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三周年“礼物”六月的滨海市,梅雨季节刚过,空气里还黏着潮气。
苏家别墅的餐厅里,长条形餐桌摆得整整齐齐,佣人端上最后一道清蒸东星斑。今天是周末,
苏家每周末的家庭聚餐是雷打不动的规矩。我坐在餐桌最末端的位置——靠厨房门口,
上菜时佣人从我身边经过,偶尔托盘角会碰到我的肩膀。这个位置我坐了三年,
从入赘第一天起,就是我的固定座位。对面坐着苏家大**苏敏芝,我的妻子。
她穿着一件象牙白的真丝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正低头看手机,
从我坐下来到现在,她没有抬过一次眼。她旁边是她妹妹苏敏婷和二女婿周建明。
周建明夹了一块鱼肚放进苏敏婷碗里,笑着说了句什么,桌上几个人都笑了。
我没听清笑的是什么,但我习惯性地也跟着弯了弯嘴角。“陆沉,你那表情什么意思?
”说话的是岳母王秀英,她放下筷子,目光锐利地扫过来。六十岁的女人,保养得宜,
但眼角眉梢全是精明和刻薄,那种刻薄不是一天养成的,
是几十年顺风顺水、说一不二养出来的。我愣了一下:“妈,我没……”“你没什么?
你刚才那个笑,阴阳怪气的。”王秀英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分量极重,
“敏婷女婿讲个笑话,你笑成那样,你是觉得人家讲得low?还是你心里又在盘算什么?
”桌上安静了。苏敏芝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很熟悉——不是愤怒,不是失望,
是那种看一件碍事的家具时,想扔又嫌麻烦的冷漠。“妈,别理他。
”苏敏芝淡淡说了四个字,又低头看手机。周建明打圆场:“妈,陆沉可能就是随便笑笑,
没别的意思。”他叫我“陆沉”,不叫姐夫。三年来,苏家上上下下,
没人叫过我一声“姐夫”或者“姑爷”。佣人叫我“陆先生”,岳父岳母叫我“陆沉”,
苏敏婷和她老公叫我名字,连苏敏芝——我的合法妻子——也从不叫我名字以外的任何称呼。
有时候我想,如果哪天我死了,苏家给我开追悼会,
大概横幅上写的也是“陆沉先生追思会”,而不是“爱婿”或者“丈夫”。因为在他们眼里,
我不是女婿,不是丈夫,我就是一个入赘的、吃软饭的、可有可无的外人。“敏芝,
你那个离婚协议,到底什么时候办?”王秀英话锋一转,直接抛出了这个话题,
像扔一颗手榴弹到饭桌上。苏敏芝手指顿了顿,终于放下手机,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下周吧,我让律师把条款再改一下。”“改什么改?”王秀英皱眉,
“该给他的一分不少,不该给的他一分别想。那套公寓给他住到年底,年底之前搬走。
车子本来就是苏家的,让他还回来。存款方面,他入赘三年,苏家养了他三年,
他还想要什么?”我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三年。三年前,我从西北老家来到滨海市,
手里拽着一张建筑学硕士的毕业证和不到三千块钱的存款。我父亲去世早,
母亲一个人在县城做裁缝把我拉扯大,供完研究生后,她累出了一身的病,连走路都喘。
我急需一份工作,急需一个落脚的地方。苏家那时候在滨海市做建材生意,规模不算顶级,
但在本地也算有头有脸。苏建邦——我岳父——通过一个老朋友介绍认识了我,
说想找个建筑学背景的人帮公司看看项目规划。我去面试的那天,苏建邦没跟我谈工作,
先请我吃了顿饭。饭桌上,他问了我的家庭情况、学历背景、未来规划。我如实说了,
没有隐瞒任何东西。我家穷,单亲,没背景,没钱,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那张学位证。
苏建邦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荒唐的话:“陆沉,
你有没有想过成个家?我们家敏芝,三十一了,挑来挑去没挑到合适的。你人踏实,
学历也好,就是缺个平台。你要是愿意,入赘到苏家,公司的事我来安排,
你母亲看病的钱苏家出。”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他没有。苏敏芝那天也在场,
她坐在父亲旁边,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像是参加一场她不情愿的商务谈判。后来我才知道,
苏敏芝不是没有挑到合适的,是她挑的人苏建邦不同意。她谈过一个男朋友,做音乐的,穷,
但苏敏芝喜欢。苏建邦雷霆手段拆散了他们,然后把苏敏芝困在家里,
用公司继承权作为筹码,逼她接受一场“对家族有用”的婚姻。我就是那个“有用的”。
一个入赘的、听话的、有学历但没背景的、好控制的工具人。我当时应该拒绝的。
但我母亲躺在县医院里,肺气肿加上心脏问题,手术费要二十多万。我研究生刚毕业,
实习工资四千块,二十万对我来说是个天文数字。我答应了。
婚礼办得很简单——苏家觉得赘婿婚礼不宜大操大办,“免得让人笑话”。没有婚纱照,
没有婚车车队,没有司仪,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算是礼成。
苏敏芝那天穿了一件藕粉色的连衣裙,不是婚纱。她全程没有笑,敬酒的时候,
她低声跟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陆沉,这是交易,
不是婚姻。你记住。”我记住了。三年了,我一天都没忘。“陆沉,你在想什么?
