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然后再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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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分岔路李江从没想过,自己会在二十三岁这年,成为留守丈夫。

广城城中村的出租屋里,风扇咯吱咯吱地转着,吹不散夏夜的闷热。周红背对着他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着她侧脸的轮廓。“小军的眼睛,还是眨个不停。

”李江低声说,手里捏着刚从老家发来的视频。视频里,五岁的儿子对着镜头,

左眼像是不受控制地眨动,以一个快速的频率,一下,两下,机械得让人心疼。

周红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妈说带他去县医院看了,

医生说可能是抽动症,也可能是心理问题。”李江顿了顿,“建议父母多陪伴。

”周红的手指终于停住了。她沉默了几秒,翻过身来。黑暗中,李江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听见她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刻意。“那怎么办?咱俩都在外面,孩子扔给老人也不是办法。

”“我在想,”李江斟酌着用词,“要不……咱们有一个人回去?

”风扇的咯吱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周红忽然坐了起来,按亮了床头灯。昏黄的灯光下,

她的脸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睛却很亮。“李江,你知道的,我刚升了小组长。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性,“工资从四千二涨到五千,还管着六个人。

我要是现在走,这个位置马上有人顶。”李江抿了抿嘴。他在一家小厂做搬运工,

每天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八点,一个月到手三千八。周红在电子厂做流水线,三班倒,

上个月刚被提了小组长。“你回去。”周红的声音柔和下来,伸手握住了李江的手,

“你在老家找个活儿,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小军。等孩子好了,你再出来。我在外面多挣点,

咱们的日子也能好过些。”李江看着妻子。结婚四年,她变了。刚来广城时,

她还会因为想家半夜偷偷哭,现在却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和他分析利弊。她说话时下巴微扬,

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李江曾经觉得可爱,现在却有些陌生。“你说的有道理。

”李江最终说。周红明显松了口气,脸上浮现出笑容:“那就这么说定了。

你这周去跟老板说,我帮你买下周末的票。小军看见你,肯定高兴坏了。”她重新躺下,

背对着李江,手机又亮了起来。李江盯着天花板,忽然问:“红,咱们多久没一起回家了?

”周红的手指顿了顿:“去年春节不是回去了吗?”“我说的是,就咱俩,不带东西,

不赶时间,像刚结婚那会儿,手拉手在镇上逛。”周红沉默了一会儿,

轻轻笑了声:“都多大人了,还惦记那些。睡吧,明天还得早起。”李江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四年前,也是这样的夏夜,他们刚结婚,租的房子比现在还小,

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煤气灶。周红趴在他怀里,说等以后挣了钱,要在老家盖楼房,

二楼留一个大阳台,夏天可以躺着看星星。现在他们确实攒了些钱,

但周红已经不提看星星的事了。她开始说哪个同事买了新手机,哪个老乡在老家县城买了房,

说话时眼里有种李江说不清的光。三天后,李江辞了工。老板骂骂咧咧,扣了他三百块工资,

说他不讲信用。李江没争辩,默默收拾了自己那点东西:两件换洗衣服,

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还有一张全家福——小军满月时拍的,照片里的周红抱着孩子,

笑得很甜。周红请了半天假来送他。在火车站,她给李江塞了一千块钱。“路上用。

到了给我打电话。”她说,眼睛却不时瞟向手机。“嗯。”李江接过钱,想抱抱她,

周红却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随即又觉得不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照顾好小军,

也照顾好自己。”火车开动时,李江透过车窗看见周红站在原地,她低头看着手机,

手指快速敲打着屏幕,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直到火车驶出站台,她都没有抬头。

李江靠在硬座车厢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口袋里装着给儿子新买的玩具车,十五块钱,

是他昨天跑了好几家店才挑中的。小军喜欢车,

每次视频都要指着马路上跑的车喊“爸爸看”。他想,回家也好。至少儿子需要他。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周红在火车站又站了五分钟,

直到确认李江坐的那趟车已经开走,才长长舒了口气。手机震动,弹出一条消息。

梁远:送走了?周红快速打字:嗯,刚走。梁远:晚上一起吃饭?我知道一家新开的火锅店,

都说不错。周红犹豫了一下。李江才刚走,她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愧疚。但转念一想,

