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好妹妹苏玉蓉,给我送来一道“圣旨”,说是皇上封我做贵人。她亲手捧着三尺白绫,
眼泪汪汪地劝我:“姐姐,这是皇上的恩典,您就安心上路吧,妹妹来年清明,
一定给您多烧些纸钱。”她算准了皇上要出宫巡视,半月后才回。
她甚至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晋升贵妃的朝服,只等我的死讯传出。她不知道,我柳三娘的命,
阎王爷来了都得客客气气地问一句:“您老人家,想不想挪个窝?”她更不知道,
她前脚刚走,后脚皇上的銮驾就提前回宫了。而我这个“枉死”的冤魂,正蹲在井底,
琢磨着是先掐死她,还是先吓疯她。1“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冷宫柳氏三娘,温婉贤淑,
柔嘉端静,着晋为正七品贵人,钦此——”来宣旨的王公公捏着嗓子,
那动静跟隔壁张屠户用钝刀子割骨头似的,听得我耳朵里直冒酸水。我跪在地上,
头磕得邦邦响,心里却在合计。这冷宫是什么地方?说得好听是紫禁城的“边陲要塞”,
是后宫权力斗争失败者的“最终流放地”说得难听点,就是个活死人墓。
耗子从我脚上爬过去,都得瘦两圈。我柳三娘在这“战略缓冲区”里蹲了三年,
别说皇上的面,连个带腿的活太监都少见。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又是晋封又是赏赐的。
我抬起头,脸上堆出了一副受宠若惊、感激涕零、恨不得肝脑涂地的模样,眼泪说来就来,
哗哗的。“奴婢……奴婢谢主隆恩!”王公公皮笑肉不笑地把那卷明黄的“圣旨”塞我手里,
入手那质感,糙得跟城门口要饭的张麻子他姥姥的裹脚布似的。他凑近了,压低声音,
一股子陈年脂粉味儿冲得我差点当场去世。“柳贵人,皇上还有一道口谕。”他顿了顿,
眼里的光跟淬了毒的针尖儿似的,“皇上说,您身份卑微,骤然得此大恩,恐福薄受之不起,
特赐您白绫三尺,自行了断,全了皇家体面。待您去后,必将厚葬。”我心里“咯噔”一下。
好家伙,我直接好家伙。这套路,我熟啊。当年我在街面上混的时候,
就用这招骗过一个员外郎。先给他画个天大的饼,说他有宰相之才,再告诉他他命里缺德,
得散尽家财才能消灾。没想到,这套“先捧后杀”的组合拳,今天打到我自己头上了。
我捏着那卷假圣旨,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绝对不是皇上的意思。那位爷,
估计连我姓圆姓扁都不知道。能干出这事的,只有我那位好妹妹,苏玉蓉。
我面上却是一片煞白,浑身抖得跟风里的筛子一样,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王公公很满意我的反应,嘴角那抹得意的笑都快咧到耳根子了。“柳贵人,您可得快点。
皇上銮驾已出宫,待皇上回宫前,您这事儿得办得妥妥当帖帖的,不然,惹了圣上不快,
那可就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了。”他这是在催我死。我深吸一口气,
心里已经把苏玉蓉和这死太监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但脸上,
却慢慢浮现出一丝凄美的、认命的笑容。“公公说的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能得皇上如此‘厚爱’,是奴婢三生修来的福分。”我颤巍巍地站起来,
对着王公公行了个万福礼,“只是,奴婢想体面些上路。还请公公宽限片刻,
容奴婢……梳洗打扮一番,换件干净衣裳。”王公公眯着眼打量我,
像是在评估一头待宰的猪。我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人死为大,总得有个死人样。
他寻思了片刻,点了点头:“行。咱家就在外头候着。一个时辰,够了吧?”“够了,够了。
”我点头如捣蒜,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多谢公公成全。”看着王公公扭着腰出去,
顺手还把那扇破门给我带上,我脸上的悲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呸!一个时辰?
足够我把这盘死棋下活了。苏玉蓉啊苏玉蓉,你以为送来一条绳子,就能要了我的命?