”岳父苏建邦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他坐在主位上,头发花白,面容威严,
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眯起眼睛,像一只老狐狸在打量猎物。
苏家的生意是他一手做起来的,六十岁的人了,精力依然旺盛,掌控欲极强。“没想什么,
爸。”我放下筷子。“离婚的事,你怎么看?”苏建邦直接问我。
我看着桌上那盘几乎没动的东星斑,忽然觉得很平静。这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
是一种积攒了三年、终于发酵到顶点的疲惫。“我同意。”我说。桌上所有人都愣了。
苏敏芝第一次认真地看着我,目光里有一丝意外——大概她以为我会像往常一样,
低着头说“我听敏芝的”,然后默默回到那个靠厨房门口的座位上。“但是,”我继续说,
“协议里那套公寓,我不要。车我也不要。存款更不要。我只有一个条件。
”王秀英冷笑了一声:“你还有条件?”“三年前苏家承诺的,我母亲的手术费,
已经付过了。这笔账我认。但我入赘三年,
在公司做项目规划、跟了十一个工程、帮苏家审了上百份合同,
这三年我没有拿过苏家一分钱工资。我的要求很简单——离婚后,我不要任何补偿,
但苏家也不要再跟任何人提我入赘的事。我们好聚好散,各走各路。”我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苏建邦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目光越过杯沿看着我,
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个他以为早就看透了的人。
周建明在旁边小声说了句:“姐夫……陆沉这话说得也算体面。”苏敏婷扯了扯他的袖子,
让他闭嘴。苏敏芝放下手机,第一次正面跟我说话,
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公寓你拿着吧,毕竟你出去也没地方住。
你在滨海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让苏敏芝的表情僵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我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头接受她的“恩赐”。
“不用了。我有地方住。”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起身离开了餐桌。
身后传来王秀英的声音:“你看看他那个样子,入赘三年了还端着个架子,
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苏敏婷接话:“妈,别生气了,反正下周就办了,眼不见心不烦。
”苏建邦始终没有表态。我走出苏家别墅的大门,站在门廊下点了根烟。滨海六月的夜晚,
湿热的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路灯下有飞虫在绕圈,一圈又一圈,
像我过去这三年的生活。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是条微信消息,
备注名是一个我存了三年但从未主动联系过的号码:“陆先生,东南亚那边的货走完了,
陈爷问您什么时候回西北。”我按灭了烟头,回了两个字:“快了。
”第二章暗流我在苏家的生活,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透明人”。
不是那种被忽视但至少还有存在感的透明,
是那种被刻意抹去的透明——像是饭桌上多出来的一副碗筷,摆在那里是因为规矩需要,
但没有人会真的用它。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坐公交车到苏氏建材的办公楼。
公司在滨海经济技术开发区,一栋六层的独立办公楼,外墙贴着灰色大理石,
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气派得很。我的办公室在三楼最尽头,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
原来是杂物间,后来腾出来给我用。门上的牌子写的是“项目规划部”,
但这个部门只有我一个人。苏建邦对外说我是“特聘项目顾问”,
对内所有人都知道——我就是个赘婿,一个被苏家养着的关系户。
公司里的人对我的态度很微妙。表面上客客气气,叫我“陆工”,但背地里什么话都有。
有一次我在茶水间倒水,听到两个女员工在聊天:“听说苏总那个赘婿老公,
连个独立办公室都没有,在杂物间办公。”“可不是嘛,苏总都不正眼看他。
你说一个大男人,入赘到老婆家,图什么?”“图钱呗,还能图什么?你看他那样子,