只是吃个饭而已,又没做什么。好呀,她回复,又加了个可爱的表情。发完消息,

周红走向地铁站。她的脚步轻快,甚至哼起了歌。李江回去照顾小军,她留在广城工作,

这样安排对谁都好。至于梁远……周红的脸微微发烫。梁远是厂里的技术员,比她大三岁,

戴眼镜,说话斯文,不像李江那么粗声粗气。上个月厂里机器故障,梁远来修,

周红给他递扳手,手指不小心碰在一起。梁远抬头对她笑了笑,说“谢谢组长”。

后来梁远就开始找她聊天,先是工作上的事,然后慢慢聊到生活。他说他喜欢看电影,

喜欢看书,周末会去图书馆。周红听得入迷,这些是李江从不感兴趣的。

李江的休息日要么睡觉,要么跟工友喝酒,喝醉了回来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梁远不一样。他会问她喜欢什么,会记得她随口说过的奶茶口味,会在她加班时送来宵夜。

周红一开始是警惕的,但梁远总是彬彬有礼,保持距离,让她渐渐放下了防备。只是朋友,

她对自己说。在大城市,男女之间正常交往很正常,李江不会在意的。手机又震了。

是母亲发来的语音,点开,是小军的声音:“妈妈,爸爸要回来了吗?”周红心里一软,

回复语音:“是啊,爸爸明天就到家了。小军要听话,眼睛要快点好起来。”发完这条,

她又点开和梁远的对话框。梁远发来一张照片,是火锅店的门面,装修得很漂亮。

梁远:六点,我来厂门口接你?周红咬了咬嘴唇,打字:好。按下发送键的瞬间,

她心里那点愧疚忽然烟消云散。她只是去吃个饭,又没做对不起李江的事。就算李江知道了,

也能理解吧?毕竟,她一个人在广城,也需要朋友。地铁到站,周红随着人流涌出车厢。

她对着地铁玻璃门整理了一下头发,看到倒影中的自己:二十四岁,还算年轻,

眉眼间却已经有了生活打磨的痕迹。她想起李江常说,你笑起来最好看。

周红对着玻璃门挤出一个笑容,却觉得有些僵硬。算了,不想了。她甩甩头,

大步走出地铁站。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踩着影子往前走,

像是要踩掉心里最后一点不安。明天李江就到家了,小军看见爸爸,一定很高兴。

至于她自己——周红摸了摸包里新买的口红,那是梁远上周送的,说是恭喜她升职。

她还没用过。也许今晚可以试试。第二章渐行渐远李江回到老家的第三天,

小军的眼睛就不眨了。县医院的医生说可能是“一过性抽动”,跟情绪有关。孩子想父母,

焦虑,表现在身体上。现在爸爸回来了,安全感有了,症状自然就缓解了。

“但还是要多陪伴,多沟通。”老医生推了推眼镜,看着李江,“孩子这个年纪,

最需要父母在身边。”李江连连点头。他抱着小军走出医院,儿子的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把脸埋在他肩窝。“爸爸不走了吧?”小军小声问。“不走了。”李江说,声音有点哑,

“爸爸就在家陪小军。”他在县城找了个送货的活儿,给一家建材店开小货车。工资两千五,

比在广城少一千多,但时间自由,早上送完货,下午三点就能下班接小军。

日子忽然慢了下来。李江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小军做早饭,煎个蛋,熬点粥。

七点半送儿子去幼儿园,然后去店里上班。下午接孩子放学,回家做饭,陪儿子玩一会儿,

八点多哄睡觉。周红每周打一次视频电话,时间固定在周日晚八点。她会问小军的情况,

问老家的天气,问李江工作顺不顺利。对话规整得像在完成任务,每次十五分钟,不多不少。

“你那边怎么样?”李江每次都会问。“就那样,上班下班。”周红的回答总是很简单。

视频里,她背后的墙是出租屋那面掉了漆的墙,但她似乎总在刻意调整角度,

不让李江看到太多。十一月的一个晚上,小军突然发烧。李江抱着孩子跑去医院,守了一夜。

早上小军退烧了,蜷在他怀里睡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李江掏出手机,想给周红发条消息,