你太小看我柳三娘了。想当年,我在丐帮主持“年度优秀乞丐”评选的时候,
你还在你娘胎里玩脐带呢。跟我斗,你还嫩了点。我走到墙角,抠开一块松动的砖,
从里面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一小块干硬的馒头和半截发黑的银簪子。
这不是我的全部家当,这是我的“战略储备物资”现在,是时候启动我的“反围剿”计划了。
2我这边刚把馒头塞嘴里,还没来得及往下咽,那扇破门就“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苏玉蓉,我那位一肚子坏水的好妹妹。她今天穿了一身水绿色的罗裙,
头上戴着新打的珠花,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整个人瞧着,就跟那刚出锅的白面馒头似的,
又白又嫩,就是没啥嚼劲。她一进来,就拿帕子捂着鼻子,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满脸都写着“这鬼地方怎么能住人”“姐姐,”她开口了,声音娇滴滴的,带着哭腔,
“妹妹听说皇上有旨,特地……特地来送姐姐一程。”说着,她眼圈就红了,
两滴眼泪跟算计好似的,恰到好处地滚了下来。这演技,啧啧,放我们丐帮,
是要被乱棍打出去的。太假了,一点都不走心。我赶紧迎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哭得比她还伤心:“好妹妹!我一猜你就会来!在这宫里,只有你待我是真心的!
”我手上使了点劲儿,把刚才抠砖缝蹭的灰,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她那身崭新的罗裙上。
苏玉蓉的脸僵了一下,想抽回手,又被我死死攥住。“姐姐,你……你这是做什么呀。
”她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人死不能复生,你……你就安心去吧。家里那边,
妹妹会替你照应的。”照应?我一个孤儿,家里耗子都饿得自己撞墙了,你照应个鬼啊。
我心里把她骂了个狗血淋头,嘴上却说:“妹妹,我死不足惜。只是……只是觉得这白绫,
配不上我这贵人的身份。”我一边说,一边拿起王公公留下的那条白绫,一脸嫌弃地抖了抖。
“你瞧瞧这料子,也太次了。我好歹也是皇上亲封的贵人,就用这个上路,传出去,
岂不是丢了皇家的脸面?”苏玉蓉的嘴角抽了抽。她大概是没想到,一个马上要死的人,
还在计较这个。我看着她,可怜巴巴地说:“妹妹,你的那条‘云锦’披帛,
不是最时兴的料子吗?又软和又体面。你把它借给姐姐用用,好不好?就当,
就当是全了我们姐妹最后的情分。”苏玉蓉的脸,瞬间就绿了。
那条“云锦”披帛是她前几天刚得的赏赐,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天天戴着四处显摆。
现在我要拿它去上吊,这不等于是在她心尖上捅刀子吗?她支支吾吾地说:“姐姐,
那……那不吉利……”“怎么会不吉利呢?”我一脸天真地看着她,“我用了它,到了下头,
阎王爷见我穿戴得如此体面,定会高看我一眼,说不定还能给我安排个好去处。
这可是大大的福报啊!妹妹,你这是在给我积阴德呢!”我这套歪理邪说,
直接把苏玉蓉给说懵了。她那容量本就不大的脑子,显然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信息。
我再接再厉,拉着她的手摇啊摇:“好妹妹,你就答应我吧。不然,我死不瞑目,化作厉鬼,
天天晚上去你床头,问你借披帛……”“别说了!”苏玉蓉吓得一哆嗦,脸都白了。她这人,
胆子比针尖还小。她咬了咬牙,心不甘情不愿地从脖子上解下那条云锦披帛,递给我的时候,
手都在抖。“给……给你。”我接过来,在手里摸了摸,触感丝滑,果然是好东西。
“多谢妹妹!”我破涕为笑,抱着那披帛,跟得了什么宝贝似的,“妹妹你真是人美心善,
菩萨转世。姐姐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你早日当上贵妃,不,当上皇后!
