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阿葵被奶娘从被窝里拽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揉揉眼睛,看见奶娘已经穿戴整齐,眼睛红红的,手里端着一盆热水。
“快起来,梳洗打扮,接亲的待会儿就到了。”
阿葵接过热帕子,捂在脸上,慢慢清醒过来。
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村里的几个婶子大娘来了。她们端着碗,拿着梳子,挤了满满一屋子。
“阿葵,快坐下,婶子给你梳头。”
“这嫁衣真好看,红的真亮眼。”
“这簪子是金的吧?沈家可真是大方。”
阿葵被按在凳子上,任由她们摆弄。
有人给她梳头,有人给她抹粉,有人给她穿嫁衣。她就像个木偶似的,让抬胳膊就抬胳膊,让转身就转身。
奶娘在旁边看着,眼泪止不住地流。还一边擦一边说:“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可她自己就是止不住。
梳好头,戴上凤冠,盖上盖头,阿葵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看见自己脚底下那一小块地。
有人扶着她往外走,走过堂屋,走过院子,走到门口。
老爹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个包袱。见阿葵出来,他把包袱塞给奶娘,瓮声瓮气地说:“山里打的,给她带上。”
奶娘打开一看,竟是一张完整的狐狸皮,毛色火红,油光水滑。
“你什么时候打的?”奶娘问。
老爹没回答,只是看着阿葵,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往后……好好的。”
阿葵隔着盖头,看不见他的脸,可她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哽咽。
“爹,”她说,“你和娘保重身体。”
老爹点点头,又点点头。
忽听外头响起鞭炮声,接亲的来了。
一顶八抬大轿停在门口,轿夫们穿着崭新的号衣,个个精神,领头的管事上前,给奶娘行了个礼:
“太太,吉时到了,请姑娘上轿。”
奶娘扶着阿葵,一步一步走向轿子,扶她坐进去,放下轿帘。
“起轿”
轿子猛地一晃,被抬了起来,阿葵坐稳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听着外头的吹打声,锣鼓声,鞭炮声,越来越远。
她走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轿子忽然停了,有人在轿帘边说话,是孙嬷嬷的声音:
“姑娘,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饿”
孙嬷嬷说:“还得走大半天呢,姑娘忍一忍。到了京城,姨奶奶再给你弄好吃的。”
阿葵应了一声,轿子又走起来。
隔着轿帘,隐约听见外头的声音在变化,先是安静的山路,偶尔几声鸟叫。后来渐渐热闹起来,有人说话,有牛叫,有鸡鸣--这是路过镇子了。
再后来,声音越来越嘈杂,车马声,叫卖声,人声鼎沸。
京城到了。
阿葵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微微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街道宽阔平整,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吃的、卖杂货的,一家挨着一家,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热闹得不像话。
放下轿帘,坐了回去。
六岁那年离开的时候,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如今回来,一切都很陌生。
轿子拐了几道弯,忽然安静下来。外头的人声远了,取而代之的是高墙深巷里那种特有的静谧。
又走了一会儿,轿子停了,紧接着就听到一声叫喊。
“落轿--”
有人掀开轿帘,扶她出来,阿葵低着头,只能看见自己脚下的青石板路,平整光滑,铺得整整齐齐。
有人递过来一根红绸带,她握住一头,另一头被人牵着,一步一步往前走,听着一声声叫喊,一一听从。
跨火盆、过门槛。
“一拜天地”
她弯下腰。
“二拜高堂”
再弯一次。
“夫妻对拜”
她转向另一边,对着那个牵着红绸的人弯下腰。隔着盖头,她只看见那人的袍角,月白色的,干干净净的。
“送入洞房”
她被扶着走了,走过长长的回廊,进了屋,坐在床边。
有人在她耳边说:“少奶奶,您先歇着,姑爷待会儿就来。”
阿葵点点头。
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阿葵坐在那儿,盖着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坐了很久,久到她腿都麻了,还是没有人来。
外头的喧闹声渐渐安静下来,应该是宴席散了,客人都走了,可是新郎呢?