又怕她担心。最后只发了句:小军有点感冒,吃了药,好多了。

周红直到下午才回复:多喝水,注意保暖。就这六个字。李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最后锁了屏,把儿子往怀里搂紧了些。小军在他怀里蹭了蹭,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广城的冬天来得晚,

十二月初还只需穿件薄外套。周红和梁远的关系,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像藤蔓一样悄悄生长。

他们每周见面两到三次,吃饭,看电影,逛街。梁远会牵着她的手过马路,

会在她冷时把外套披在她肩上,会在她加班时送热奶茶。但始终保持着最后一道线。

“我不想你为难。”梁远说这话时,他们正坐在江边的长椅上。夜色里的珠江灯光璀璨,

游船缓缓驶过,留下一道道波光。周红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这样不对,一个说又没真的出轨。“李江他……对你好吗?

”梁远忽然问。周红愣了一下。好?什么算好?李江会做饭,会做家务,工资全部上交,

不抽烟不赌,喝点小酒但从不醉。在大多数人看来,这已经是“好丈夫”的标准了。

可她就是觉得不够。“他没什么不好。”周红说,声音很轻,“就是……没什么出息。

”这个词她说出来,自己都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她用“有没有出息”来衡量一个人了?

梁远握住了她的手:“红红,你值得更好的。”周红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转过头看梁远,

江边的灯光映在他眼镜片上,看不清眼神。但她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干燥,温暖,

和李江那双常年干活粗糙的手不一样。“我离婚了。”梁远忽然说。周红睁大眼睛。

“去年的事。”梁远苦笑了下,“前妻嫌我没钱,跟别人跑了。所以我特别理解你的感受,

红红,我们都是被生活亏待的人。”周红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同情,有窃喜,还有一种莫名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近感。那天晚上,

梁远送她到出租屋楼下。临别时,他轻轻抱了抱她。“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他在她耳边说,

“跟着自己的心走。”周红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第一次觉得这间屋子这么冷清。

以前李江在时,他总会烧一壶热水,让她泡脚。李江的呼噜声很吵,但听久了,

反而成了催眠的白噪音。现在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手机亮了,是李江发来的照片。

小军穿着新买的羽绒服,在院子里堆雪人。老家的第一场雪,下得很大。周红放大照片,

看着儿子冻得通红的小脸,心里一疼。她忽然很想念小军软软的身体,

想念他奶声奶气叫“妈妈”。可这个念头很快被另一个念头压了下去:如果她现在回去,

就要面对李江,面对那个一眼能看到头的生活。而在这里,有梁远,有“更好的可能”。

她回复:小军穿这么少,别冻着了。李江秒回:屋里暖和,就出去玩一会儿。你那边冷吗?

多穿点。周红盯着这行字,忽然眼眶发热。她快速打字:不冷,睡了。她关掉手机,

躺到床上。窗外传来远处KTV的歌声,断断续续,不成调子。她想起刚来广城时,

她和李江也去过一次KTV,那是他们结婚一周年。李江五音不全,

硬是给她唱了一首《知心爱人》,跑调跑得她笑倒在沙发上。那时的快乐那么简单。

周红用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不再想。她已经回不去了,从她默许梁远靠近的那一刻起,

就回不去了。第二天是周六,梁远约她去爬山。周红精心化了妆,穿上新买的毛衣和裙子。

出门前,她看了眼镜中的自己,二十四岁,还算年轻,还算好看。她要抓住点什么,

在她还抓得住的时候。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春节前两周,

周红买了回老家的车票。梁远来车站送她。“老婆,路上要小心,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梁远很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这个称呼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的。

起初是在微信上,梁远开玩笑叫她“老婆”,周红回了句“谁是你老婆”。

但梁远一直这么叫,她也就慢慢习惯了,甚至开始叫他“老公”。“嗯嗯,老公再见。

”周红踮脚,在梁远脸上亲了一下。梁远摸了摸她的头:“早点回来,我会想你的。

”周红拖着行李箱走进车站,回头看了眼。梁远还站在原地,朝她挥手。他穿着灰色大衣,

围着围巾,在人群中很显眼。周红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舍,好像要离开的不是老家,