”我给她画的这个饼,又大又圆。苏玉蓉听了,脸色好看了不少。她大概觉得,用一条披帛,
换一个皇后之位,这笔买卖,划算。她清了清嗓子,恢复了那副假惺惺的嘴脸:“姐姐,
时辰不早了,你……你还是快些吧。王公公还在外头等着呢。”“哎,好,好。”我点点头,
拿着披帛,走到房梁底下,比划了一下。然后,我回头,一脸为难地看着她。“妹妹,
这……这梁太高了,我够不着啊。”苏玉蓉一脸“你真是个废物”的表情,
不耐烦地指挥她带来的小宫女:“去,搬个凳子过来。”凳子搬来了。我踩上去,
还是差一点。我又看向苏玉蓉。她气得直跺脚,但又不好发作,只能亲自上前,
帮我把披帛往房梁上搭。我看着她笨手笨脚的样子,心里差点笑出声。苏玉蓉啊苏玉蓉,
你亲自给我递绳子,亲自给我搬凳子,现在又亲自帮我把绳子搭上梁。这下,
你可就不是“劝我自尽”了。你这是“助我自尽”这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3“哎呀,
妹妹,你轻点,勒着我了。”我站在凳子上,脖子伸进苏玉蓉好不容易才系好的绳套里,
还不知死活地挑三拣四。苏玉蓉的脸已经黑得跟锅底一样了。她大概这辈子都没想过,
自己有朝一日会干这种“亲手送人上西天”的体力活。她咬着后槽牙,
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姐姐,这样……可以了吗?”“嗯……还行吧。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这个绳套只是虚虚地挂在我脖子上,稍微一挣就能脱开,
“就是这妆……好像有点花了。”我摸了摸脸,对着苏玉蓉眨了眨眼:“妹妹,
我这就要去见阎王爷了,总不能哭花了脸去吧?多失礼啊。你能不能,再帮我补个妆?
”苏玉蓉的忍耐,显然已经到达了极限。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要不是顾忌着外头的王公公,
我怀疑她能当场扑过来掐死我。“柳!三!娘!”她一字一顿地叫我的名字,
“你到底还想拖到什么时候!”“哎呀,妹妹你别生气嘛。”我委屈巴巴地说,
“这可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化妆了,总得画得好看点,对不对?你就当是做善事了。
”我一边说,一边从我那破烂的梳妆台(其实就是一块破木板)上,拿起一盒劣质的胭脂。
“来,妹妹,你手巧,帮我画个‘桃花妆’吧。我听说,画了这个妆,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苏玉玉蓉看着我手里的那盒胭脂,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恶。但她最终还是忍住了。
她知道,现在跟我翻脸,前功尽弃。她深吸一口气,走过来,夺过我手里的胭脂盒,
用小指甲抠了一点,胡乱地往我脸上抹。那力道,不叫化妆,叫刷墙。我疼得龇牙咧嘴,
嘴上还不停:“哎,对,就是这儿,再红一点。显得气色好。”“妹妹,你再帮我看看,
我这眉毛是不是歪了?”“哎呀,我这嘴唇是不是太干了?得抹点油。
”苏玉蓉被我折腾得快要疯了。等她终于给我画完一个堪比“城隍庙里跳大神”的妆容后,
她整个人都虚脱了。我对着铜镜(其实是一块磨平的铁片)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这下,我就是黄泉路上最靓的鬼了。”我转过头,
对着苏玉蓉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好妹妹,多谢你了。现在,你可以去叫王公公了。
”苏玉蓉如蒙大赦,逃也似的跑了出去。我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冷了下来。
我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苏玉蓉正和王公公低声说着什么,
两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大功告成的得意。很好。鱼儿,上钩了。
我迅速地从脖子上取下那个绳套,把它重新系好,让它看起来像是我自己踢倒凳子后,
被吊死的模样。然后,我走到墙角那个不起眼的狗洞旁。这个狗洞,是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
用那半截银簪子,一点一点挖出来的。为的就是以防万一。没想到,今天真的用上了。
我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住了三年的“活死人墓”,然后毫不犹豫地钻了出去。
狗洞的另一边,是御花园里一处荒废的假山。我从假山后面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脸上那副“跳大神”的妆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我没有立刻离开。
我绕到冷宫的另一侧,爬上了一棵老槐树,找了个枝叶茂密的地方藏好。这个位置,
正好能看到冷宫院子里的一切。我倒要看看,苏玉蓉和那个死太监,接下来要怎么演戏。
没过多久,王公公和苏玉蓉就带着两个小太监,推门进去了。紧接着,
院子里就响起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啊——!死人啦——!”那嗓子,是王公公的。
叫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撕心裂肺。不知道的,还以为死的是他亲爹。好戏,开场了。
4王公公那一声嚎,直接把方圆二里地的鸟都给惊飞了。紧接着,苏玉蓉也跟着尖叫起来,
那声音又高又尖,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姐姐!姐姐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她一边哭嚎,一边扑向屋里。当然,是假装扑过去,在门口就被小太监“死死拦住”了。
“娘娘,您别过去!晦气!”“放开我!我要去看看我姐姐!”这俩人,一唱一和,
配合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奥斯卡都欠他们一人一个小金人。我蹲在树上,
一边啃着怀里揣着的那个干馒头,一边津津有味地看戏。很快,
冷宫门口就聚拢了不少闻声而来的宫女太监。王公公清了清嗓子,对着众人,
一脸悲痛地宣布:“柳贵人……薨了!”人群中发出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柳贵人?