穿得普普通通,连辆车都没有,每天挤公交来上班。”“啧啧,也是可怜。
”我端着水杯走出来,两个女员工瞬间变了脸色,低头匆匆走了。我没有生气。
不是因为脾气好,是因为这些话我听了三年,早就免疫了。
而且她们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我确实没有车,确实每天挤公交,确实穿得普通。
但她们不知道的是,我不开车是因为我不需要,
我穿得普通是因为那些奢侈品的logo在我看来毫无意义。但我不能解释。
因为三年前我入赘苏家的时候,我答应过一个人——在我真正“上岸”之前,
我不能暴露任何东西。那个人叫陈爷。陈爷不是我的亲人,但胜似亲人。
我父亲当年在西北做工程,跟陈爷是过命的交情。父亲去世后,陈爷一直想把我接到身边,
但我母亲不同意,她希望我读书、走正道。我走了正道。读了建筑学硕士,考了一堆证书,
本以为能靠专业吃饭,没想到生活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毕业即失业,母亲重病,
二十万手术费压得我喘不过气来。陈爷那时候在西北已经做起来了。不是普通的生意,
是那种见不得光的、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生意。他手下管着几千号人,
西北好几个省的灰色产业都有他的影子。道上的人叫他“陈爷”,不是尊称,是敬畏。
他知道我的处境后,打了个电话过来:“小陆,来西北,陈爷给你安排。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我拒绝了。我知道陈爷的生意是什么性质,我不想沾。我父亲如果还在,也不会让我沾。
陈爷没有强求,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行,你有你的路。但陈爷永远在你身后。
”后来苏家的事定下来后,我给陈爷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入赘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陈爷笑了,笑声里有心疼也有无奈:“入赘?苏家?就那个做建材的小门小户?小陆,
你这是糟蹋自己。”“陈爷,我需要钱。”“我给你你不收,现在跑去给人当上门女婿。行,
你愿意,我不拦你。但你记住,你背后有西北的底子,什么时候不想忍了,说一声,
陈爷派人接你。”“陈爷,我入赘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放心。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别把自己委屈坏了。你爸要是知道你给人当了三年的受气包,
能从坟里跳出来骂你。”我答应了。所以这三年,我在苏家像一个没有过去的透明人。
没有人知道我在西北的背景,没有人知道我父亲当年是什么人,
没有人知道那个偶尔出现在我手机上的“陈爷”是谁。苏家人看到的,
就是一个穷酸的、沉默的、好欺负的赘婿。这层皮,我穿了三年。
离开苏家别墅的第二天是周一,我照常去公司上班。刚到办公室坐下,
苏敏芝的助理小周就敲门进来了:“陆工,苏总让你去一趟她办公室。
”苏敏芝的办公室在四楼,整整一层都是她的。装修是极简风格,灰白色调,冷冰冰的,
像她这个人。我进去的时候,她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背对着我。
她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套裙,腰身收得很紧,显出保养得宜的曲线。三十四岁的女人,
五官算不上惊艳,但胜在气质凌厉,一看就是那种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她挂了电话,
转过身看着我,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是在验收一件即将退货的商品。“坐。
”她指了指沙发。我坐下来,她坐在我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
封面印着“离婚协议书”五个字。“律师改好了,你看看。”她把文件推过来。我没有翻开,
只是看着她。“敏芝,昨天我在饭桌上说了,我不要任何东西。”“我知道你说过,
但程序上该走的还是要走。”她的语气公事公办,像是在跟一个供应商谈合同终止条款,
“这套公寓在滨海南路,市值大概三百万,你住到年底,之后你自己安排。
车子是一辆凯美瑞,不算好,但代步够了。存款方面,我给你五十万,
算是这三年的——”“补偿?”我替她说完。她顿了一下:“算是你应得的。”我看着她,
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跟那个做音乐的,后来联系过吗?