而是广城。上车找到座位,放好行李,周红拿出手机。火车缓缓开动,广城的高楼渐渐后退,

熟悉的风景变成陌生的田野。她点开和梁远的对话框,犹豫了一下,打字:“一个人回家,

老公,怕怕!”后面加了个泪眼小黄脸的表情。梁远很快回复:“老婆别怕别怕,

火车很快的。路上无聊就看看剧,我给你发的那些电影下好了吗?”“下好啦,

不过可能看不进去,心里乱乱的。”“乱什么?怕见到他?”周红咬了咬嘴唇。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直接地提到李江。“有点。感觉对不起他。”“别这么想,红红。

你们本来就不合适,勉强在一起才是对不起彼此。而且你也没做什么,我们只是朋友,

不是吗?”周红看着这行字,心里的负罪感轻了一些。是啊,她没做什么。

她和梁远最亲密的接触也就是拥抱,连接吻都没有。这在大城市,很正常吧?“嗯,

你说得对。我就是想太多了。”“乖,睡一会儿吧。到了告诉我,我等你消息。

”周红放下手机,靠在窗边。田野飞快掠过,偶尔能看到村庄,炊烟袅袅。

她想起老家的冬天,李江会烧炕,屋里暖烘烘的。他会炖一锅酸菜白肉,满屋子都是香味。

她忽然有点期待,又有点害怕。期待见到小军,害怕面对李江。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李江的消息:“上车了吧?路上注意安全,我和小军在镇上接你。

”周红盯着“我和小军”四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火车规律的轰隆声像催眠曲,她渐渐睡着了,

梦里一会儿是李江粗糙的手,一会儿是梁远温暖的笑,一会儿是小军眨个不停的眼睛。

三个小时后,火车到站。周红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李江。

他站在一辆破旧的三轮车旁,穿着臃肿的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小军被他抱在怀里,

裹得像个小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妈妈!”小军看见她,挣扎着要下来。李江放下儿子,

小军摇摇晃晃地跑过来,扑进周红怀里。周红弯腰抱起他,儿子重了很多,她有些吃力。

“慢点,别摔着。”李江走过来,想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

周红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手:“没事,我自己来。”李江的手僵在半空,

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指了指三轮车:“上车吧,风大,别冻着小军。

”周红抱着儿子坐上三轮车后斗,李江跨上前座,发动了车子。柴油机突突地响,冒出黑烟。

车子颠簸着上路,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小军紧紧搂着周红的脖子,

小脸贴着她的脸:“妈妈,我好想你。”“妈妈也想你。”周红鼻子一酸,抱紧了儿子。

从镇上到村里,二十分钟车程。一路上,李江说了些家里的近况,说小军的眼睛好了,

说他在县城的工作还行,说爸妈身体都好。周红“嗯嗯”地应着,偶尔问一两句。

她注意到李江的手。那双曾经只是粗糙的手,现在布满了冻疮和裂口,有几处还贴着创可贴。

她想起梁远的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你手怎么了?”她终于问。

李江低头看了眼,无所谓地笑笑:“搬货磨的,没事,开春就好了。”周红不再说话。

她把脸埋在小军的围巾里,闻着儿子身上熟悉的奶香味,心里乱成一团麻。她忽然意识到,

她和李江之间,已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他还在膜的那一边,过着原来的生活。而她,

已经走到了膜的这一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只是那种可能,真的能抓住吗?周红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春节,可能不会太平静。第三章裂痕老家的房子还是老样子,

三间平房带个小院。李江的父母住在东屋,李江和小军住西屋,中间是堂屋兼厨房。

周红抱着小军进屋时,婆婆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她,老太太擦了擦手,

脸上露出笑容:“回来了?路上冷吧?”“还好。”周红放下小军,想帮忙,“妈,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歇着,坐一天车累。”婆婆摆摆手,看了眼她身上的呢子大衣,

“穿这么少,赶紧进屋暖和暖和。江子,给你媳妇倒杯热水。”李江应了一声,去拿暖壶。

周红跟着他进了西屋,屋里烧了炕,暖烘烘的。炕上铺着新洗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你先歇会儿,饭好了叫你。”李江倒了杯水递给她。周红接过,水温透过玻璃杯传到掌心。