”有人小声问,“哪个柳贵人?”“就是三年前被打入冷宫的那个柳三娘啊!
”“她不是失心疯了吗?怎么突然就成了贵人,还……还死了?”“嘘!小声点!
没看见王公公和苏小主都在这儿吗?”王公公显然听到了这些议论,他脸色一沉,
高声道:“柳贵人蒙受皇恩,晋封贵人,一时心绪激动,竟……竟自缢了!此乃天大的憾事!
来人,速速将此事禀报皇后娘娘!”他这番话,算是给我的死,定了个性。“心绪激动,
意外身亡”这样一来,既全了皇家的脸面,又把事情压了下去。苏玉蓉还在那儿哭哭啼啼,
演着姐妹情深的戏码。“都怪我,都怪我……”她捶着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方才就该多陪陪姐姐的。她一个人在冷宫里待了这么久,
心里定是苦的……”我看着她那副嘴脸,差点把嘴里的馒头渣给喷出来。这鳄鱼的眼泪,
也太廉价了。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像是管事嬷嬷的人走了过来,
对着王公公和苏玉蓉行了个礼。“王公公,苏小主,既然柳贵人已经去了,
这后事……该如何安排?”王公公眼珠子一转,道:“皇后娘娘有旨,柳贵人身子孱弱,
又是在这冷宫之中自尽,恐有怨气。不可大张旗鼓,以免惊扰了宫中贵人。着,用一卷草席,
将尸身裹了,寻个乱葬岗,埋了便是。”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歹也是个贵人,就算死得不体面,也不至于连口薄皮棺材都没有吧?这摆明了,
就是要毁尸灭迹。苏玉蓉也假惺惺地劝道:“公公,这样……是不是太草率了?
姐姐她……”“苏小主!”王公公打断她,一脸严肃,“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也是为了您好。您想啊,您和柳贵人姐妹情深,若是让她这不洁之身冲撞了您的贵气,
那可如何是好?”苏玉蓉立刻就不说话了。我冷笑一声。他们算盘打得倒是精。
只要我的“尸体”一被处理掉,这件事就死无对证了。可惜,他们算错了一步。那就是,
我根本就没死。看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卷草席进了屋,我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
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戏看得差不多了,该换个地方了。我悄无声息地从树上溜下来,
像一只猫一样,贴着墙根,溜向了冷宫后院那口废弃的枯井。这口井,早就没水了。
井口被一块大石板盖着,上面长满了青苔。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石板挪开一条缝。
一股子阴冷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我没有犹豫,深吸一口气,侧着身子,从缝隙里滑了下去。
井壁上,有我早就凿好的落脚点。我顺着落脚点,一点一点地往下爬。这井底下,
就是我为自己准备的“安全屋”虽然又冷又潮,但至少,能保我一条命。我刚在井底站稳,
就听到上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两个小太监的说话声。“真他娘的晦气!大半夜的,
让咱们来抬死人。”“谁说不是呢。你刚才看见那柳贵人的脸了吗?画得跟唱戏的似的,
白惨惨的,吓死个人。”“行了,别说了。赶紧把这石板盖上,咱们回去复命。
”“哐当”一声巨响。石板被重新盖上了。井底,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和黑暗。
**在冰冷的井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苏玉蓉,王公公。你们以为,把我埋了,
就万事大吉了?等着吧。等我从这井里出去的时候,就是你们的死期。5我在井底待着,
不辨日夜。饿了,就啃两口藏在井壁缝隙里的干粮。渴了,就接点井壁上渗出的水珠。
我不知道外面过了多久,一天,还是两天。井底的日子,就像这井水一样,又冷又静。
但我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我一遍又一遍地复盘整个计划。苏玉蓉和王公公的罪证,
我都握在手里。那张假圣旨,被我藏在了最安全的地方。苏玉蓉亲手递给我的云锦披帛,
就是她参与此事的铁证。现在,我缺的,只是一个时机。一个能让我从“鬼”变回“人”,
能让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众的时机。我原本的计划是,等皇上回宫。
到时候,我就去御前鸣冤。一个“死而复生”的贵人,带着满腔的冤屈,出现在皇上面前。
这出戏,一定很精彩。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大概是第三天的夜里,
我正靠在井壁上假寐,忽然听到头顶的石板,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紧接着,
是几声压得极低的交谈声。“……真的提前回宫了?”“千真万确!銮驾下午就到了!
