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带着缠绵的刀锋。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网,笼着西湖,笼着断桥,也笼着桥边柳树下那个牵驴踟蹰的身影。楚云归的青衫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而紧绷的轮廓。他腰间那柄裹满绿锈的刀,在潮湿的空气里,似乎也散发出更浓重的铁腥气。
半枚染血的羊脂白玉佩,此刻正紧贴在他心口的位置,隔着湿冷的衣衫,硌得皮肉生疼。昨夜野店女人沙哑的话语和那扭曲的“九幽”符号,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脑海中反复啃噬。十年醉生梦死筑起的堤坝,被那半枚玉佩轻易凿穿,汹涌而出的,是滔天的恨意和更深的、不敢触碰的疑云。他来这里做什么?求证?质问?还是……只为再看一眼那抹刻入骨髓的素白?
雨丝敲打着湖面,漾开无数细碎的涟漪。就在这时,一缕琴音,穿透了雨幕,也穿透了他纷乱的思绪。
是《广陵散》。
那曲调,与少室山武林大会上听到的如出一辙,却又截然不同。不再是听涛阁轩窗后的遥不可及,而是近在咫尺,带着江南烟雨特有的湿润与哀婉,丝丝缕缕,缠绕心间。每一个音符落下,都像冰冷的雨滴,砸在他记忆的深潭里,激起浑浊的波澜。
楚云归猛地勒住毛驴的缰绳,那畜生不满地打了个响鼻。他循着琴声望去,目光穿透迷蒙的雨雾,落在了断桥另一端,一座临水而建的简陋凉亭里。
亭中,一袭白衣胜雪。
苏清商背对着他,端坐于石凳之上,纤长的十指在古旧的琴弦上跳跃、抚弄。她的背影依旧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在这无边的雨幕里。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白皙的颈侧。
楚云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锈蚀的金属边缘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住那股想要冲过去的冲动。他屏住呼吸,像一尊石像般立在原地,只有雨水顺着他的下颌不断滴落。
琴音流淌,时而如泣如诉,时而金戈铮鸣。楚云归的醉眼死死盯着那翻飞的指尖,试图从熟悉的旋律中寻找一丝破绽,一丝昨夜那女人话语的佐证。然而,听着听着,他布满血丝的眼中,震惊逐渐取代了怀疑。
那琴音里,竟暗藏玄机!
《广陵散》的曲调之下,隐隐交织着一种奇特的韵律。那韵律的转折、顿挫,竟与他楚家秘传的“踏雪无痕”身法口诀的呼吸吐纳节奏暗合!更有一段激昂的变奏,指法快如疾风骤雨,其势其意,分明脱胎于楚家刀法中“惊涛拍岸”的连环三斩!
这绝非巧合!楚家武学秘要,向来口传心授,不立文字,更遑论融入琴曲!她如何得知?又为何要将它藏在这千古名曲之中?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难道当年……她接近楚家,从一开始就是为了……
“铮——!”
就在楚云归心神剧震之际,琴音陡然拔高,化作一声裂帛般的锐鸣!与此同时,苏清商抚琴的右手尾指,看似无意地在第七根琴弦上重重一划!
那并非琴曲原有的音符,而是一个清晰无比的警示!
楚云归浑身汗毛倒竖,十年刀头舔血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杂念!他猛地一拍驴背,借力腾空而起!就在他离地的刹那,数道乌光撕裂雨幕,带着刺耳的尖啸,精准地钉入他方才站立的位置——三支淬了剧毒的弩箭,箭尾犹自震颤!
“九幽!”楚云归眼中寒芒爆射,腰间的锈刀“呛啷”一声,终于出鞘!刀身虽覆满绿锈,但刀锋处却因常年饮血而磨砺出一线摄人心魄的冷光。
凉亭四周的柳树阴影中,七八个黑衣人如同鬼魅般现身。他们动作迅捷无声,统一的黑色劲装,脸上蒙着只露出双眼的面巾,而每个人胸前衣襟上,都用暗银线绣着一个扭曲的符号——九条蛇缠绕着一枚滴血的眼珠!
杀手们配合默契,两人直扑凉亭中的苏清商,另外五人则如饿狼般扑向刚刚落地的楚云归。刀光凛冽,交织成网,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滚开!”楚云归低吼一声,醉意全无,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杀意和一丝被算计的狂怒。他身形晃动,看似踉跄欲倒,却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迎面劈来的两刀。手中锈刀划出一道诡异刁钻的弧线,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腐朽中透出致命锋锐的气息。
“嗤啦!”一声轻响,冲在最前的黑衣人脖颈间绽开一道细细的红线,他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已扑倒在地。
另一边,扑向苏清商的两个杀手也已近身。一人刀光直劈她天灵,另一人则阴毒地削向她抚琴的双手!苏清商面色沉静如水,不见丝毫慌乱。她左手五指在琴弦上猛地一拂!
“嗡——!”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巨钟轰鸣!无形的音浪以她为中心骤然炸开!冲在前面的杀手如遭重击,动作猛地一滞,劈下的刀势也随之一缓。苏清商右手闪电般探出,竟不是格挡,而是屈指在削来的刀身上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那柄精钢打造的弯刀,竟被她一指弹得向上荡开!杀手虎口剧震,几乎握不住刀柄。苏清商趁势旋身,宽大的白色衣袖如同流云般拂过,袖中似乎有寒芒一闪而逝!
“呃!”那杀手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胸前衣襟裂开一道口子,鲜血迅速渗出。
楚云归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心中更是惊疑不定。她的武功路数,竟也透着几分楚家武学的影子!尤其是那拂袖一击的发力方式,分明带着“流云袖”的韵味!
然而杀手人数众多,且训练有素,最初的失利并未让他们退缩,反而攻势更急。刀光剑影在狭小的凉亭内外疯狂闪烁,与连绵的雨丝交织在一起。楚云归的锈刀在雨中舞动,带起一道道浑浊的水线,刀法时而大开大合,狂放如醉汉撒泼,时而刁钻狠辣,如毒蛇吐信。每一次刀锋掠过,都带起一蓬血雨。
苏清商则以琴为盾,以音为刃。古琴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或挡或卸,将袭来的刀锋巧妙拨开。指尖每一次拨动琴弦,发出的不仅是乐音,更有凌厉如实质的音波,震得杀手们气血翻腾,动作迟滞。琴音与刀啸在雨声中奇异地共鸣,竟隐隐形成一种攻守兼备的默契。
激斗正酣,一名杀手觑准楚云归被两人缠住的间隙,猛地从侧面偷袭,刀锋直刺他肋下空门!楚云归正全力格挡正面之敌,察觉时已来不及完全闪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倏然而至!苏清商竟不顾自身安危,合身撞入战圈,左手五指如钩,闪电般扣向偷袭者的手腕,同时右手在琴弦上重重一划!
“铮!”
刺耳的琴音如同无形的锥子,狠狠刺入偷袭者的耳膜。那人动作一僵。苏清商扣住他手腕猛地一扭,同时侧身,用自己的肩膀硬生生撞开了那致命的刀锋!
“嗤!”刀锋擦着她的左臂外侧掠过,割裂了白色的衣袖。
楚云归趁机反手一刀,结果了偷袭者的性命。他喘息着回头,正欲道谢,目光却猛地凝固在苏清商被割裂的衣袖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