她坐在炕沿,打量这间屋子。墙上贴着小儿识字图,桌上摆着几个玩具车,

窗台上放着一盆蒜苗,已经长出了绿芽。一切都和她离开时差不多,

只是多了一些生活的痕迹——李江的工装挂在墙上,小军的图画本散在桌上,

墙角堆着几个纸箱,里面是李江从县城淘来的旧书。“你看这些干嘛?”周红指着那些书。

“哦,给小军讲故事用的。”李江挠挠头,“我自己也看看,学点东西。

”周红随手拿起一本,是《电工基础》。书页有些卷边,上面有李江做的笔记,字迹工整。

“你看这个干什么?”“多学点没坏处。”李江说,“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周红“哦”了一声,放下书。她忽然觉得,李江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他还是那么踏实,

但眼里多了点什么东西,是她说不清的。晚饭很丰盛,婆婆做了八个菜,有鱼有肉。

小军坐在周红怀里,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周红耐心地喂他,脸上带着笑。

李江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不安稍微散了散。他想,也许是他多心了,周红只是太久没回来,

有点生疏。“红红,这次能待几天?”婆婆问。“初六走,初七要上班。”周红说。

“这么急啊,不能多待两天?”“厂里忙,请不了假。”婆婆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李江低头扒饭,心里算了算,周红能在家待九天。九天,够了,足够他们找回以前的感觉。

吃完饭,周红主动收拾碗筷。婆婆不让她动手,推她去陪小军。小军拉着周红的手,

要给她看爸爸新买的玩具。李江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木柴应声而裂。他干得专心,

没注意周红抱着小军站在门口看他。“爸爸厉害吧?”小军自豪地说。周红没说话。

她看着李江的背影,棉袄脱了,只穿了件旧毛衣,手臂的肌肉随着动作隆起。

汗水顺着他脖颈流下,在寒冷的空气里化成白气。她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年冬天,

李江也是这样在院子里劈柴。她端着热水出来给他,他接过来喝,然后趁婆婆不注意,

飞快地亲了她一下。那时她脸红心跳,推开他骂他不正经。现在想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

晚上,小军睡得早。婆婆也回了东屋。西屋里只剩李江和周红,还有一屋子尴尬的沉默。

周红在炕沿坐着,低头玩手机。李江洗了脚,擦干,上炕铺被子。“那个……睡吧。

”李江说。周红“嗯”了一声,却没动。李江等了一会儿,

以为她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脱衣服,就说:“我去院里抽根烟。”他披上棉袄出去,

蹲在屋檐下,点了根烟。寒风刺骨,他却觉得心里燥热。一根烟抽完,又等了几分钟,

估摸着周红该换好衣服了,才起身回屋。周红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裹着被子。

李江脱了外衣,钻进被窝。被窝里很暖和,有周红身上的香味,是他熟悉的洗发水味道。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搂她的腰。周红的身体瞬间僵住了。“红……”李江低声叫她,

嘴唇凑近她的脖颈。周红忽然转过身,用力推开他:“别……”李江愣住了。黑暗中,

他看不清周红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抗拒,像一根绷紧的弦。“我累了。

”周红的声音有些发紧,“坐一天车,想早点睡。”李江的手还停在她腰上。

他能闻到她呼吸里的慌乱,能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这不是累,是别的。“红红,你怎么了?

”他问,声音很轻。“没怎么,就是累了。”周红翻过身,重新背对他,“睡吧。

”李江躺平,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的燥热渐渐凉了,变成一汪冰水。他想问,想弄清楚,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也许真是累了,他想。也许明天就好了。他闭上眼睛,

强迫自己睡觉。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周红轻手轻脚地起身,下了炕。

他以为她是去厕所,没在意。但周红很久没回来。李江睁开眼,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凌晨一点半。他坐起来,听见堂屋有细微的动静,像是压低声音的说话。他心里一沉,

起身下炕,光着脚走到门边。门虚掩着,透过门缝,他看见周红站在堂屋的窗边,背对着他,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侧脸。她在打电话,声音很轻,但李江还是听见了几个字。