现在宫里都传遍了!”“我的天!那……那冷宫那位的事……”“还能怎么办!死无对证!
王公公说了,咬死了就是她自己想不开!谁敢乱嚼舌根,拔了舌头!”声音渐渐远去。
我却像被一道雷劈中了似的,整个人都僵住了。皇上……提前回宫了?这一下,
彻底打乱了我的全盘计划!苏玉蓉和王公公的阴谋,
是建立在“皇上半月后回宫”这个前提上的。他们有充足的时间,来处理我的“后事”,
把一切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可现在,皇上提前回来了!他们一定慌了。人一慌,
就容易出错。我的机会,来了!我不再犹豫,立刻开始向上攀爬。
等我重新从狗洞里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我躲在假山后面,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整个皇宫,似乎都笼罩在一种紧张而诡异的气氛里。宫女太监们走路都低着头,脚步匆匆,
不敢交谈。我换上了一套早就准备好的小太监的衣服,把脸抹得黑漆漆的,然后混在人群里,
朝着皇帝的寝宫——干清宫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我听到了各种各样的传闻。“听说了吗?
皇上这次巡视,在江南遇刺了!”“真的假的?那皇上龙体可有碍?”“据说无碍,
但皇上龙颜大怒,连夜就赶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江南女子,据说美若天仙,圣宠正浓!
”“那……那宫里这位,岂不是要失宠了?”我心里一动。宫里这位,
指的自然是苏玉蓉的嫡姐,当今的宠妃,苏贵妃。苏玉蓉之所以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害我,
背后,少不了这位苏贵妃的撑腰。现在,苏贵妃的地位动摇,苏玉蓉的好日子,
怕是也要到头了。我越想越觉得,这是老天爷在帮我。我加快了脚步。干清宫外,
已经跪了一地的妃嫔。苏贵妃跪在最前面,脸色惨白,摇摇欲坠。苏玉蓉也跪在人群里,
不停地拿眼去瞟紧闭的殿门,神情惶恐不安。我找了个角落,混在小太监堆里,
静静地等待着。没过多久,殿门“吱呀”一声开了。李总管从里面走了出来,
手里拿着一卷圣旨。他扫视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众人,面无表情地开口:“皇上有旨。
”所有人都把头埋得更低了。“苏贵妃教妹不严,纵容其在宫中构陷人命,品行不端,着,
降为嫔位,迁居储秀宫,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此言一出,满场哗然。苏贵妃身子一软,
直接瘫倒在地。李总管看都没看她一眼,继续念道:“庶人苏玉蓉,心肠歹毒,伪造圣旨,
谋害人命,罪大恶极!着,废去所有位份,打入天牢,听候发落!”苏玉蓉像是没听懂似的,
愣愣地跪在那儿。直到两个侍卫上前,架起她的胳膊,她才如梦初醒,疯狂地挣扎起来。
“冤枉啊!皇上!臣妾是冤枉的!”“是柳三娘!是她自己上吊的!不关臣妾的事啊!
”她还在狡辩。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大殿里传了出来。“哦?是吗?”紧接着,
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高大身影,从殿内缓缓走出。正是当今的天子。而在他身后,
还跟着一个……我。一个穿着干净宫装,梳着整齐发髻,脸上不施粉黛,却依旧清丽动人的,
“柳三娘”苏玉蓉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指着我,嘴唇哆嗦着,
像是见了鬼。“你……你……你不是已经……”我对着她,微微一笑。“妹妹,好久不见。
这几日,你在下面,过得还好吗?”6我那句话,说得不响,阴恻恻的,
跟从井底刚爬出来的水鬼似的。苏玉蓉“啊”的一声,叫得比王公公死了亲爹还惨。
她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就往后倒,要不是旁边两个侍卫架得快,
她能当场给列祖列宗表演一个后脑勺碎大石。“鬼!鬼啊!”她疯了似的挣扎,
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指着我,“你别过来!别过来!”我心里冷笑。这就吓破胆了?
