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黏的。
像一层化不开的雾,裹着九月的风,糊在周默的眼镜片上。
他站在青石板路的尽头,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户籍迁移证明,指尖的薄茧蹭过纸面上“周默,非农业转农业”的字样,硌得生疼。身后的黑色行李箱轮子陷在石板缝里,发出沉闷的、断断续续的声响,像一截生锈的旧铁轨。
这里是望渔镇。
他的故乡,也是他逃离了整整二十年的地方。
省厅刑侦总队的辞退通知来得比秋雨更早。一张A4纸,寥寥数行字,盖着鲜红的公章,轻飘飘的,却压垮了他半生的骄傲。三个月前的那场爆炸案,凶徒在废弃工厂里埋了硝铵**,他冲在最前面,推开了三个同事,自己却被气浪掀飞,左耳鼓膜彻底穿孔,右耳听力残存不到三成。
世界在他耳边塌了一半。
曾经,他是省厅最年轻的画像专家,能从监控里一个模糊的侧影,勾勒出嫌疑人眼角的疤痕;能从证人语焉不详的描述里,还原出凶案现场的每一处细节。那时的周默,自负得像一把出鞘的刀,眼里揉不进半分沙子。可现在,他连警队食堂开饭的哨声都听不清,连审讯室里嫌疑人的低声狡辩都捕捉不到。
“心理评估不合格,不适合继续从事刑侦工作。”领导找他谈话时,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他凑得很近,才勉强听清最后一句,“回老家休养吧,周默,对你好。”
好吗?
周默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镜片上的雨珠越积越多,模糊了眼前的青瓦白墙。望渔镇还是老样子,一条穿镇而过的小河,河面上漂着几只乌篷船,船篷被雨水泡得发黑。河边的老槐树歪着脖子,枝桠上挂着几个褪色的红灯笼,风一吹,晃悠悠的,像濒死者的脉搏。
他拖着行李箱,一步步往镇派出所的方向走。石板路湿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失聪之后,他的视觉变得格外敏锐,能看清路面上每一道裂纹里的青苔,能看清屋檐下滴落的雨珠划出的弧线,能看清对面走来的妇人眼角的细纹里,藏着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那妇人怀里抱着一个菜篮子,篮子里盖着块蓝布,她脚步匆匆,低着头,擦肩而过时,周默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泥土的腥气。
他皱了皱眉。
派出所的铁门虚掩着,门口的宣传栏上贴着几张寻人启事,还有一张“安全用气”的标语,边角已经卷了起来。周默推开门,值班室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一个穿着警服的女人正低头写着什么,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侧脸的轮廓有些眼熟。
听到门响,女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桌上。
“周默?”
声音不算高,周默却听清了。这个声音,藏在他中学时代的记忆里,清脆得像风铃。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雨水,再戴上时,看清了女人的脸。林静。他的同班同学,也是当年望渔镇中学里,唯一敢和他抢年级第一的女生。
“好久不见。”周默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刻意放慢了语速,唇语的习惯,是失聪后逼出来的本能。
林静站起身,快步走了过来。她比记忆里胖了一点,眼角有了浅浅的鱼尾纹,肩膀上的警衔是两杠一星——副所长。
“你怎么回来了?”林静的语气里满是惊讶,目光落在他拎着的行李箱上,又飞快地移开,“我听说……你在省厅……”
“辞职了。”周默打断她,不想提那些狼狈的过往,“来迁户口。”
他把那张户籍证明递过去。林静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非转农?现在这政策卡得严,你……”
“手续都齐了。”周默指了指证明上的公章,“省厅和市局都批了。”
林静沉默了几秒,没再追问。她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份表格:“填一下吧。对了,你住哪儿?镇上的老房子,好像早就……”
“塌了一半,还能住。”周默接过笔,笔尖落在纸上,却顿了一下。他看到林静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死亡证明》,上面的名字,他有点印象——
王秀莲,女,72岁,望渔镇居民。死亡原因:失足落水,意外身亡。
“又死人了?”周默的目光落在“意外身亡”四个字上,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
林静的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把死亡证明往旁边挪了挪:“嗯,上周的事。王婆婆一个人住,晚上去河边洗衣服,脚滑掉下去了。”
“上周?”周默挑眉,“那今天河边的那个女人……”
“哪个女人?”林静愣了一下。
“抱着菜篮子,身上有消毒水味。”周默的视线穿过值班室的窗户,落在河边的老槐树上,“她慌慌张张的,像是在躲什么。”
林静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你看错了吧。望渔镇就这么大,谁家没点事。王婆婆的事,派出所已经结案了,就是意外。”
“是吗?”周默没再追问。他低头填表,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视线落在林静的手上,她的食指和中指上,有一圈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那是长期握笔的痕迹,也是长期握枪的痕迹。
只是,她的手在抖。
填表的间隙,周默的目光扫过值班室的墙。墙上贴着一张值班表,还有一张望渔镇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几个点,其中一个,就是王秀莲落水的河边。另一个点,在镇西头的老粮站附近,旁边写着两个字:
陈伯。
周默的笔尖顿住了。
陈伯,陈敬山。他记得这个名字。当年望渔镇中学的老校长,也是他的班主任。一个戴着老花镜,说话温温和和的老人,总爱摸着他的头说:“周默这孩子,眼睛毒,将来有大出息。”
他怎么也在上面?
“陈伯他……”周默抬起头,看向林静。
林静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放下搪瓷杯,杯底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昨天走的。”她的声音很低,“煤气中毒。也是意外。”
周默没说话。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表格上自己的名字。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窗户,发出单调的声响。值班室里很静,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走,像在倒数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刚才路过河边时,看到老槐树下的草丛里,有一片被踩倒的芦苇,芦苇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迹。
还有王秀莲的死亡证明上,“落水时间”那一栏,填的是晚上十点。
望渔镇的老人,习惯早睡。十点多,谁家的老人会去河边洗衣服?
周默的手指,轻轻蜷缩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林静。女人正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雨幕,肩膀绷得很紧。
雨雾里,望渔镇的轮廓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洇湿的水墨画。
而画里,似乎藏着太多无声的秘密。
户籍迁移手续办得比预想中顺利。林静没再多问,只是在递回户口本时,犹豫了一下,补了句:“老房子那边荒了好些年,晚上住进去小心点。有事儿……可以打我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