”苏敏芝的表情瞬间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但我捕捉到了——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嘴角微微绷紧,手指不自觉地捏住了签字笔。“这跟离婚的事没关系。”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知道没关系。我只是好奇,你当年被他拆散了,现在你跟我离婚,是你自己的决定,
还是又一次被他安排的?”“陆沉,你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
你恨你父亲拆散了你的爱情,但你不敢反抗他,所以你把所有的怨气都转移到了我身上。
这三年来,你看我的眼神不是看丈夫,
是看一座坟——你把自己没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的遗憾,埋在我身上,
然后用冷漠和嫌弃给我立了块碑。”苏敏芝站了起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指节发白。
“你说话注意分寸。”“我说的不对吗?”我依然坐着,语气平静,“你恨苏建邦,
但你不敢对他发火;你恨这个家把你当棋子,但你离不开苏家的产业。
所以你就欺负一个比你更弱的人——我。因为这个家里,我是唯一一个没有还手之力的人。
”“你没有还手之力?”苏敏芝冷笑了一声,“陆沉,你入赘三年,
吃苏家的、住苏家的、用苏家的,你跟我说你没有还手之力?
你靠什么活到今天的你自己不清楚吗?”“**什么?”我站起来,跟她平视,
“**的是我每天工作十个小时、跟了十一个工程、审了上百份合同。
苏家给我妈付了手术费,这笔账我认,但我这三年干的活,值不值那个手术费,
你自己心里有数。”苏敏芝沉默了。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但她是那种被架在高处太久、已经不会低头的人。她知道我说的是事实,但她不会承认。
“算了。”我收回目光,“协议我不看了,你怎么写都行,我签字。但我说过的东西我不要,
你留给苏家。离完婚,我走人。”我转身往门口走。“陆沉。”她在身后叫住我。我停下来,
没有回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当初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我们之间也许——”“没有也许。”我说,“敏芝,三年前你跟我说,这是交易,不是婚姻。
你让我记住。我记住了,也做到了。现在交易结束,你不用给自己加戏。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后没有传来摔东西的声音,苏敏芝不是那种人。
她只会把所有情绪咽回去,然后用更长久的冷漠来惩罚让她不舒服的人。回到办公室,
我关上门,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转椅上,闭着眼睛揉眉心。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微信,
是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西北的号码。我接起来。“陆先生,我是老疤。
”电话那头的声音粗粝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陈爷让我跟您说一声,西北这边出了点事,
可能要往滨海那边蔓延。陈爷说,您要是还没办完那边的事,就抓紧办,办完了赶紧撤。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什么事?”“道上有人要动陈爷的盘子,西北几个省都在抢地盘。
陈爷压得住,但他担心有人会拿您做文章——毕竟知道您跟陈爷关系的人虽然不多,
但不是没有。”“我知道了。”“还有,陈爷让我问您一句——您那个身份,还要瞒多久?