想当年我在乱葬岗跟野狗抢食的时候,你这草包还在绣楼上描花样呢。跟我比谁更像鬼,
你还差着道行。我往前一步,她就往后缩一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我没害你!
是你自己想不开!王公公可以作证!对!王公公!”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扭头去找那个死太监。王公公早就吓得面无人色,两股战战,几乎就要跪在地上。
他听见苏玉蓉喊他,魂都快飞了,脑袋摇得跟庙里那拨浪鼓似的。
“不……不关奴才的事……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啧,这就开始窝里反了。
这“反侵略统一战线”也太不牢靠了。我没理会这两个已经失了方寸的蠢货。我整了整衣衫,
对着龙椅上那位爷,盈盈拜倒。“奴婢柳三娘,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的声音,清清亮亮的,不带一丝阴气。这一下,所有人都懵了。这到底是人是鬼?
要是鬼,怎么敢在天子面前放肆?这干清宫上上下下,那都是紫气罩着的。要是人,
那方才苏玉蓉那番话,又是怎么回事?龙椅上的那位爷,终于开了金口。他的声音很沉,
听不出喜怒。“平身。”“谢皇上。”我站起身,低眉顺眼,
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模样。皇帝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跟带着钩子似的,
仿佛要把我从里到外都刮一遍。“他们说,你死了。”他缓缓说道。我眼圈一红,
两行清泪恰到好处地滑了下来。“回皇上,奴婢……奴婢确实死过一回了。”我这话一出口,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皇帝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似乎来了兴致。“哦?说来听听。
”我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番说辞,我已经在井底下演练了不下百八十遍,每一个字,
每一个停顿,都拿捏得死死的。“三日前,王公公持着圣旨,到冷宫宣读,说皇上体恤奴婢,
晋奴婢为贵人。”我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
“奴婢当时……当时真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可谁知……”我话锋一转,
看向已经抖成一团的王公公。“王公公又说,皇上还有一道口谕,因奴婢福薄,
怕受不起这恩典,特赐白绫三尺,让奴婢自行了断,以全皇家体面。”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王公公身上。假传圣旨,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王公公“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头磕得跟捣蒜一样。“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奴才没有!
奴才是冤枉的!”皇帝没理他,目光依旧停留在我脸上。“然后呢?
”“然后……”我吸了吸鼻子,继续我的表演,“苏小主也来了。她说,
她是来送奴婢最后一程的。她还说,那白绫料子不好,配不上贵人的身份,
便将她自己的云锦披帛解下来,亲手……亲手为奴婢系上了房梁。”我看向苏玉蓉,
她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奴婢当时心如死灰,只觉得君要臣死,
臣不得不死。便……便踢了脚下的凳子。只觉得脖子一紧,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捂着脸,肩膀微微抽动,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等奴婢再醒来时,
人已经在一口枯井里了。井口被大石板封得死死的。奴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若不是……若不是奴婢命大,怕是真要变成一缕冤魂,永世不得超生了!”我说完,
再次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求皇上,为奴婢做主啊!”7我这番话说完,
整个干清宫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苏玉蓉和王公公之间来回打转。这出戏,
可比戏园子里的折子戏精彩多了。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苏玉蓉。
”苏玉蓉一个激灵,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哆哆嗦嗦地磕头。“臣……臣妾在。”“她说的话,
你可认?”“不认!臣妾不认!”苏玉蓉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皇上明鉴!是她!
是她自己想死!臣妾只是好心去探望她,看她可怜,才……才把披帛赠予她的!
臣妾万万没想到,她竟会拿它来做傻事!”这番话,她说得又急又快,漏洞百出。
我心里冷笑。草包就是草包,一着急,连谎话都编不圆了。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皇帝。
“皇上,奴婢有一事不明。”“说。”“苏小主说,她是将披帛赠予奴婢。可奴婢记得清楚,
当时奴婢脖子上的绳套,是苏小主亲手给奴婢系上的。还问奴婢,松紧合不合适。
”我一脸天真地问,“敢问苏小主,这世上,可有这样赠人东西的道理?
”苏玉蓉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我……我没有!你胡说!”“我有没有胡说,
苏小主心里最清楚。”我转头看向她,目光灼灼,“妹妹,你当时还说,我画的妆花了,
不好看。你还亲手,为我补了妆。你用的,是你袖子里那盒新得的‘玉容膏’。你可还记得?