“嗯……我也想你……别这样……等回去……”李江的手握成拳,指甲嵌进掌心。

他退回屋里,重新躺下,眼睛盯着屋顶,一夜无眠。第二天早上,周红起得很晚。

李江已经做好了早饭,陪小军吃过了。见周红起来,他把锅里温着的粥和馒头端出来。

“吃点吧。”他说,声音平静。周红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闪躲:“谢谢。

”一顿饭吃得沉默。小军察觉到大人的不对劲,乖乖坐在小板凳上玩玩具,不敢出声。

吃完饭,周红主动洗碗。李江在院里修三轮车,敲敲打打。婆婆带着小军去邻居家串门,

屋里只剩他们俩。“李江。”周红忽然叫他。李江抬头。“我……”周红咬了咬嘴唇,

“我下午想去镇上买点东西,你送我吧。”“嗯。”又是沉默。周红洗完碗,擦干手,

犹豫了一下,说:“昨晚……对不起,我真是累了。”“没事。”李江说,

手里的扳手紧了紧螺丝。下午,李江骑着三轮车送周红去镇上。周红坐在后斗,手里攥着包,

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到了镇上,她说要去超市,让李江在路口等。“要多久?”李江问。

“一个小时吧,买点年货,再给小军买身新衣服。”“我陪你去。”“不用!

”周红的声音有些急,随即又放缓,“你在这儿等我就行,我很快回来。”李江看着她,

她的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他心里那点怀疑,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行,你去吧。

”他说。周红明显松了口气,转身快步走向超市。李江看着她消失在超市门口,掏出烟,

点了一根。抽了两口,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朝超市走去。他没有进超市,

而是绕到超市侧面的窗户。透过玻璃,他能看见收银台附近的情况。周红正站在日用品区,

手里拿着手机,一边看货架,一边在打字。然后,她似乎收到了回复,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那是李江很久没见过的、带着甜蜜的笑容。她没在买东西,她在聊天。

李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转身离开窗户,回到三轮车旁,继续抽烟。一根接一根,

抽了半包。一小时后,周红提着两个袋子出来了。她看见李江还在原地,似乎松了口气,

快步走过来。“等久了吧?”她上车,把袋子放好,“超市人多,排队结账等了半天。

”李江“嗯”了一声,发动车子。他没问她买了什么,没问她为什么空手进去,

提着袋子出来——袋子看起来并不满。一路无话。回到家,婆婆已经做好了晚饭。吃饭时,

周红的手机响了两次,她每次都是看一眼就按掉,说“推销的”。李江低头吃饭,没说话。

小军叽叽喳喳说着在邻居家玩的趣事,周红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睛不时瞟向手机。吃完饭,

周红说要洗澡,提着水去了厨房旁边的浴室。李江陪小军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很大,

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九点多,小军睡了。周红洗完澡回来,头发还湿着。

她坐在炕沿擦头发,李江在一边铺被子。“李江。”周红忽然开口。李江动作顿了顿。

“我这次回来……”周红的声音很轻,“其实有件事想跟你说。”李江转过身,看着她。

昏黄的灯光下,周红的脸显得很白,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她咬着嘴唇,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毛巾。“什么事?”李江问。周红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她低下头,

继续擦头发。过了很久,才说:“算了,没什么,睡吧。”李江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有什么东西,就要碎了。晚上,两人躺下。周红背对着他,呼吸均匀,

像是睡着了。但李江知道她没睡,她的身体太僵硬了。他也没睡。白天超市窗外的画面,

周红对着手机笑的样子,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循环播放。凌晨两点,

周红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她身体一颤,但没动。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李江睁开眼,

看向床头柜。周红的手机放在那里,屏幕朝下。黑暗中,屏幕的亮光透过缝隙露出来,

一闪一闪。他盯着那点亮光,像盯着一条毒蛇。周红终于动了,她轻轻起身,摸过手机,

看了一眼,快速打字。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那种专注的、带着笑意的表情,又出现了。

李江闭上眼睛,假装翻身。周红吓了一跳,慌忙放下手机,躺下,呼吸急促。

屋里恢复了安静,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第二天,周红说要去邻村看个同学,

晚上才回来。李江说送她,她坚持不用,说同学会来接。“男同学女同学?”李江问。

周红愣了一下:“女的,以前一起打工的。”“叫什么?我认识吗?”“你不认识,

后来才认识的。”周红有些不自然,“我走了,晚饭不用等我。”她匆匆出门,

连包都忘了拿。李江看着她慌乱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走到炕边,拿起她的包。包没拉好,

