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话本小说中总会写到:将军出征凯旋时,都会带来一个貌美柔弱的小妾。
声音嗲、眼神勾、手段高。那绿茶的模样,把将军迷得五迷三道。
最后正室被欺负的凄惨落魄,小妾上位后风光无限。每次看到这,我都会嗤之以鼻。
小白花妹妹那么可爱,当然是拿来给自己当老婆啦。那些将军一个个五大三粗的,也配?
……我,司马兴男。大晋公主,我爹是晋明帝司马绍,我娘是明穆皇后庾文君。
听名字就知道,我生来就跟“温婉贤淑”这四个字不共戴天。别家公主:琴棋书画,
针线女红,轻声细语,步步生莲。我司马兴男:爬树掏鸟,翻墙出宫,抡斧劈柴,
骂人比吟诗顺。宫里人私下给我编过一句顺口溜:公主一回头,太监吓跳楼;公主一抬手,
侍卫抖三抖。我小时候在皇宫,那叫一个无法无天。三岁爬树掏鸟蛋,
从树上摔下来屁事没有,拍了拍灰继续上,吓得宫女当场哭晕。四岁溜进御膳房偷肉吃,
被御厨抓包,我反手把人家锅盖扣他头上,撒腿就跑。五岁跟着侍卫练摔跤,
把比我大好几岁的小皇子摁在地上摩擦,我弟司马衍在旁边看得瑟瑟发抖。我娘每次抓着我,
都恨铁不成钢。“你是公主!是金枝玉叶!不是街头混小子!”我理直气壮。“公主也是人,
凭什么不能玩得开心?”我爹在一旁偷偷乐。“像朕,有骨气。”有爹撑腰,
我更是无法无天,皇宫被我闹得鸡飞狗跳,人人见我绕道走。我那两个便宜弟弟,
司马衍、司马岳,从小就是我的小跟班兼出气包。我抢他们点心,抢他们玩具,
拉着他们一起闯祸,闯完祸我还先告状。这两个弟弟,一个比一个文弱,一个比一个守规矩。
被我逼着闯祸,我简直是他们的童年阴影。他们私下说。“阿姐是天上降下来的魔王。
”我嗤之以鼻。魔王怎么了?总比那些娇滴滴一碰就倒的小白花强。十四岁那年,一道圣旨,
把我指给了桓温。那时候桓温还是个青年才俊,长得人模狗样,能打仗,会来事,
建康城无数贵女盯着他。人人都说我好福气,嫁了个英雄少年。我无所谓。嫁就嫁,谁怕谁。
我司马兴男这辈子,就没怕过活物。当圣旨送到桓府,太监宣完旨,说。
“……以南康长公主司马兴男,妻汝桓温。”桓温当场僵在原地,眼神空洞,表情凝固,
像被雷劈了一样。他颤颤巍巍问。“……公公,您说……娶谁?”太监温和重复。
“南康长公主,司马兴男。”桓温瞳孔地震,声音都劈叉了。“是那个太康公主?司马兴男?
”太监点头:“正是。”桓温:天塌了!!!我脑补了一下他当时的表情,
一定比死了爹还难看。毕竟,谁愿意放着温柔小美人不娶,娶我这么一个混世魔王?