”苏玉蓉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她当然记得。因为那盒玉容膏,现在还在她袖子里。
皇帝的目光,落在了苏玉蓉的袖袋上。苏玉蓉下意识地捂住了袖子。这个动作,
无异于不打自招。皇帝的眼神冷了下来。“王德全。”他叫了王公公的名字。
王公公吓得屁滚尿流地爬了过去。“奴才在!奴才在!”“你来说。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公公看了一眼苏玉蓉,又看了一眼我,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他知道,
苏家姐妹已经靠不住了。现在,只能自保。他“砰砰砰”地磕了几个响头,哭喊道:“皇上!
奴才冤枉啊!都是苏小主!都是她逼奴才的!”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招供。
“是苏小主找到了奴才,给了奴才五百两银子,让奴才去伪造一道圣旨。她说,
她姐姐苏贵妃看不惯柳氏,想除了她。还说,事成之后,苏贵妃会在皇上面前为奴才美言,
提拔奴才做总管!”他这话,直接把苏贵妃也给拖下了水。
跪在前面的苏嫔(前贵妃)身子一晃,差点晕过去。“你胡说!
”苏玉蓉疯了似的扑向王公公,又抓又挠,“你这个阉人!竟敢诬陷我!
”王公公被她挠得满脸开花,也顾不上体面了,尖着嗓子喊:“我说的句句是实!
那假圣旨的纸,都是苏小主给我的!她说,那是从尚书房偷出来的边角料,跟真的一模一样!
”“还有那白绫!也是她准备的!她说,柳氏身份卑贱,不配用好东西!”两个人,
当着文武百官和六宫妃嫔的面,就这么狗咬狗地撕打了起来。场面一度十分难看。
我跪在地上,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这就对了。咬吧,咬得越凶越好。
你们的罪证,就是从你们自己嘴里说出来,才最可信。8“够了!”龙椅上传来一声怒喝,
如同平地起惊雷。苏玉蓉和王公公吓得立刻分开了,趴在地上,抖如糠筛。皇帝的脸色,
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在干清宫大殿之上,当着他的面,上演这么一出丑剧,
这简直就是把他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他的目光从苏玉蓉和王公公身上扫过,最后,
落在了我的身上。“柳氏。”“奴婢在。”“你既已‘死’过一回,又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
”这个问题,才是关键。一个本该在井底腐烂的尸体,是如何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大殿之上的?
我早就想好了说辞。我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后怕,几分迷茫。“回皇上,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奴婢只记得,当时在井底又冷又怕,后来就晕了过去。再醒来时,
人已经躺在了一间干净的屋子里,身上也换了干净的衣裳。”我顿了顿,
看向皇帝身边的李总管。“是李总管救了奴婢。”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李总管。
李总管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皇上。昨夜,有小太监巡夜,路过冷宫后院,
听见枯井里有微弱的呼救声。他不敢擅专,便来禀报了老奴。老奴带人过去,
才将柳小主从井里救了上来。”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我是如何脱困的,
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皇帝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这么说,你从井里出来,
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朕鸣冤?”“是。”我毫不犹豫地点头,“奴婢身负奇冤,九死一生,
不敢耽搁片刻。奴婢相信,普天之下,只有皇上能为奴婢洗刷冤屈,还奴婢一个公道。
”我这顶高帽子,送得恰到好处。哪个皇帝不喜欢听这种话?果然,皇帝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我趁热打铁,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高高举过头顶。“皇上,这是物证!”李总管走下来,
将东西呈了上去。那是一卷明黄的绸布,正是王公公当时给我的那份“圣旨”皇帝展开一看,
龙颜大怒。“混账东西!”他一把将那卷假圣旨摔在王公公脸上,“这上面的玉玺印章,
是萝卜刻的吧!你当朕是瞎子吗!”王公公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皇上饶命!
奴才再也不敢了!这都是苏小主的主意啊!”我心里暗笑。那印章,当然是假的。
而且是我故意让它假得这么明显的。我又从袖子里,拿出另一件东西。“皇上,还有这个。
”李总管再次呈上。那是一条水绿色的云锦披帛,上面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这……这不是妹妹的披帛吗?”苏嫔失声叫道。她这一开口,等于又给苏玉蓉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