”我想了想:“快了。等离婚手续办完,我回一趟西北,该亮的底牌,我会亮。”挂了电话,
我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滨海市的天总是这样,灰蒙蒙的,
像蒙了一层纱。不像西北,天高云淡,一眼望出去几百公里,连空气都是硬的。
我想起父亲临终前跟我说的话:“小陆,做人要硬气。不管在什么处境里,腰杆子不能弯。
”父亲一辈子没求过人,最后是被生活活活压垮的。他走的那天,
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手里攥着那张欠费通知单,上面的数字像一座山,
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三年了,我弯着腰在苏家活了三年。现在,该直起来了。
第三章裂痕离婚的事在苏家传开后,反而让一些人对我“友善”了起来。
这种友善很奇怪——像是得知一个绝症病人时日无多后,突然对他客气起来。
反正你快要消失了,施舍一点善意也无所谓。苏敏婷在微信上给我发了条消息,
措辞难得的温和:“姐夫,离婚的事你别太难过,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我回了句“谢谢”,没有多说。周建明倒是真的来找我聊了一次。那天中午,
他在公司楼下的小饭馆等我,点了几个菜,开了两瓶啤酒。“陆沉,有些话我憋了很久了。
”周建明喝了口酒,他是个老实人,长得也老实,圆脸,微胖,说话的时候总是先笑一下,
像是怕得罪人。“你说。”“你跟敏芝姐的事,我觉得不全是你俩的问题。”他压低声音,
“这个家,太压抑了。你知道我怎么活过来的吗?装傻。在这个家里,你不能太聪明,
也不能太蠢,你得恰到好处地笨——笨到让她们觉得你没有威胁,
但又不能笨到让她们嫌弃你。”我看着周建明,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什么都明白。
“你也不容易。”我说。“我比你强点,至少敏婷对我还行。”他苦笑了一下,
“但你知道敏婷为什么对我还行吗?因为我爸退休前是住建局的副局,
苏家做工程需要这层关系。我有用,所以我不像你那么惨。”他说的很直白,
直白到让人心酸。“陆沉,你走了也好。”周建明举杯,“真的,走了就别回来了。这个家,
吃人不吐骨头。”我跟他碰了杯,一饮而尽。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就在离婚协议准备签署的前三天,苏家出事了。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交接材料,
苏建邦的秘书小刘突然跑进来,脸色煞白:“陆工,出大事了!
苏总——苏总被纪检委的人带走了!”我猛地站起来:“哪个苏总?”“苏建邦苏总!
说是跟市政工程的一个招标项目有关,涉嫌围标串标,还有行贿!
纪检委的人直接到公司来的,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人带走了!”我快步走到窗前往下看,
办公楼门口停着两辆黑色的商务车,几个穿深色西装的人正把苏建邦带上车。
苏建邦的脸色灰白,头发凌乱,跟平时那个威严的老狐狸判若两人。苏敏芝站在门口,
正在跟一个穿制服的人说话,她的表情很镇定,但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整个公司炸了锅。苏氏建材在滨海做了二十多年,根基不算浅,
但苏建邦这个人做事有个特点——喜欢走捷径。他在市政工程上的人脉关系盘根错节,
这些年拿了不少项目,圈子里都知道他“有关系”,但谁也没想到会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后来消息陆续传过来——这次不是普通的调查,是省里直接督办的。
滨海市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已经落马了,供出了一批涉案企业,苏氏建材是其中之一。
围标串标、行贿、虚开发票,三宗罪,每一条都够苏建邦喝一壶的。当天晚上,
苏家别墅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到了。王秀英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串佛珠,
转得飞快——但她不信佛,佛珠是她打麻将时用来计数的。苏敏芝坐在父亲常坐的主位上,
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正在打电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能听出焦虑。
苏敏婷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一直在抹眼泪。周建明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焦虑,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出事了”的无奈。
我站在客厅门口,没有进去。王秀英第一个看到我,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你来干什么?”“我听说爸出事了,过来看看。”“看什么?