后来桓温自己跟我坦白。那天接完圣旨,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个时辰,一言不发,
最后仰天长叹:“天要亡我!”我当时就翻了个白眼:“现在后悔晚了,花轿都给你备好了,
敢不娶,我拆了你家府门。”他吓得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臣荣幸之至。”嘴硬。
我一看就知道他心里在哭。……大婚当日,那叫一个热闹。十里红妆,锣鼓喧天,
建康城百姓挤得水泄不通,都想看看这位大名鼎鼎的混世公主出嫁。我那两个弟弟,
哭得跟送葬一样。司马衍拉着我,苦口婆心。“阿姐,嫁到桓府,收敛点脾气,别打人,
别骂人,别爬树……”我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比我娘还啰嗦。”司马岳小声补刀。
“阿姐,你别把姐夫打残了,朝廷还要用他打仗呢。”我回头瞪他:“你再咒我,
我现在就把你扔进水池里。”他立刻闭嘴,缩成鹌鹑。一群人愁眉苦脸,好像嫁的不是公主,
是一颗随时会炸的天雷。好不容易熬到入洞房。我穿着沉重的嫁衣,坐在床边,等啊等,
等啊等。蜡烛从亮堂堂烧到快见底,灯芯都快烧没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我这暴脾气,
“噌”一下就上来了。好你个桓温!新婚之夜,你敢放我鸽子?你是嫌命长,
还是觉得你脖子够硬?我一拍桌子,站起来就要冲出去找人,提着裙子就想破门而出。
刚到门口,脚步声来了。门被轻轻推开,桓温磨磨蹭蹭走进来,一身大红喜服,
长得倒是人高马大,英俊挺拔。可他那表情,跟赴刑场一样,一脸生无可恋。
他停在五步之外,不敢靠近,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敢看我。我等得一肚子火,当场炸了。
“你死哪儿去了!这么晚才来!进来了也不说话,新婚夜搞得跟奔丧一样,摆张臭脸给谁看!
”我声音又脆又亮,不带一点闺阁柔气。桓温明显被我吼懵了,微微一震,
大概是确认了——传言不假,这位公主,是真的剽悍。他勉强定了定神,
低声道歉:“是我来晚了,公主勿怪。”说着,他伸手想来掀我盖头。我?我等得起?
我耐烦?我手比他快十倍,“唰”一下,自己把盖头扯了,往旁边一扔,动作干脆利落,
半点不扭捏。我抬眼,直勾勾盯着他。桓温的动作,瞬间僵住。他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睁大,
从尴尬、拘谨、无奈,变成了完完全全的……震惊。不是被我凶的。是被我这张脸,惊傻了。
我从小就知道,我长得不差。眉如远山,眼含秋水,鼻梁挺翘,唇色天然,
皮肤白得像宫里最好的羊脂玉,头发黑得像最深的夜。
明明是一张能迷倒建康城所有公子的绝色容颜,偏偏配了我这么个野到没边的性子。
别人是美人如花隔云端,我是美人如虎下山岗。桓温大概是真的没想到,
传说中那个混世魔王公主,能好看成这样。他半天憋出一句:“你……你……”“你什么你?
结巴了?”我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鼻子,“老娘一个人在这里干等你大半夜,
你态度还比我臭,摆脸色给谁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那一夜,
洞房花烛。别人是温柔缱绻、耳鬓厮磨。我们?鸡飞狗跳。他陪笑,我怼他,他只能忍着。
我嫌他慢,他手足无措。他大概是第一次明白——娶公主,是真的需要勇气。娶我司马兴男,
是需要玩命。……婚后几年,桓温一路高升。会打仗,会钻营,会往上爬,从一个普通将军,
变成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的大司马。别人都怕他,敬他,畏他。唯独我。我该骂骂,该怼怼,
该动手动手。他在外面是威风凛凛的桓大司马,回到府里,就是我司马兴男的“老东西”。
“老东西,今日上朝又摆架子了?”“老东西,你这衣服丑死了,换了。”“老东西,
饭吃这么慢,娘们唧唧的。”他从不真生气。一来,我是公主,他不敢;二来,我长得好看,
他舍不得;三来,他大概也知道,我嘴硬心软,真出事了,我比谁都护着他。
可男人那点心思,天下都一个样——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我早有预感。
只是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那一天,建康城震动。桓温率领大军,灭了成汉,平定蜀地,