敞着口。他犹豫了几秒,伸手进去,摸到了手机。手机有密码,他不知道。但就在这时,

屏幕亮了,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备注是“老公”。内容只有三个字:“想你了。

”李江的手僵在半空。他盯着那三个字,盯着那个备注,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

耳朵嗡嗡作响。他想起自己的手机里,周红的备注是“老婆”。而周红的手机里,

他的备注是全名“李江”。原来,“老公”另有其人。原来,那些半夜的电话,

那些躲闪的眼神,那些莫名的笑容,都有了解释。李江放下手机,放回包里,拉好拉链。

他走到院子里,在台阶上坐下,点了根烟。手在抖,烟都点不着。试了三次,终于点着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呛进肺里,辣得他直咳嗽。小军跑出来,看见他在咳嗽,

跑过来拍他的背:“爸爸,你怎么了?”李江把烟掐灭,抱起儿子:“没事,呛着了。

”“妈妈呢?”“妈妈出去了。”“什么时候回来?”“晚上。”“哦。”小军靠在他肩上,

“爸爸,我想妈妈多待几天。”李江抱紧儿子,下巴抵着他的头顶,眼睛发酸:“嗯,

爸爸也想。”可是他知道,有些事,回不去了。周红的心,已经不在这个家了。傍晚,

周红回来了,脸上带着笑,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看见李江,笑容淡了些。“回来了?

”李江说,声音平静。“嗯。”周红放下东西,“小军呢?”“在屋里玩。”“哦。

”两人站在院子里,相对无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但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怎么也挨不到一起。“李江。”周红忽然说。“嗯?”“我……”她咬了咬嘴唇,

“我初四就要走。”“不是说初六吗?”“厂里……临时有事,让我早点回去。

”李江看着她,她的眼神躲闪,手指绞着衣角。她在说谎,他知道。但他没拆穿。“行,

票买了吗?”“还没,明天去买。”“嗯。”周红似乎松了口气,转身进屋。李江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单而倔强。他知道,有些话,该说了。有些事,

该了结了。但他还想等等,等一个确凿的证据,等一个不得不面对的时刻。他没想到,

那个时刻,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第四章破碎年关将近,村里渐渐有了年味。

家家户户开始贴春联、挂灯笼,空气里飘着炸丸子的香味。

李江和周红之间的气氛却越来越僵。两人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除了必要的话,

几乎不交流。小军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变得格外乖巧,不敢哭闹,

总是偷偷看爸爸妈妈的脸色。腊月二十八,李江去县城置办年货。回来时,三轮车开到村口,

他远远看见周红站在小卖部门口的公用电话亭旁,背对着路,手里拿着听筒,正在打电话。

她微微侧着身,李江能看见她半边脸。她在笑,那种温柔的、带着甜蜜的笑,

是她这次回家后从未对他露出过的表情。李江的心猛地一沉。他放慢车速,缓缓靠近。

周红专注地讲着电话,完全没注意到他。“……知道了,你也是……嗯,

我也想你……”风吹来,隐约带来几个字。李江握紧了车把,手背青筋暴起。他按了下喇叭。

刺耳的喇叭声惊醒了周红,她慌乱地转头,看见李江,脸色瞬间煞白,

匆匆对电话说了句什么,挂断了。“你……你回来了?”她快步走过来,努力让表情自然。

“给谁打电话?”李江问,声音很平静。“就……一个同事,问厂里的事。”周红眼神躲闪,

“年货买齐了?”“嗯。”李江盯着她,“什么同事,大过年的还打电话?”“就……线长,

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排班。”周红说着,伸手去拎车上的袋子,“我来拿吧。”李江没松手。

两人僵持了几秒,周红先松了手,低头说:“回家吧,小军该饿了。”李江发动车子,

周红坐在后斗,一路沉默。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没去捋,只是抱着手臂,低着头。

回到家,婆婆已经做好了晚饭。吃饭时,周红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没接,按了静音。