看笑话?”王秀英的佛珠不转了,她直起腰,声音尖利,“陆沉我告诉你,苏家就是倒了,
也轮不到你来幸灾乐祸。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入赘的——”“妈!”苏敏芝突然开口,
打断了王秀英的话。所有人都愣了。苏敏芝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跟以往不同——不是冷漠,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疲惫,
又像是某种微妙的……求助。“让他进来坐吧。”苏敏芝说。王秀英张了张嘴,
但看到女儿的表情,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我走进去,在角落里坐下来。接下来的几个小时,
我大致听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苏建邦这次是被人点了。市政工程的招标案里,
苏氏建材通过围标拿了一个总造价两个亿的项目,
中间涉及到对相关官员的行贿金额超过八百万。
省纪检委已经掌握了关键的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证据确凿。
苏敏芝找了公司常年合作的法务团队,对方听完情况后,
给出的答复很直接:苏建邦作为法人代表和实际控制人,刑事责任很难避免。
现在能做的不是脱罪,是争取从轻处理——退赃、认罚、配合调查。
但问题不只是法律层面的。消息传出去后,苏氏建材的供应链一夜之间出了问题。
三家主要供应商打电话来要求提前结清货款,两个在跟的项目被甲方紧急叫停,
银行那边也来了通知——下个月到期的三千万贷款,不再续贷。现金流断了。
苏氏建材账上的流动资金本来就不宽裕,苏建邦这个人喜欢把资金用到极致,
账上常年只留几百万的周转资金。现在供应商催款、项目停工、银行抽贷,三面夹击,
苏家连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怎么办?”苏敏婷带着哭腔问。苏敏芝没有回答。
她翻着面前的文件,越翻越快,越翻越烦躁,最后把文件摔在桌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
闭着眼睛,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王秀英又开始转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周建明低着头玩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客厅里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开口了。“敏芝,
公司的账,我能看看吗?”苏敏芝睁开眼睛看着我,
目光里有一种“你看了又能怎样”的质疑,但她没有拒绝,只是沉默了几秒,
然后把面前的文件推了过来。我拿起来翻了翻。三年来,
我在苏氏建材虽然只是个“项目顾问”,但我一直在关注公司的财务状况。
苏建邦的做派我很清楚——重关系、轻管理,重规模、轻风控。
这种模式在经济上行期能玩得转,一旦遇到政策收紧或者市场下行,就是一座纸牌屋,
风一吹就倒。现在风来了。我看完文件,心里有了数。
苏家的窟窿不算太大——至少对我来说不算太大。三千万的贷款缺口,加上供应商的账款,
总共五千万左右就能稳住局面。五千万。这个数字在三年前能压死我,但现在——“陆沉,
你看完了?”苏敏芝的语气里有掩不住的疲惫,“看出什么了?”我合上文件,
没有接她的话,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爸的案子,负责的是哪个部门?
经办人是谁?”苏敏芝皱眉:“你问这个干什么?”“我有朋友在法律系统,
也许能帮忙打听一下情况。”王秀英冷笑了一声:“你朋友?陆沉,你在滨海有什么朋友?
你连个像样的社交圈都没有,你哪来的朋友?”我没有理会王秀英,只是看着苏敏芝。
苏敏芝犹豫了一下,说了一个名字和部门。我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对面是个低沉的男声:“陆先生?”“老疤,帮我查一个人。
滨海市纪检委,一个姓郑的处长。
我要知道苏建邦这个案子是谁在办、到什么程度了、有没有操作空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先生,陈爷说过,不让您掺和这些事。”“我知道。
但苏家现在的情况,我需要了解一下底牌。不是要捞人,是要知道底线在哪里。”“……行,
我让人查。一个小时后给您回话。”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
带着花园里栀子花的香气。苏家别墅的花园打理得很好,王秀英专门请了个园丁,
每个月工资八千块。八千块。够普通家庭两个月的生活费了。我回到客厅的时候,
气氛比刚才更差了。苏敏婷在跟周建明吵架。起因是周建明接了个电话,是他爸打来的,
说听说苏家出事了,让周建明“注意保护好自己”。
苏敏婷听到这句话直接炸了:“周建明你什么意思?你们家是准备跟我划清界限吗?
”“我没有,是我爸说的——”“你爸说的不就是你心里想的?苏家一出事你们就跑,
你们家当年求着苏家帮忙的时候怎么不跑?”“敏婷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我这不是还在——”“讲道理?你跟我讲道理?周建明我告诉你,
你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够了!”王秀英一拍桌子,“都什么时候了还吵!