班师回朝。满朝文武出城迎接,百姓夹道欢呼,声势浩大,风光无限。我作为他的正妻,
南康长公主,自然也得盛装出席,给他撑面子。看着他一身铠甲,骑在高头大马上,
英姿飒爽,意气风发,我心里也挺骄傲。——我司马兴男的男人,就是能打!可这份骄傲,
没维持多久。回府之后,府里的下人、侍女、家奴,开始窃窃私语。一开始我没在意。
我这人粗线条,不爱听那些家长里短、嚼舌根的话。可架不住,话一句句往我耳朵里钻。
“将军这次回来,带了一位美人呢。”“听说还是成汉的亡国公主,叫李妹。
”“长得可好看了,比天仙还软,比姑娘还乖。”“将军天天往她院里跑,
眼睛黏在人家身上。”“比咱们夫人……还要好看呢。”最后一句,扎我耳朵里了。
我夺过家奴的斧子,一斧头下去,木柴“咔嚓”断成两截。周围瞬间安静。
侍女们吓得脸都白了,不敢说话。我缓缓转过头,脸上笑得温温柔柔,
眼神却能冻死人:“你们刚才,说谁比我好看?”一群人扑通跪下,瑟瑟发抖。
我把斧头一扔,转身就往厨房走。侍女慌了:“公主,您去哪儿?”我头也不回:“拿刀。
”我司马兴男长这么大,只有我欺负别人,没有别人抢我东西的道理。桓温是我夫君,
是我明媒正娶、拜过天地、入过洞房的人。你一个来路不明的亡国公主,刚进府几天,
就把他迷得神魂颠倒?行。很好。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这么大本事。
是不是话本里那种,嗲声嗲气、柔柔弱弱、一掐一股水的小绿茶?我倒要会会她!
我从厨房拎了一把菜刀,不算特别大,但足够吓人。我带着一群侍女,气势汹汹,
直奔李妹住的院子。一路上,风风火火,鸡飞狗跳。刚走到半路,迎面撞上桓温。
他一看我这架势——一身劲装,脸色铁青,手里还提着一把刀,
身后跟着一群如狼似虎的侍女,当场就咽了口口水,脸都白了。他赶紧伸手拦我。“兴儿,
你……你这是做什么?”我冷笑。“做什么?捉狐狸精。”桓温连忙劝:“兴儿,不可胡闹。
李妹只是亡国公主,孤苦无依,可怜得很。你是大晋长公主,身份尊贵,应当有容人之量,
不要跟一个弱女子计较。”我听笑了。容人之量?我容你妈。我二话不说,抬腿就是一脚,
精准无比,踹在他下三路。“嗷——!”桓温当场弯下腰,疼得五官扭曲,眼泪都快出来了,
话都说不完整。我嫌他挡路,对侍女吩咐:“把这老东西给我按住,别让他过来碍事。
”侍女们不敢不听,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桓温。他疼得直抽气,
还不忘喊:“兴儿……手下留情……别伤她……”我懒得理他。伤她?
我今天不把她那小狐狸精的皮扒了,我就不叫司马兴男。我走到李妹院门口,
挥手把下人全都赶走。清净。很好。我深吸一口气,运足底气,抬起腿,一脚狠狠踹在门上。
“哐当——!”木门应声而开。我提着刀,气势汹汹冲进去,张口就骂:“小狐狸精!
你敢抢我夫君!老娘今天……”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没了。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想象中的画面:一个娇柔做作、眼神勾人、穿着暴露、一看就很会撩的小绿茶,坐在床边,
等着我上门,然后梨花带雨装可怜。现实中的画面:一个姑娘,穿着一身素色浅衣,
安安静**在镜前,慢慢梳理自己的长发。头发又黑又长,垂落在地上,
像一匹最上等的绸缎。肌肤白得像玉,眉眼柔得像水,鼻梁小巧,唇色浅淡,
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捧刚落的雪。听见动静,她被我吓了一跳,小小的身子轻轻一颤,
像受惊的小兔子。她慢慢转过身,眼里还含着没掉下来的泪,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明明害怕得发抖,却还是强撑着,慢慢站起身,对着我轻轻福身,行了一个标准又温顺的礼。
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哭腔,一点委屈,一点绝望,却又异常平静。
“姐姐……我国破家亡,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今日姐姐若要杀我,我……我绝无怨言。
能死在姐姐手里,也算……也算解脱了。”她说得轻,说得柔,说得我心口一抽一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