸体呢?

那件嫁衣呢?那枚玉佩呢?沈昭宁在铜镜前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

久到春芜在外头敲了三次门问她要不要用晚饭。她没有回答。

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井里的那具尸体不是她,那会是谁?第三章夜访傍晚时分,

裴衍之回来了。他进来的时候,沈昭宁正坐在窗边发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洒进来,

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中相遇。

裴衍之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的官袍换过了,不是昨晚那件深蓝色的,

而是一件青色的常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手指上有墨渍,

像是刚批完公文。“听春芜说你白天昏倒了。”他走到她面前,

自然而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在烧。”沈昭宁没有躲。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好看——深邃,幽暗,像两口望不见底的井。烛火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像井口漏下来的天光。“大人,”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井里的那具尸体……查清楚是谁了吗?”裴衍之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收了回去。

他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说:“忤作验过了,是个年轻女子,大约十五六岁,

面目……已经无法辨认。身上没有携带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那件嫁衣呢?

”“嫁衣上没有绣名字,但料子是上好的蜀锦,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那枚玉佩呢?

”沈昭宁追问,“那枚从她手里滚出来的玉佩,背面刻着大人的名讳。

赵主簿说那是裴家的传家之物,昨晚大人亲手系在了我的腰间。”裴衍之的目光微微变了。

不是惊讶,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权衡。

“玉佩的事,我会查。”他说,“赵主簿已经将它作为证物封存了。

”“大人不问问我的玉佩去了哪里吗?”裴衍之沉默了一会儿。“你的玉佩,”他慢慢地说,

“今天早上你昏倒之后,我检查过,不在你身上。”“所以大人觉得,

井里那个女尸手中的玉佩,就是我昨晚收到的那一枚?”“有这个可能。

”“那我身上的玉佩去了哪里?”裴衍之没有回答。沈昭宁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

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大人,”她说,“您不觉得奇怪吗?新婚之夜,

您的妻子腰间系着裴家的传家玉佩,睡在您身边。第二天早上,

井里捞出一具穿着同款嫁衣的女尸,手里攥着那枚玉佩。而您的妻子身上的玉佩不翼而飞,

指甲缝里还沾着——”她停住了。指甲缝里的青苔。她不该说出来的。至少现在不该。

“还沾着什么?”裴衍之问。“还沾着蜡油。”沈昭宁面不改色地说,“昨晚合卺酒洒了,

蜡烛滴在手上,我没擦干净。”裴衍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传来暮鸟归巢的叫声,叽叽喳喳的,衬得室内的沉默更加沉重。“昭宁,

”裴衍之忽然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信不信这世上有鬼?

”沈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大人何出此言?”裴衍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暮色从外面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他背对着她,背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孤峭。

“永安十二年,我还在京城读书的时候,定过一门亲事。”他说,“对方姓苏,

是翰林院侍讲苏怀远的女儿。我们没见过面,只通过几封信。她的字写得很漂亮,

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的,像她的人一样。”他停顿了一下。“后来我回乡省亲,

路过清河县的时候,收到了一封信。信上说苏姑娘……没了。暴病而亡。我赶到苏家的时候,

灵堂已经设好了。她躺在棺材里,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面容很安详。

可她的手上有一道伤——很深的伤口,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像是被什么东西割破的。

”“苏家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哭,说她孙女是掉进井里淹死的。

可她手上的伤不像是淹死的人会有的。我问苏家的人,他们支支吾吾的,不肯多说。

后来我在苏家后院的井边发现了一些东西——”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沈昭宁。

暮色将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被夕阳染成暖金色,一半隐没在阴影中。

“井边的青苔被蹭掉了一大片,砖缝里有血迹。井沿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像是被绳子磨出来的。我在井口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太深了,只有一片漆黑。

”“然后呢?”沈昭宁问。“然后我让人把井水抽干了。”“发现了什么?

”裴衍之沉默了很长时间。“什么都没有。”他最终说,“井底只有淤泥和青苔。

苏姑娘不是从那口井里淹死的。”沈昭宁愣住了。“那她是怎么死的?”“我不知道。

”裴衍之说,“苏家在她下葬之后第三天就搬走了,搬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那口井也被填了,填得严严实实的,连一滴水都渗不下去。”他走回来,重新在她对面坐下。

这一次,他坐得很近,近到沈昭宁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