嫌不够乱是不是?”客厅安静下来。苏敏芝始终没有说话,她坐在沙发上,
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离婚协议书上。协议书已经签好了字——她签的,
我还没签。她看着那份协议,忽然伸手拿起来,撕成了两半。所有人都愣住了。“敏芝,
你干什么?”王秀英惊呼。苏敏芝把碎纸扔进垃圾桶,然后看着我,
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陆沉,离婚的事,缓一缓。”我看着她的眼睛,
看到了那里面的东西——不是感情,是算计。她不是突然对我有了感情,
她是发现我可能“有用”。在苏家风雨飘摇的时候,她需要一个可以抓得住的东西。
哪怕这个东西她之前一直嫌弃,但现在,有总比没有好。“为什么?”我问。
“家里现在这种情况,不适合处理个人事务。”她说得很官方,滴水不漏。“敏芝,你直说。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你刚才说你有朋友在法律系统。我想知道,
你是真的有,还是只是随口一说。”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悲哀。三年来,
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我一眼。现在她第一次认真地看我,不是因为发现了我这个人,
而是发现了我可能有的“资源”。“等消息吧。”我说,“一个小时后,你会知道答案。
”王秀英在旁边哼了一声,显然不相信。苏敏婷和周建明也面面相觑,
不知道我葫芦里卖什么药。没有人说话。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和王秀英手里佛珠转动的细微声响。四十七分钟后,我的手机响了。是老疤。我接起来,
没有避讳任何人,就在客厅里开的免提。“陆先生,查到了。
苏建邦的案子是省纪检委第九监察室在办,经办人是郑远舟,副厅级纪检员。
案子的性质是商业行贿,涉及市政工程招标。目前的进展是——苏建邦已经交代了部分事实,
但关键的行贿证据链还不完整,有一笔三百万的现金走账,经手人还没有找到。
如果能找到经手人并争取到主动退赃和立功表现,刑期可以从十年降到三到五年。
”客厅里鸦雀无声。王秀英的佛珠停了。苏敏芝的眼睛微微睁大了。我看了她们一眼,
然后对着手机说:“辛苦了。还有一件事——苏氏建材的资金链问题,有没有办法解决?
”老疤顿了顿:“陆先生,您是想……”“我不想动用西北的东西。
但苏家的窟窿如果填不上,上下游的供应商和施工队都会受牵连,到时候不是一家的事,
是几百个家庭的事。”“我明白。但陈爷那边——”“我会跟陈爷解释。”“……行。
那我跟陈爷说一声。五千万以内,三天之内可以到账。但陆先生,
我得提醒您——这笔钱一旦动了,您的身份就藏不住了。”“我知道。”挂了电话,
我转过身,面对苏家所有人。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王秀英是震惊和不可置信,嘴巴微张,
佛珠掉在了地上都没察觉。苏敏婷是茫然,她看看我又看看苏敏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建明是最快反应过来的,他的眼神变了,从之前的敷衍变成了某种……敬畏。
而苏敏芝——苏敏芝看着我的表情,是我三年来从未见过的。不是冷漠,不是嫌弃,
不是施舍。是震惊,是困惑,是一种“我到底嫁了一个什么人”的巨大茫然。
“陆沉……”她的声音有些哑,“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弯腰捡起王秀英掉在地上的佛珠,放回她手里,然后说了一句:“妈,佛珠拿好。
天塌不下来。”第四章底牌那一夜之后,苏家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但这种变化不是尊重,
是恐惧和困惑交织的复杂情绪——像一个你打了三年的沙包,突然开口说话,
告诉你它其实是一颗炸弹。王秀英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餐厅,
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潜伏多年的特务。苏敏婷也不敢跟我说话了,她坐在餐桌对面,
时不时偷瞄我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像是怕跟我对视。只有周建明,在早饭的时候凑过来,
小声问了一句:“陆沉,你昨晚电话里说的那个……五千万……是真的?