“谁啊?”李江问。“没谁,推销的。”周红说,扒了口饭。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朝下,

嗡嗡作响。周红没动,但李江看见,她的手指捏紧了筷子,指节发白。一顿饭吃得压抑。

小军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小声说:“爸爸妈妈,我们明天贴春联吗?”“贴。

”李江摸摸他的头。“妈妈也一起吗?”周红勉强笑了笑:“嗯,一起。”饭后,

周红主动收拾碗筷。婆婆不让她动手,推她去陪小军。小军拉着周红的手,要她讲故事。

李江在院子里劈明天要用的柴,斧头起落,木柴应声而裂。他干得专心,

但耳朵一直听着屋里的动静。周红在给小军讲故事,声音温柔,但时不时会停顿,像在走神。

小军问问题,她要反应一会儿才回答。劈完柴,李江进屋。小军已经睡了,周红坐在炕沿,

低头玩手机。看见他进来,她迅速锁屏,把手机放到一边。“还不睡?”李江问。“马上。

”周红起身,去柜子里拿睡衣。李江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周红,我们谈谈。

”周红身体一僵,没回头:“谈什么?”“谈你这次回来,谈你那些电话,

谈你手机里那个‘老公’。”周红猛地转身,脸色惨白:“你……你看我手机了?

”“不小心看到的。”李江说,“备注是‘老公’,发的消息是‘想你了’。能解释一下吗?

”周红的嘴唇在颤抖,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是谁?”李江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老公’,是谁?”“是……是梁远。”周红终于说出来,声音小得像蚊子。

“梁远是谁?”“厂里的……同事。”周红低下头,“但我和他没什么,真的,

我们就是……就是聊得来……”“聊得来?”李江笑了,笑声里全是讽刺,

“聊得来就叫老公?聊得来就半夜打电话说‘我也想你’?聊得来说话就躲着我,不让我碰?

”“我没有!”周红抬起头,眼泪掉下来,“李江,你听我解释,我和他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我就是……就是觉得他懂我,愿意听我说话……”“所以呢?”李江打断她,

“所以你就叫他老公?所以你就为了他,连家都不想要了?”“我没有不要家!

”周红哭喊着,“我只是……只是累了,李江,我真的累了。在广城,

我每天上班十二个小时,回来还要做饭洗衣服,你除了上班就是睡觉,

我们连话都说不上几句。梁远他……他会关心我,会问我累不累,

会在我加班时送吃的……”“所以是我的错?”李江盯着她,眼睛通红,“是我没本事,

没让你过上好日子,是我粗心,没照顾好你,所以你就要去找别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李江吼出来,压抑了几天的情绪终于爆发,

“周红,你想要关心,想要体贴,你说啊!我会改!可你呢?你什么都不说,

就在外面找安慰,还找得这么理直气壮!”“我没有理直气壮!”周红也提高了声音,

“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有错吗?李江,你扪心自问,这两年,你关心过我吗?

你知道我在厂里受多少气吗?你知道我一个人在广城有多难吗?”“我不知道?”李江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在老家一边上班一边带孩子,每天六点起床,

做饭送孩子上学,上班搬货,下班接孩子,做饭,洗衣服,哄睡觉。半夜孩子发烧,

我一个人抱着去医院。家里水管坏了,我一个人修。爸妈身体不舒服,我一个人带去看病。

这些,你知道吗?”周红愣住了,眼泪不停地流。“是,我没本事,挣不了大钱,

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李江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疲惫,“可我尽力了,周红。

我在努力学东西,在努力挣钱,在努力让这个家好起来。可你呢?你在做什么?

你在跟别的男人聊骚,叫他老公,计划着怎么离开我。

”“我没有计划离开你……”“那‘老公’是怎么回事?‘想你了’是怎么回事?

”李江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微信,给她看,“这是我的手机,你的备注是‘老婆’。

可你的手机里,我的备注是全名,别人的备注是‘老公’。周红,你还敢说,

你没想离开我吗?”周红看着那个“老婆”的备注,看着李江通红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来。

所有的辩解,所有的借口,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对不起……”她捂着脸,

蹲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对不起……李江,对不起……”李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