阿葵忍不住了,自己伸手把盖头掀了放到一旁。
婚房中的一切映入眼帘,屋里点着红烛,照得亮堂堂的,雕花的床,大漆的柜子,桌上摆着花生桂圆,还有一盆热水,冒着袅袅的白气。
阿葵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开始在屋里转悠。
推开窗户,往外看,窗外是个院子,借着月光,能看见里头有树,有假山,还有……还有一片荒草地。
长得老高的荒草,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的。
阿葵的眼睛亮了,提起裙角,轻轻推开门,溜了出去。
夜风凉凉的,带着泥土的气息。顺着石子小路往前走,越走越兴奋,这片荒园比她想象的大,至少有两三亩地,荒了好多年,草都长得比人高。
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捏了捏,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土又松又肥,没有石子,没有沙砾,简直是种药的天堂。
“这土好,”她忍不住自言自语,“能种药。”
“你是谁?”
突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阿葵吓了一跳,站起来回头,月光下,一个年轻公子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正皱着眉看她。
阿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拍了拍手上的泥,冲他弯了弯眼睛:“你就是沈时晏吧?我是你新娘子。”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大眼睛弯成月牙儿,两个梨涡浅浅的,盛着月光。
沈时晏愣住了,他没想到新娘子会在这里,更没想到她会这样跟自己说话。
“你……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阿葵说:“屋里太闷了,出来透透气。你家这园子真好,就是荒了可惜了。”
沈时晏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
阿葵走近他,认真看了看他的脸色。月光下,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眼下一片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你脸色不好,”她说,“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刚才吃好了吗?我给你熬点粥吧。”
沈时晏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阿葵已经转身往后院的方向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那一身大红嫁衣消失在夜色里。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话——“我是你新娘子。”
是,她是他的新娘子。
沈时晏站在那儿,看着那片荒园,看了很久。
月亮慢慢升起来,又圆又亮。
后院的方向,隐约传来一点火光,是厨房的方向,她真的去熬粥了。
他转过身,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荒园还是那个荒园,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想起她那双眼睛,弯成月牙儿的样子,心里有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厨房里,阿葵正在找米,她翻了一圈,找到了米缸,又找到了生姜和陈皮,灶膛里的火生起来,锅里的水慢慢烧开,把米倒进去,切了几片姜,又放了几根陈皮丝,拿勺子慢慢搅着。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白净的小脸照得暖洋洋的。
她一边搅粥,一边想着刚才看见的那片荒园。
这么大一块地,能种多少药啊。当归、黄芪、党参、白术……还有那株凤凰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地方种,回头可以移栽过来。
粥熬好了,她盛了一碗,端着往回走。
走到新房的门口,沈时晏正站在门口,不知等了多久。
阿葵把碗递过去:“趁热喝。”
沈时晏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粥,米粒已经熬开花了,姜丝和陈皮飘在上面,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他抬头看她。
她正冲他笑,眼睛弯弯的,梨涡甜甜的。
沈时晏低下头,喝了一口,温热的,带着一丝姜的辣,一丝陈皮的香,咽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他又喝了一口。
阿葵在旁边看着,等他喝完,接过碗,说:“明天我看看你平时吃的什么,再给你调调。你这样不行,太瘦了。”
他转身推开门,回头看她:“进来吧,外头冷。”
阿葵跟着他进去,把碗放到桌上,又往盆里倒了点热水,洗了洗手。
沈时晏坐在床边,看着她忙活,一句话也没说。
阿葵忙完了,回头看他:“你怎么还不睡?”
沈时晏说:“你先睡吧,我坐会儿。”
阿葵眨眨眼,没说什么,自己爬到床里边,拉开被子躺下。
红烛还燃着,烛光一跳一跳的。
沈时晏坐在那儿,看着那跳动的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葵忽然开口:“沈时晏。”
他转头看她。
她躺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大眼睛亮亮的,正看着他。
“往后你的身体,我管了。”她说,“我会把你养好的。”
沈时晏愣住。
然后,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他今天晚上的第一个笑容。
阿葵看见了,也笑了。
红烛燃着,夜还很长。
外头,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圆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