”我夹了一筷子咸菜:“真的。”“你……你有五千万?”“不是我有,是我认识的人有。
”“什么人?”“一个长辈。”周建明张了张嘴,识趣地没有再问。
苏敏芝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换了一身正装,化了淡妆。她走到餐桌前,没有坐下,
而是站在我旁边,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气说:“陆沉,吃完饭你来一下我的书房。
”不是命令,不是施舍,是一种近乎平等的“商量”。我点了点头。书房里,苏敏芝关上门,
靠着书桌站着,双臂抱在胸前。她这个姿势是防御性的——她在面对不确定的事情时,
会下意识地把自己包裹起来。“你昨天电话里说的那个人,是谁?”她直接问。
“我父亲的朋友。”“你父亲不是去世了吗?”“是去世了,但他的朋友还在。
”“什么样的朋友?能随随便便拿出五千万?”我看着她的眼睛:“敏芝,
这个问题你确定想知道答案?”她沉默了。她知道我在说什么——有些底牌,
掀开了就没有回头路。如果她知道了我的真实背景,我们之间那层脆弱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她不能再把我当成那个可以随意摆布的赘婿,而我也不会再回到那个靠厨房门口的座位上。
“我需要知道。”她最终说,“因为苏家现在的情况,
我必须知道站在我面前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一张照片递给她。照片里是一栋建筑——西北某省会城市的地标性商业综合体,
通体玻璃幕墙,造型像一把展开的扇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是西北的‘丝路中心’,
总投资十二个亿。”我说,“这个项目的总规划方案,是我做的。”苏敏芝盯着照片,
瞳孔微微震动。“三年前我研究生毕业的时候,手里有四个offer,
包括中建西北院和华东院。但我妈病了,我需要钱,而且需要得很急。苏家给了我二十万,
我放弃了所有的offer,来了滨海。”“你……你是建筑师?”苏敏芝的声音有些不稳。
“我是。建筑学硕士,国家一级注册建筑师,虽然证书一直没用上。”我收回手机,
“但这三年,我在苏氏建材做的那些项目规划,你应该看过。
滨海南路的那个商业街改造方案,是我做的。开发区的那个工业园区规划,也是我做的。
苏建邦把这些方案拿去投标,中了标,然后对外说是公司团队的成果。”苏敏芝的脸色变了。
“那些方案……我一直以为是——”“以为是公司规划部做的?公司规划部就我一个人。
”我苦笑了一下,“敏芝,这三年你连我在公司做什么都不清楚。”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但那五千万,不是我挣的。”我继续说,
“是我父亲的朋友愿意拿出来的。他不是做正经生意的,他在西北做的是灰色地带的买卖。
这笔钱,你要想清楚要不要用。”“用了会怎样?”“用了,
苏家就跟西北的灰色产业有了牵连。虽然只是资金往来,但如果你在乎苏家的名声,
这笔钱最好别碰。”苏敏芝沉默了很久。她是个聪明人,知道我在说什么。
苏家现在的情况是生死攸关,但用灰色资金续命,等于饮鸩止渴。“那你为什么还要提出来?
”她问。“因为我不想看到苏家倒。”我说得很坦率,“不是因为你,
也不是因为苏家对我有多好。是因为苏氏建材下面有三百多个员工,
还有几十个施工队、上百个供应商。苏家倒了,这些人都会受牵连。我做了三年的项目规划,
每一个项目背后都有这些人的汗水和生计。我不想看到他们因为我袖手旁观而丢掉饭碗。
”苏敏芝看着我,目光里的东西在变化。那种变化很慢,像冰层下的水流,表面上看不出来,
但深处已经在涌动。“你一直是这样的人吗?”她忽然问。“什么样的人?
”“心里装着别人的人。”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再难,
也不能丢掉做人的底线。苏家对我不好,那是苏家的事。但那些工人、那些供应商,
他们没有对不起我。”苏敏芝转过头去,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我看到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敏芝,我不会用那笔钱。”我最后说,
“那是我最后的选择。在这之前,我会用我的方式来帮苏家。你给我三天时间,我来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我来说服银行的信贷部,把贷款展期。同时我找几个上游供应商谈,
把账期拉长。苏家的问题不是资不抵债,是流动性危机。只要现金流能撑过这三个月,
等风波过去,一切都会慢慢恢复。”苏敏芝转过身,
认真地看着我:“你凭什么说服银行和供应商?”“凭专业。”我说,“我在苏氏建材三年,
虽然你不在意我做了什么,但那些项目的财务数据和风险评估报告,我都做过。
苏家的资产负债率是62%,在行业里算健康的。真正的问题不是偿债能力,是市场信心。
只要能让银行和供应商相信苏家能挺过去,他们就不会抽贷和挤兑。
”苏敏芝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肩头,
她整个人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三十四